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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對瀟瀟 “陳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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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對瀟瀟 “陳小姐。”

他的記憶, 有瞬間回到了十年前,回到曾經的西街,那個煙霧纏繞的包廂, 回到那道幾乎改變他人生命運的扶梯。

混亂不堪的暴雨夜, 被碾碎的指骨與膝蓋骨,雨水一程程沖刷, 最後徹底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那時候年少, 閉目塞聽,什麽都顧不得, 名譽,前程,完整的生命與身體,在那一夜消失得一幹二凈。

同樣消失的,還有短暫如夜曇的愛情。

尖叫聲響起來, 再接著是警笛, 眼前雨水染成了血紅色,如瓢潑紅雨, 扶梯之下的人一動不動。

那年他仿若一夜間,變得一無所有。

對這張臉的最後印象, 是已在監獄之中,段家的律師見過他一面,後來,他放棄提起上訴。

他鋃鐺入獄,曾經那些觸手可及,仿佛近在咫尺的幸福,如幻影,如露如電。

一夕之間, 灰飛煙滅。

那種心口的顫栗,膝蓋骨上傳來的劇痛,那些他以為已然麻痹的記憶傷口,在那一刻重新生根,發芽,枝蔓瞬息刺穿血脈,變得歷歷在目,清晰可聞,如同往日重現。

包廂裏很安靜,李瀟平靜看著他,一雙深黑的眼睛無波無瀾:“我不記得。”

段朔笑著換稱呼:“李先生貴人多忘事。現在發達了,就把兄弟忘了。”

交疊在膝蓋的手顫抖。

李瀟低眸淡淡:“我不過在潤州讀過幾年書,不是潤州人,不敢跟段總稱兄道弟。”

段朔玩味勾唇。

指尖把玩著打火機,不置可否。

那頓飯吃得幾人各懷心思。

周書彥察覺到氛圍不對,只是明面上不好多說什麽,他沒再提及合作的事,知道這不是好時機。

他從頭至尾,想要的只有李瀟,倘若這時候犯他忌諱,李瀟想必不會再起合作念頭。

因此席間汪紹幾次開口,詢問事務相關,都被周書彥不緊不慢堵回。

他天生就有這個本事,解開旁人話茬,卻不會教人心裏不舒坦。

一桌飯四個人,臨了了,只有汪紹是笑呵呵的。

周書彥笑意不達眼底。

至於另外兩人,一個表情輕蔑。

另一個,則幹脆閉口不言。

飯後送別汪紹。

周書彥同李瀟一道走。

他倒是挺想問問,關於今夜飯桌上的事。

周書彥對李瀟了解不深,然而這些年,他也算洞察人心敏銳。

他不覺得如果只是普通恩怨,會讓李瀟寡言到這種地步。

他正起了個話頭。

李瀟卻突然道:“抱歉,我還有事,先回去了。”

這就是不準備詳談的意思。

周書彥停住腳步。

不過幾秒,他換上笑面,替他找了借口:“家中有人在等吧,可真是教人羨慕,別叫人等著急了。司機會送李先生回去,我就不打擾了。”

李瀟笑笑頷首,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去。

夜雨下得京城空濛,暗色投射在他半邊側臉上,李瀟手肘抵著窗,垂頭無聲片刻,摸出煙盒。

火光一瞬擦亮,橘黃色跳動在眼前。

煙霧順著細窄的窗縫飄出去。

風也吹進來,夾雜的水汽打濕了他額發。

司機說:“先生,需要關一下窗戶嗎?”

李瀟咬著煙沒吭聲。

最後,他搖搖頭,掐滅了煙。

司機送到地方就走了。

他在樓下花壇坐了很久,那時那刻,竟然不知道該怎樣上樓面對她。

曾經他隱瞞得還算不錯的過往,不想讓她知道的事,隨著舊人出現,紛至沓來。

就像是傷口,他背上的瘢痕。

好不容易等到它結痂,卻再度被人親手撕開。

李瀟垂下眼睫,望著地面的目光平靜,其實是一片死寂。

他小心翼翼衡量著的秘密,拿捏的分寸,既害怕她出事,卻也害怕她知曉。

人都是肉體凡胎,他不能免俗。花了那麽多年,重新在她面前建立印象,有多麽期待新的生活,就有多麽不願舊事再臨。

李瀟指節蒼白。

他承認,他是真的有那麽一瞬間,想殺了段朔的,他想徹頭徹尾變成瘋子。

然而他比誰都知道,如果真的動手。

現在擁有的,他就再也不配有。

*

李瀟到家時客廳燈沒開,就開了盞邊幾小燈,模糊的輪廓勾勒出人影。

陳蟬衣睡著了,窩在沙發上,懷裏抱著毯子。

茶幾上零零碎碎是吃過的零食,電腦開著,屏幕卻熄滅,大概是自己晚上找了綜藝看。

他在玄關靜默良久,最後換鞋走過去,把人抱回臥室。懷裏的人迷迷糊糊睜開眼:“去洗澡。”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想抱你。”

陳蟬衣一楞,還是迷糊著說:“那也要洗澡啊。”

李瀟眼睫顫了顫。

替她蓋好被子,拿起睡衣走進浴室。

他出來時,她眼睛倒是睜開了,半睜著盯著浴室方向,臉上表情還是迷瞪的,看上去並沒完全清醒。

只是眼神很軟,那種柔軟,讓他心臟一顫,緊接著細細密密泛起疼來。

他擡手摁滅燈,翻身上床抱住她,低下額頭抵住肩膀,腦袋埋進她頸窩。

陳蟬衣還以為他累了,伸出胳膊圈住他脖子,低聲問他項目的事:“你們今晚上吃什麽去的?”

“中餐。”

“哦,周書彥他好說話嗎?”

“還行。”

“沒為難你吧。”

他身體一僵:“你怕我被欺負?”

陳蟬衣點點頭,手背觸碰他下巴胡茬,那裏長得很快,只是過了夜,已經有輕微刺痛的觸感:“嗯啊,你不怎麽說話的,他們都是人精呢。”

他沙啞笑著,人精,確實,今晚好像只是他一個失態。

鼻腔裏灌滿她身上溫柔安定的氣息,他閉著眼,有瞬間甚至在想,如果遲早東窗事發,那要不要,就現在全都告訴她。

畢竟從他嘴裏聽到,總比從旁人口中聽到,更好接受點。

然而幾秒後,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李瀟掌心握住她細軟的腰,溫聲說:“哪有那麽容易被欺負,只是合作還沒談攏。”

事實上就是沒談。

陳蟬衣一楞,疑惑道:“他是還有什麽顧慮嗎。”

“不是他。”

“那是誰。”

“另個合作夥伴。”

“他不答應?”

“他要往裏加人。”李瀟悶著聲,不輕不重地道,“我不是很想答應。”

陳蟬衣有點困了,沒聽出來他話裏的喑啞,撐不住眼皮:“那就不答應。”

李瀟失笑:“要是合作不了,很多錢就沒有了。”

不完全是出於這個原因,只是他說不出口。

她想得也很簡單。

沒有就沒有啊。

陳蟬衣小聲說:“現在我覺得也夠花了,你不喜歡那就不要他。”

李瀟心臟一縮,摸摸她香軟的發:“你明天什麽時候出門。”

“我都行。”

“那還可以再睡會兒。”李瀟親親她脖頸,把她翻過來正面對著他,“抱我。”

她模模糊糊,順從地摟著他脖頸,那種姿勢很容易就能進,陳蟬衣皺著眉:“我想睡覺。”

李瀟難得強迫:“明天再睡,乖。”

音色低沈磁性,格外好聽,陳蟬衣撅了會兒嘴,悶悶答應了:“好吧。”

然後又說:“阿瀟。”

李瀟面頰繃緊,喘息有點急促:“嗯。”

她軟綿綿地:“你那個游戲,我玩通關了。”

李瀟想起那個寄給她的游戲,笑了:“嗯,寶寶好厲害。”

“那你什麽時候更新下面的主線啊。”

李瀟撐起身體:“很快,忙完就更新,寶寶自己在家無聊了是不是?”

“嗯。”她有點委屈,又覺得有點痛,整個抽離出去,再狠狠撞進來,她隱約能感受到,他今晚情緒並不好,只是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麽事,“你不在,我感覺好奇怪。”

“怎麽奇怪?”

她想了想,手臂掛在他脖頸:“說不上來。”

就是特別奇怪,她以前也不這樣,她這幾年很習慣一個人住的,也很習慣什麽事情都一個人解決了。

可是他不過是出幾次門,她就覺得什麽都不對勁了。

身邊好空啊。

李瀟哄她,指尖伸進她長發順著。

另只手卻死死摁著她兩個手腕,已經有了紅印:“是我不好,我以後會多陪你的。”

陳蟬衣軟聲點頭,望著他汗涔涔的額頭,最後親了他一口。

他還是沒做措施,也沒有刻意備孕,陳蟬衣覺得這件事情很順其自然,有就留下了,要是沒有,那就是緣分還沒到。

從前她看有些小夫妻求孩子,甚至連每個月結合的時間,都固定了。她尚且體會不到那種焦灼的心情,他看起來也沒那麽著急。

然而這回,結束之後,她朦朧卷著被子,躲到一邊去,避開黏黏膩膩的一灘。李瀟將床單擦拭過,重新抱住她時,忽然問她:“究竟什麽時候去領證?”

她楞了楞:“不是說再過兩個月嗎。”

舒家給選了個好日子,說是黃道吉日,圖個吉利。

他說:“能不能這個月就去。”

陳蟬衣其實覺得沒所謂的,反正每個月都有黃道吉日,應該都行吧。

她就說好。

他沈默了會兒。

最後給她塞被子裏卷好:“還是再等兩個月吧,快睡。”

*

第二天清晨,雨勢不減反增,李瀟出門前替她找了個人,是華越在京城分部的公務車司機:“接送她,別讓她落單。”

司機頷首:“明白的。”

陳蟬衣還是照例去周家。

周書彥的母親在家裏閑著沒事做,有意想找她聊天,不僅是為治病,最主要是打發時間。

陳蟬衣想起昨晚上,李瀟和周書彥談的那樁生意,進展並不順利。

她擔心最後會談不成。

要是這邊和周夫人打得火熱,難免給他壓力。

他不是蠻橫的性格,不會不講理,連他也不喜歡加進來的人,一定有他的道理。

因此周夫人拉著她說話,她倒是笑笑陪著聊,做別的也好說。

周夫人再送她首飾。

陳蟬衣就不收了。

“夫人,您不是說等我結婚那天再送嗎?”

周夫人笑開。

拉過陳蟬衣的手,摸了摸:“你跟我這麽見外做什麽?我家裏吧,沒有女孩兒,有些珠寶首飾買回來了,就放著,我也不可能每樣都戴。好不容易你常來家裏,送你點見面禮怎麽了?我喜歡。”

那些珠寶,式樣一看就是年輕女人佩戴的,難怪周夫人這麽說。

周家只有一個獨子,周書彥又很忙,她缺個女兒陪她說話,也是正常。

周夫人爽朗,陳蟬衣偶爾推脫不掉,也只能收下。

周夫人原本想留陳蟬衣吃午飯,下午再做其他打算。

將近正午,周書彥卻回來了。

看見她,周書彥禮貌頷首:“陳小姐。”

陳蟬衣也溫和掛上笑臉:“周先生。”

他們兩個才是同輩,話題理應更多,再加上中間還有李瀟這層關系。

周書彥原本是要進書房的,倒是停下腳步,不冷不淡,和她寒暄了幾句。

陳蟬衣其實想問問,昨天晚上李瀟究竟發生了什麽。

只是周書彥不主動提。

她擔心犯忌諱,也就沒找到機會問。

這時候,傭人急急忙忙從前廳進來,附在周書彥耳邊,說了幾句什麽。

周書彥眉頭輕輕一挑:“他來做什麽?”

“說是來找您的。”

“我不在家。”

傭人為難:“應該不成,您今早開去市委大樓那輛車,就停院子裏,他是瞧見了,一口咬死您回來了呢。”

陳蟬衣默不作聲。

周書彥難得目露煩躁:“就他一個?”

“是。”

“我在書房等他。”

“是。”

客廳下陷的沙發,周家夫人面色也不怎麽好看。

陳蟬衣估摸是麻煩事,起身拎過手包:“我正好下午還有些事,就先告辭了。”

周家夫人笑笑,這時候也沒留她。

周書彥擡起下巴:“你去送送陳小姐,從側門走。”

“欸。”

傭人走過來:“陳小姐,您跟我來。”

“麻煩了。”

這幾年,周書彥在京城的名號叫得很響。商怕官,錢畏權,再有錢的富商,被個半吊子京官捏在手裏,也是輕輕松松的事。

他位置坐那麽穩,尚且給幾分臉的,想必不是簡單能推脫的人物。

陳蟬衣不言,跟著傭人穿過院子。

五月,院子裏綠樹濃蔭,周家院子布置得古意森森。

傭人指著側門:“陳小姐路上小心。”

陳蟬衣點點頭。

司機在正門那兒,不過這也有小路能出去。

陳蟬衣正摸出手機,準備給司機發定位,再問問李瀟晚上吃什麽。

樟樹枝椏長得低,快掛在臉上了,她擡手輕輕拂開。

眼前巷子裏,停著一輛黑色的車。

車牌有些眼熟。

總覺得在哪裏見過。

天上蒙蒙細雨,陳蟬衣沒細想,正要邁出去。

“陳小姐!”

她疑惑回頭,想知道在這種巷子裏,難不成還遇上熟人?

然而那聲音卻並不是喊她的。

黑色車旁,一名黑衣男子撐著雨傘,正彎腰敲後排車窗:“陳小姐,您不能在這裏。”

後排並不理會。

男人又敲幾下,繼續喊:“陳小姐,陳小姐?”

車窗終於搖下來。

天色愈發昏沈,細雨灰蒙蒙一片。

陳蟬衣站在原地,有一瞬就像是停滯了呼吸。

她目光如浮雨,一寸寸描摹車內女人的面容,白皙精致,紅唇明艷,鼻梁,眉骨,無一不動人。

那雙勾魂攝魄的狐貍眼璀璨,然而眉宇壓得極低,幾乎攜著絲雨的陣陣寒意。

五月涼雨刺骨。

那些被刻意遺忘的面容,不願回想的往事,細針般狠狠刺進了心臟。陳蟬衣腳下生根,血液急劇倒流,霎那間連心跳仿佛也暫停了。

陳慧像是看見她,又像是沒看見,斜斜地靠著車窗,撥弄自己鮮紅的指甲。

挑起紅唇,極輕蔑一笑:“我停在這,是礙周家不順眼了,還是礙你不順眼了?出了事,自有鄭家替我擺平,你慌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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