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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擁立 他們似乎沒有選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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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擁立 他們似乎沒有選錯人。

低頭與擡頭的瞬間, 兩人的視線無聲地對上。

雲英的一只手下意識悄悄摸上自己的腹部,在外人看來,猶如防禦, 另一邊胳膊則將坐在身邊的兩個孩子緊緊地摟了摟。

自然無人會上前幫她。

蕭琰無聲地勾了下唇角,沖她揚眉, 仿佛在說:你自找的,便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雲英似乎看懂了, 提著的心放下不少,摟在阿溶小肩膀上的手安撫似的拍了拍, 轉頭沖他露出個安心的笑容。

阿溶有些害怕,面對身形高大、氣勢逼人的兄長,打心底裏有種畏懼和抵觸, 兩只擱在身上的小手不由自主地擰著自己的衣裳, 將好好的一件冬衣擰得皺皺巴巴, 不成樣子, 小嘴亦抿得仿佛撅起來似的。

感受到肩上的力道,他轉過頭來,看到雲英溫柔的神情, 小手這才松了松, 然而,下一刻,面前的男人就俯下身來,一把將他小小的身軀從榻上抱起來, 大步走上殿中高高的臺階。

“阿溶也是父皇的孩子,若我‘篡權奪位’,沒有資格繼位,那最合乎禮法, 最順理成章的皇位人選,應當是阿溶!”

蕭琰站在高處,俯視著底下面色各異的朝臣們,最後,將視線落到齊慎的身上。

“你們都道我不會讓,可你們都錯了,我只是絕不會讓給先太子的血脈而已,若要擁立新君,便只有阿溶!此乃我蕭氏皇族直系血脈,與我亦有兄弟之誼,若擁他登位,我身為兄長,願意竭盡所能,與諸位一道,輔佐在側,令天下百姓安穩度日,我大周亦能國運昌隆。齊相公,與其將希望浪費在一個連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的孩子身上,不如直接擁立阿溶,國不可一日無君,早些定下,才能免去後顧之憂,不是嗎?”

自齊慎往下,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了阿溶和蕭琰的身上。

阿溶被他們看得越發緊張。他本不是個認生易怯的孩子,只是如今異常的氣氛,讓他無法像平日在各式宮廷宴會上面對眾人時那般自如。

他被蕭琰抱著,雙腿忍不住掙了掙,小手壓在蕭琰的肩上,目光忍不住又往雲英的方向看去,見到雲英仍舊面帶微笑,而阿溶則有些好奇地看過來,他方覺得鎮定一些。

才兩歲多的孩子,在這樣的場合裏,沒有哭鬧,已十分難得。

齊慎在腦中迅速考量眼下的情況。

這似乎是蕭琰能作出的最大的讓步了,他唯一的堅持,就是不能把皇位讓給東宮。

對於滿朝文武而言,扶立幼帝,便意味著要有人在新天子左右輔政,至於到底是哪一位皇室子弟成為天子,便不那麽重要了。

事到如今,他們若再不退一步,與蕭琰達成妥協,只怕一場血光之災便在所難免了。

天家的一對父子已經前後故去,國喪籠罩之下,朝廷看起來仍舊堅固,實則已再經不起又一次來自內部的重創。

他知道蕭琰擁立幼弟,便是要與他們爭奪輔政的權力。

爭便爭吧,朝中權力有所制衡,各方皆有抒發政見的機會,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既然蕭琰已將話說得這樣直白,不給任何人再留面子,那麽他也無需再顧及“顏面”二字,與蕭琰商談,就需直來直往。

“殿下有如此氣度,能顧全大局,實在令老臣既佩服,又慚愧。”他咳了兩聲,順了順胸腔間的氣,沖著蕭琰的方向拜了下去,“能有如此結果,已是對大周,對天下百姓最有利的局面,臣無不讚同,想必,朝中同僚,也有許多與老臣意見相仿。”

話音落下,朝臣們面面相覷,很快,就有人陸續站出來,對著蕭琰的方向下拜,表示附議。

一時間,殿中近七成朝臣都已順著齊慎的意思表示讚同,而餘下的皇室近親、權貴們,自然也沒有異議。

蕭琰四下掃視一眼,在眾目睽睽之下,將抱在懷中的阿溶放到那張只有天子才能坐的金燦燦的寶座之上。

他彎著腰,在那小小的身軀上拍了拍,低聲道:“坐好咯,可別哭鼻子!”

阿溶楞了楞,雖然沒有明白眾人到底在做什麽,卻下意識坐直了身子,努力繃著有些惶恐的小臉,一動不動。

蕭琰揚眉,目光中流露出一點“刮目相看”,隨即站直身子,後退一步,卻沒有退到臺階之下,與底下的臣子們站在一起,而是仍舊在這幾節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的臺階上,屈膝跪下。

“臣請皇子早日登基,以慰父皇與列祖列宗在天之靈!”

他已跪下,眾人自然也要跪。

在一聲聲請君登基的洪亮話音裏,小小的阿溶手足無措地望著烏泱泱俯身的人群,到底有些忍不住,眼眶開始泛紅。

他一手緊緊抓住坐榻的邊沿,拼命壓抑著湧上心頭的情緒,轉頭去看旁邊不遠處的雲英和阿猊。

雲英在方才的那陣動靜中,也已被兩名宮女攙扶著從榻上下來,一道跪在地上。只是,她沒有似旁人那般,完全伏低身子。

因懷著胎兒,她沒法再彎腰,在旁人看來,並不怪異。趁著這個時候,她悄悄擡起頭,再次沖阿溶露出安心的笑容,隨即擡起一只手,手心向上,做了個“請起”的姿態。

他是皇家子嗣,生來尊貴,一歲多時便學禮儀,最常用的,便是這個在面對朝臣們向自己行禮時,請他們免禮起來的姿態。

他很快反應過來,如往常一樣,手心朝上,微微擡起,說出了“請起”二字。

脆生生的兩個字,盡管底氣有些不足,嗓音也不算太洪亮,但在安靜的宣政殿中,仍舊讓許多朝臣們都聽到了。

對於一個還不到三歲的小兒來說,如此鎮定,實屬難得。

他們似乎沒有選錯人。

冬日裏,天黑得極快,等這一出鬧完,大殿之外,夜幕已經完全降臨。

餘下還有許多瑣事需要商議,但已無需阿溶與雲英在場。

兩名宮女仍舊將雲英攙著,從旁邊退出宣政殿外,這一次,大臣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覆雜了許多。

很快,丹佩和綠菱也帶著阿猊與阿溶兩個出來。

兩名宮女還要相送,被雲英笑著婉拒了。那邊,尤定已經親自帶著人,擡了步攆過來,將三人接回宜陽殿中。

路上,阿溶到底沒忍住,趴在雲英的懷裏,將壓抑了許久的情緒釋放出來。

起初,是啪嗒啪嗒地掉眼淚,很快,小嘴一張,嗚嗚咽咽地哭出聲來。

阿猊在旁邊呆呆看著,說:“哥哥哭了。”

雲英一手摟著阿溶,在他背上安撫地輕拍,一手則將阿猊拉近一些。

阿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捏著母親塞過來的帕子,在阿溶掛滿淚珠的臉上笨拙地擦拭。

“阿猊擦擦,哥哥不哭!”

阿溶的哭聲頓了頓,隨即忽而像打開了閘門似的,哇哇大哭起來,引得跟在步攆旁的幾人也頻頻側目。

“阿溶乖,等哭完就好了,”雲英在他一塌糊塗的小臉上親了又親,“往後,阿溶便要做皇帝了。”

那時,再要有這樣能痛快地哭出來的機會,就很難了。

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不一會兒,便消了聲,只時不時地抽一下。

他自己揉揉眼睛,用帶著濃重鼻音的稚嫩嗓音問:“什麽是做皇帝?”

有這樣的一問,實在太正常。

雲英想了想,說:“阿溶的皇父,便是曾經的皇帝,還有太子大哥,原本,也是要做皇帝的,阿溶便是要做太子大哥原本要做的那個人。”

阿溶懵懵懂懂,仍舊對“皇帝”二字,毫無概念,可是想到太子,卻有了些感觸。

他與蕭元琮素來親近,這幾日,也隱約有點知曉,蕭元琮已再也不會回來了,能做太子哥哥要做的那個人,聽起來沒什麽不好。

擡步攆的,都是東宮的內監,腳力不錯,擡得也算四平八穩,走動之間,極輕微的搖晃幅度,像宜陽殿的搖籃似的,兩個本就累極的孩子很快就困了。

等回到宜陽殿時,兩人已徹底沈睡過去。

丹佩和綠菱一人一個將他們抱了進去,留下雲英站在步攆旁,沒有跟著進去。

事到如今,一切終於朝著她所期待的方向發展,讓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眼下,她感到一直壓在心裏的沈甸甸的包袱已經卸下大半,被堵了許久的覆雜情緒,隱隱有沖破閘門,發洩出來的趨勢。

可是,她忽然不知該往何處發洩。

“娘子,”尤定也沒有跟著進殿,將擡步攆的幾人遣下去歇息後,便站到雲英的身邊,小心翼翼地問,“是否要進去用晚膳?時候不早,娘子想必已經累了。”

方才在路上,他已聽丹佩和綠菱說了宣政殿中發生的事,正有些擔心她會因為沒能為腹中的孩兒爭得更多機會而失望難過。

雲英看了他一眼,很快察覺到他的心思,搖頭說:“我便先不進去了,先將晚膳給他們送去吧。”

她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目光恰好看向南面的殿閣。

“我先去瞧瞧靳將軍吧。”

-

宣政殿中的議事又持續了大半個時辰。

天子登基的具體事宜自然不可能在這樣的場合中全部商談妥當,大部分差事都交給禮部,按照典籍中記載的慣例、步驟,操持典禮。

他們最關心的,是到底由誰來輔政。

蕭琰與齊慎二人自然當仁不讓,是輔政大臣之首,尤其蕭琰,在齊慎的默許和退讓下,已隱隱有了要以王兄的身份攝政的意思。

另外,他同時以齊慎年邁,精力難濟為由提議,由齊慎和眾臣商議,再推出兩人,分列左右二相之位——自鄭居濂倒臺後,齊慎便成了朝中唯一的宰相,再增加二人,也在情理之中,既是輔佐,也是分權。

齊慎對此並無異議。

他唯一的堅持,便是要遵照先太子生前的意思,讓探花郎傅彥澤擔任帝師之職。

徐勝等人自然要反對。

傅彥澤年紀太小,資歷太淺,先前阿溶只是個尚未封王爵的皇子,由他來擔任啟蒙之師,尚能說得過去,但如今,皇子要成為天子,再由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官來擔任帝師這樣重要的職位,似乎有些說不過去。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蕭琰並未強烈反對。

他只是神色莫測地看一眼傅彥澤,淡淡說了一句:“既是早就定好的,我自沒什麽好說的。只是,小傅大人到底年輕,難免心高氣傲,往後要做帝師,可得時時掂量自己的身份才好。”

這話說得莫名,畢竟,傅彥澤在大多數朝臣的眼中,都已足夠謙遜虛心、沈穩踏實。

只有傅彥澤知道這話裏的別有用意。

議事結束後,他沒有跟隨眾人一起離開,而是在齊慎的示意下,單獨送其前往專供其歇息的屋子。

齊慎沒有多說其他,只是在臨近臺階的地方停下腳步,望向遠處沒有月亮的夜空。

“一眨眼,已是年尾,明日天再亮時,便是新的一年了。”他雙手背在身後,在冷氣裏咳了兩聲,一口口熱霧就那樣散開在夜色中,“從光,將來,扶持新君左右的重任,我便交到你的手中了。”

人至暮年,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可冥冥中,卻好像又開了一竅,對許多人和事,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感應。

譬如,他感到自己已到了油盡燈枯之際,也感到眼前的年輕人,將會是下一個能站在朝堂上,一呼百應的眾臣之首。

舊歲的寒冷夜色裏,傅彥澤站得筆直,第一次沒有多說一句自謙之詞,沈聲道:“下官將竭盡所能,不負大相公今日之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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