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1章 現身 那、那不是穆娘子?

關燈
第141章 現身 那、那不是穆娘子?

城外的府兵們始終等在營地之中。

隨著最後一絲天光也消散在遠處的天際線, 寒冷逐漸透過厚實的鹿皮衣裳,往他們的骨頭縫裏鉆去。

他們不是沒熬過酷暑寒天,沒經過刀槍箭雨, 這種艱難的狀態,並不會讓他們有太大的動搖。

此時此刻, 最難熬的,是內心的仿徨和緊張, 未來的不可預料,讓人著實感到不踏實。是一直以來的信賴, 讓他們能保持鎮定和耐心,不慌不忙,安靜等待。

城樓上一直遠遠瞭望、觀察著他們的京都守備軍們忍不住再度刮目相看。

“這些皇子身邊的親衛, 原以為是一堆草包, 撐不了多久, 沒想到竟能扛這麽久。”一名副將忍不住感嘆。

“聽說吳王與地方上不少將領交好, 想來是有緣故的。”從宏想著先前蕭琰獨自一人入城時,毫無畏懼的樣子,忍不住刮目相看, “換作是我, 也會欣賞這樣的皇子。”

不過,眼下並非亂世,甚至還算得上是少有的太平之世,大周需要的, 似乎並不是吳王這等精於戰場謀略與紛爭的雄主……

這些話,不過是個一閃而過的念頭,從宏沒有說出來,也不敢說出來, 這不是他們該議論與考量的事,他只管聽朝廷的命令行事。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城內的天空中,傳來一陣煙火爆裂的動靜。

深色的夜幕中,寒風呼嘯,一切都似被凍住了,而天空中炸開的暖色火花,就像一把淬火的刀,倏然劃破堅冰,滋啦啦,帶出水汽的沸騰。

“什麽情況!”從宏一驚,趕緊派人去打聽消息。

還沒等那火花在天空中完全湮滅,遠處又傳來一陣陣連綿不絕的鼓聲。

他不敢再出聲,連忙屏息凝神,細數著那鼓聲,目光不由一凜。

“聖上駕崩了!”旁邊的副將也聽了出來,對上他的視線,壓低聲音道。

城樓上的守衛們漸漸也反應過來,都無聲地對視一眼,感到周遭本就有些緊張的氛圍變得更加蕭肅。也不知道宮中的情況到底如何了。

“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從宏嘆了一聲,猜測道,“想來還要僵持許久,京都才能有太平。”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副將還未接話,遠處府兵們所在的營地處,忽然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歡呼聲,隔著這麽遠的距離,都能教人感受到他們的歡欣鼓舞,仿佛發生了什麽天大的喜事。

緊接著,其中統領模樣的那個,便站到前面,沖眾人發號施令,不過幾息的工夫,那陣歡欣便被壓下,所有人都開始收拾行囊,一副即將進京都的樣子。

從宏驚了一驚,一面對他們的訓練有素、行動如風感到說不出話來,一面猜測方才除了鐘聲之外,天空中炸開的煙花,是不是吳王與他的部下們約好的信號,代表著吳王已控制住局面,翻盤成功。

如果是真的,那便太令人吃驚了。

他身為京都守備大將軍,比任何人都清楚,京中不可能藏下任何能幫得上忙的人手——那須得是幾百上千的人馬,就像外頭那些府兵一般。

城樓上的其他守軍也終於忍不住,開始竊竊私語起來。

又過了近兩刻後,那名被派出打聽消息的侍衛才終於匆匆奔回。

“大將軍!”他一下馬,就狂奔而來,身上的鎧甲發出淩亂的聲響,“宮裏——宮裏出消息了!聖上駕崩,太子、太子也已至垂危之際!”

“竟真是如此!”從宏瞪大眼,城樓底下,那三千府兵們已集結完畢,快速行進至此,卻並未有要求守衛立即開門,而是仍舊等在外面。

只是其中有一隊人馬,大約三十人,脫離了隊伍,朝著相反的方向,踏雪而去。

漫漫長夜已過去大半,從宏又在冷風中幹等了小半個時辰,直到確定那群人的確暫時沒有要入城的意思,才退回營房中歇下。

這一睡,便是兩個多時辰。

再醒來的時候,已近每日城門開啟的時刻,宮中沒有發來指令,便要照常開啟城門。

副將等在門邊,見他出來,趕緊上前,輕聲道:“將軍,離開的那隊人回來了,他們護送了一輛馬車回來。”

“什麽馬車?”從宏揉了揉還有些發脹發酸的額頭,迅速提起精神就往城樓上去,他不記得京都附近還有什麽人是同吳王有關,卻還未入京都的。

“那是行宮的馬車。”

從宏的腳步頓了頓,隨即再度加快,從城樓處探身下去,果然看到,正在緩緩打開的城門外,府兵隊伍已排列齊整,等待入城,而在他們隊伍的前面,果然有一輛馬車,被十幾人圍在正中。

行宮的馬車與宮中形制相近,只幾處漆色有細微差別,這是為了讓每處的城門、差役迅速認出,尤其是出入城門時,可以迅速放行。

從宏幾乎一下就認出來了,的確就是行宮來的馬車。

京都郊外數座行宮、別苑,如今還住著人的,只有一處,便是先前由太子安置的那名懷了身孕的宮女,每隔一兩日,宮中就會有不少供養之物送出去。

“難道……吳王這麽快就要趕盡殺絕了?”

從宏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心中莫名有些憐憫這位不知名的宮女——好不容易有了飛上枝頭的機會,可腹中的金枝玉葉還未及生下,就已成了禍胎孽根,真真讓人感到惋惜。

馬車很快進入城內,借著清晨的熹光,駛過還沒太多人的朱雀大街,朝著宮門的方向行去。

昨晚的鐘聲已經傳遍全城,城中的百姓們也已得知天子駕崩的消息,整個京都都沈浸在悲痛寂寥的氛圍中,宮門外,也沒有尋常從各個坊間趕來參加朝會的大小官員們——一整個晚上,他們都留在宮中,天子的身後事,已在進行之中。

只有東宮內外有些不同。

蕭元琮已被送回少陽殿,在一眾內侍、宮女們的低泣聲中,奄奄一息地躺在榻上。

他已堅持了數個時辰,韓太醫始終守在殿中,也不替他拔去插進心口的那支竹箭——竹箭短小,早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被強勁的力道緊緊包裹著,不時有鮮血滲出,一旦被拔去,便會血流不止,迅速咽氣。

蕭元琮的意識早已模糊,他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活著,更不知道自己還在等什麽,耳邊隱約傳來哭泣的聲音,他已不大能辨得清到底是何人,只是多年來深入骨髓的習慣,讓他知道,其中定有餘嬤嬤和王保這二人。

“殿下……”餘嬤嬤跪在榻邊,早已哭得肝腸寸斷,再流不出淚來,“老奴對不住先皇後!”

她仿佛一夜老了三十歲,原本幹練筆直的身軀佝僂在榻邊,滿面皆是憔悴和絕望。

當初,先秦皇後去世後,她曾發誓,要用一生心血好好照料太子殿下,沒想到,卻眼睜睜看著他在這麽年輕的年紀裏,就遭此劫難。

沒人比她更明白太子的孤獨,明明身在皇家,身份尊貴,卻偏偏可以用上“可憐”二字。

“這世道,為何待殿下如此不公!”餘嬤嬤跪坐著,無力而絕望地趴在蕭元琮的胳膊旁,也不知安靜了多久,忽然擡頭,將這些年來一直壓在心裏的不滿說了出來,“明明都是陛下的孩子,為何過得這樣艱難!”

已經神智模糊了許久的蕭元琮,再度被麻木的疼痛拉回了神。

他張了張幹燥的嘴唇,蠕動兩下,似乎想要說些什麽。

王保的情緒比餘嬤嬤再內斂些,從頭至尾只是紅著眼眶,什麽也沒說,見狀拿了沾水的帕子,在他的唇間擦了擦。

這便算是最後盡忠的方式。本是高高在上的儲君,從來都以最完美的一面示人,如今即使敗了,也要讓他走得體面些。

“嬤嬤,”蕭元琮氣若游絲,發出的聲音宛若囈語,“結束了,別哭……”

餘嬤嬤哪裏忍得住,已然幹涸的雙目再次變得通紅。

而東宮其他屬臣們,則像先前守在天子病榻外一樣,再度守在太子的榻前。

有少數幾名屬臣,也許是因為過於害怕,也許是為了盡快劃清界限,已經像年邁的齊慎一般暈厥過去,被暫時留在宮中,由太醫們瞧著。

餘下的大多數人,則還是選擇跟來了東宮。

他們的身份,決定了他們的立場,先前那麽多年,對太子也從來忠心,根本不是“臨陣倒戈”便能洗清的。

傅彥澤也在其中。

“真是沒想到,局勢會在轉瞬間扭轉……連靳將軍都受了重傷。”方才在延英殿外同傅彥澤悄悄說話的同僚再度在他的耳邊低語,“從光,你可以不來的,畢竟你才入朝還不到一年。”

傅彥澤沈默了片刻,輕聲說:“照官職而言,我便該出現在這兒。”

不知過了多久,少陽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他熬了整整一夜,卻半點沒有困意,一聽到動靜,在外人還未反應過來時,已先一步朝外看去。

殿外天色微亮,殿門開時,外頭的寒意被卷入殿中,激得眾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而就在那逐漸打開的一方天地裏,一個身披氅衣的美麗女人踏了進來,朝著臥榻的方向快步行來。

她的腳步十分輕盈,身形亦沒有因為氅衣的包裹而顯得太臃腫。然而,最吸引眾人目光的,不是她浸潤在寒風中後變得格外驚艷的白皙皮膚與鮮艷紅唇,而是她脫下氅衣後,露出的隆起的小腹。

“那、那不是穆娘子?”旁邊安靜了一會兒的同僚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她怎麽來了?還懷著孩子……先前明明說是其他人——”

說到這兒,他慢慢回過味來,哪有什麽其他人?分明就是這個乳娘!

所以,懷著太子孩子的,是這個乳娘,這個早就有過不少傳聞,還被太子親自澄清過關系的乳娘!

屬臣們幾乎都已反應過來,原本頹喪而沈痛的氣氛被沖淡了幾分,忍不住悄悄議論起來。

傅彥澤沒有說話,只是擡著頭,看著從殿外一點點走近的雲英。

不過,從頭到尾,她的目光都落在榻上的蕭元琮身上,半點沒有移動,從他面前經過時,更是沒有一點停留。

傅彥澤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垂下眼,悄然握緊身側的兩手。

她怎麽會來?這時候,城門才開,定是提早自行宮出發,才能及時趕到。

如今宮中已被吳王控制,她能進來,顯然已得到吳王的首肯。吳王想做什麽?這個女人自己又打的什麽主意?

他越來越懷疑這二人之間的關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