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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診脈 只相差半月有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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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診脈 只相差半月有餘。

眾人都驚了一驚, 不料尤定竟要直接替雲英請韓太醫,這似乎有些逾越了身份。

然而想到太子殿下近來似乎對她十分看重,隔三差五派人出宮探望、賞賜, 眼下人卻在東宮暈倒,若真出了什麽事, 他們多半也要受到牽連,遂不敢多言, 由著兩名小內監,頂著烈日匆匆而去。

等待的工夫, 雲英稍稍清醒些,目光在殿中四下搜尋。

“娘子要什麽?”尤定見她醒來,趕緊詢問。

倒是丹佩了解她, 一下便猜出她在找什麽, 解釋道:“綠菱已帶皇子與小侯爺去內室擦汗更衣, 必不會因冷熱交替而凍著, 娘子不必擔心。”

雲英聽罷,這才做出一副松了一口氣的樣子,就著她手上捧過來的茶杯, 飲下兩口水。

心中卻十分緊張, 不敢有半點放松,只因怕待會兒韓太醫診出她的過分緊張,不得不盡力平覆心緒。

不過,她心中也有數, 自己此刻癥狀,與中暑無異,應當不會有什麽問題。

麻煩的是腹中胎兒,她特意挑在這個時候發作此事, 就是為了掩人耳目、混淆視聽——她生養過,知道月份越小,越不好診斷,容易模糊日子。

很快,在內監們的指引下,韓太醫帶著藥箱匆匆趕來。

也是年逾不惑之人,在如此烈日之下,從太醫院來到東宮,已熱出滿頭的汗。

他心中多少積攢了幾分不滿。身為專為太子夫婦請脈的太醫,未來的太醫院院正,他如今在宮裏宮外都十分受尊敬,便是那些皇親貴戚、朝廷重臣要請他診脈,也多是親自登門,鮮少還來勞動他跑一趟。

眼下,為了一個乳娘,便急著將他拉來,哪怕那乳娘如今的身份地位稍有提升,這炎熱的天氣,也讓他不情不願,若不是聽那兩個小內侍說,是尤內官發話讓請的,他根本懶得過來。

“人呢,在何處?”一進屋,他便毫不客氣地問。

“韓太醫,可算將您請來了!”尤定極有眼色,知曉他帶著氣來,親自過去引人,一面急急將他往裏帶,一面又塞了一盞冰鎮過的酸梅湯過來,“實在對不住,穆娘子方才忽然暈厥,情況緊急,都是在殿下身邊伺候的,奴婢最信賴的,唯有韓太醫,這才勞煩您親自跑一趟。”

殿中清涼,又有了解渴消暑的酸梅湯,韓太醫的不滿暫時壓下去,行至內間,看了眼半臥在榻上的女子,說:“這樣的天氣,忽然暈厥,不外乎就是中了暑氣。”

一個小小的乳母,中了暑氣,在他看來,趕緊在蔭涼處歇下,多飲水,緩過神來就好,搭不搭脈,沒什麽不同,但來都來了,身為醫者,總該做點什麽。

他擱下茶盞,從藥箱中取出脈枕,平放在榻邊:“請娘子伸手。”

乏力的雲英將手腕擱在枕上,手心朝上,輕聲道:“有勞韓太醫。”

她的手心裏有些汗濕,指尖也有輕微的顫動,面頰亦泛紅,鬢角兩邊掛著細密的汗珠,呼吸也比平日稍多一絲急促,儼然就是中暑的樣子。

韓太醫瞥了一眼,便隨意地伸出食指與中指,搭在她的脈搏之上。

起初,不過是做做樣子,並未認真判斷,然而很快,他的目光動了動,原本透著不耐的神色跟著頓住,搭脈的兩根手指也跟著調整了一番力道。

旁邊等著問情況的尤定等人,見他竟光是診脈就診了這麽久,不由也跟著提起了心。

“韓太醫,”尤定是整個宜陽殿最清楚雲英和太子關系的人,自然也比其他人更緊張一些,“可是有什麽不對?”

韓太醫沒有立刻回答,原本垂下的眼睛擡起,在她面上迅速轉了一圈,心下已有了點猜測。

這個女子,先前與太子傳出過一些十分不堪的流言,而由他行醫多年的經驗而言,這種流言,哪怕表面上看,已被澄清,實則多半都是有些根據的。

“的確是中了暑氣的緣故,”他嘴上這樣說,搭脈的手卻沒有挪開,似乎仍在仔細甄別,“多備些解暑的湯水來即可。”

“那就好那就好!”尤定松了口氣,“快,再去舀方才的酸梅湯來!”

韓太醫眼神一動,看見方才自己喝剩的那半盞酸梅湯,不禁說:“不要飲冰寒之物,還是請尤內官親自去盛才好。”

尤定一怔,起先不懂,很快又有些明白過來,韓太醫定是還有什麽不方便當著他們的面說的話,於是連連點頭答應,幹脆帶著其他人一道,先去了外間。

留下韓太醫仍坐在榻邊,壓低聲問:“敢問娘子,上一次月信是何時來的?”

雲英知道,他一定診出她的身孕了,只是還沒有完全斷定大小。

“妾未太留心,大約是五月初八,具體的時日,恐怕還要問過府上侍女才知曉。”

她有意說了一個在端午之後的日子。

這段時日,穗兒和茯苓當然也看出了她的秘密,三人早已商量好了,一口咬定,就是五月初八。

也實在是她運氣太好,吳王離開後,不過大半個月,她便發現了自己的身孕,且只隔了一日,就遇到了太子。

前後算來,只相差半月有餘。

如韓太醫這般經驗豐富、醫術高明的醫者,定然會對懷胎的時日有疑惑,但各人體質如何,孩兒健壯與否,以及是否頭胎等,都會有所影響,只這半月有餘的差距,幾乎可以忽略。

她正是賭上這一點,才選擇鋌而走險。否則,哪怕身為母親有再多不舍,她也絕不敢留下這個孩子。

果然,韓太醫皺眉,沈吟片刻,似乎有些糾結,但很快便想通了,松開眉頭,點頭道:“我明白了。”

雲英拿帕子擦了擦額角的汗珠,小心地問:“敢問韓太醫,妾除中了暑氣,是否還有別的毛病?”

韓太醫看了她一眼,沒有回答,只說:“此事,還得先稟明太子殿下。”

言罷,他已起身,準備離開,似乎一刻也不敢耽誤。

雲英看著他的眼神有細微的變化,沒什麽力氣的身子困難地起了起,一手抓緊手中的絲帕,猶豫一瞬,問:“難道……妾有了身孕?”

-

左春坊中,蕭元琮才親自送走齊慎,正與今日在此當職的十幾名屬臣商談政務。

他如今已完全接掌政事,屬臣中,有不少都已在朝廷中樞任職,不會每日都來此處,因太子仍居住在此的緣故,這兒更像是從前的延英殿前殿,專供主人與臣屬們私下商議的地方。

今日,殿中的氛圍,不似往日那般松弛。

自端午之後,東宮的眾人頗忙碌了一陣子,但因太子終於在長久的壓抑後,占得先機,大權在握,所以眾人這段日子以來,都十分振奮,忙碌之際,心情皆是松弛而暢快的,頗有一種苦盡甘來、揚眉吐氣的感覺。

不過,今日,由北庭都護呼延嶺傳入京中的一則消息,讓眾人都有幾分擔憂。

吐谷渾新王慕何白在帶著王庭重臣們一起外出游獵時,遭到了一次暗殺!

盡管慕何白年輕力壯,素有勇武,並未受傷,但公然刺殺新王,是對王庭權威的巨大挑戰,可見吐谷渾朝中,剛剛經過王位傳承而平靜下來的政局,又有了動蕩的苗頭。

而身在北庭,常年與西北邊地各屬國打交道的呼延嶺聽說,此消息已傳至羌人耳中。

羌人先前在大周邊境沒討到半點好處,日子正艱難,一旦吐谷渾動蕩,他們很可能會趁虛而入。吐谷渾是大周屬國,如今又與大周結下姻親之好,一旦他們有難,大周絕不能坐視不管。

“西北一帶幾大折沖府才從戰事中抽身出來,還未完全休整好,若吐谷渾出事,再要相幫,恐怕有些艱難。”

“北庭都護府尚有三萬駐軍可供調動,他們本就是負責維護邊地諸國之間安寧的。至於折沖府的軍士們,恰好留在原屯兵處,防止氐人輕舉妄動。”

“可是,北庭都護呼延嶺年事已高,即將致仕,哪裏還能帶兵打仗?依臣之見,吐谷渾王庭內亂,本與我大周無關,看在普安公主的面上,殿下命鴻臚寺修國書一封,調解王庭之事即可,若羌人當真進犯,大周仍舊以國書勸解。如此一來,我大周既行了上國之責,又不必牽扯其中,只等他們鷸蚌相爭,咱們便可漁翁得利。”

底下的臣子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發表各自的見解,傅彥澤坐在靠近最末的榻上,低垂著眼沒有說話,俊朗的雙眉卻一點點皺起。

公主為保大周安寧,主動請纓,跋山涉水,遠嫁他鄉,兩國本就是臣屬關系,如今又結下姻親,聯為同盟,作為大周的擁躉,落難之際,卻有不少臣子主張坐視不管。

若大周當真自顧不暇,無力分神便罷了,眼下明明有餘力,這樣做,未免讓人寒心,更要遭人唾罵。

一直仔細聽著,卻沒有開口的蕭元琮也註意到了他的神色,等其中一人說完,開口道:“傅卿好像還沒說過見解,不知是否讚同方才諸卿所言?”

眾人的目光幾乎同時朝這邊投來。

雖然傅彥澤才來不久,但同僚們都已見識過他的博聞強識,知曉他近來廣泛閱覽朝中檔冊、典籍,對許多事的前因後果不比他們知道得少,是以誰也不會輕看於他。

“臣以為,諸位前輩所言,是為邊地將士與百姓著想,不願再陷戰火,都有道理。然而,我大周畢竟是上國,與周邊各屬國睦鄰友好,若對姻親之國落難不肯伸以援手,只怕日後難以再取信別國。”傅彥澤也不拐彎抹角,見太子問起,便有話直說,但言辭間,還算註意分寸,給了在場同僚們面子。

“從光所言有理,只是眼下北庭都護之位,亟待定下接替之人,否則,誰來帶兵?”方才提起此事的朝臣仍舊感到憂慮。

“此事倒也好辦,諸位同僚不要忘記,當初,殿下早有布局,將靳將軍調了過去,如今因功,已被封為忠武將軍。”

傅彥澤想說的正是靳昭,聞言附和道:“不錯,半月前,呼延都護的奏疏中,也曾提及靳將軍是可造之才,的確是個上佳人選。”

在座眾人都知曉,靳昭出身西域,又在中原長大,一身勇武,在沙場上已見真章,對太子、對朝廷更是忠心耿耿,正是眼下最適合接替都護一職之人。

然而,蕭元琮聽罷,卻沒有點頭以示讚同,只說:“諸卿所言,十分有理,只是,同將士們一樣,靳昭也才剛自苦戰中脫身,如今又馬不停蹄地出巡了西域各國,孤的確有意讓他接替呼延嶺北庭都護的位置,可是,他年紀尚輕,只怕難以服眾,孤亦有將其召回京中,另行封賞之意。”

一聽太子的打算有所不同,眾人便不再多言。

橫豎事情還未發生,眼下不過是提前籌謀罷了,究竟如何,還得看到時的情形。

只有傅彥澤聽到這話,品出了不同的意味。

如今,他似乎已漸漸摸透了太子的為人。在這種時刻,太子想將靳昭從西北召回京都,最大的可能,便是為了提防吳王。

上一次,劉述在朱雀門沒能擒獲吳王,定讓太子懊惱不已,盡管明面上沒有動劉述的位置,但心中必然對其存有芥蒂,相比之下,唯有他一步步親自提拔上來的靳昭,才最得他的信賴。

只是,太子定然知曉,將一個已經在外建功立業,有大好前程的年輕將軍召回,仍舊當皇城中的侍衛統領,在朝臣們看來,會是多麽荒唐的事。

哪怕這個侍衛統領的品級並不比將軍低,也仍舊是不可否認的大材小用。

太子不會願意背這斷人前程的惡名,唯有借著入京受賞之名,才能將人召回身邊。

至於究竟何時受賞,恐怕要看聖上禦體到底還能撐到何時了。

不與吐谷渾王庭之亂撞到一起還好,若真撞到一起……傅彥澤感到心中生出了沈甸甸的擔憂。

換做從前,他定然不會懷疑太子的選擇,可眼下,他沒有那麽確定。

就在這時,守在殿門處的王保從旁邊匆匆繞進來,趁著眾人說話的間隙,湊到蕭元琮的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王保是伺候多年的老人,早歷過風浪,說話時,面上沒有半分多餘的神情,教人看不出是喜是憂,唯有從他不等議事結束,便先入內稟告的舉動中判斷,應當是有什麽極其重要的事。

很快,話便傳完。

王保退開兩步,等待蕭元琮決斷。

蕭元琮面色不變,垂眼沈吟一瞬,慢慢道:“此事還未定下,容孤再細細思量。今日已無他事,諸君盡可自便。”

說罷,起身沖眾人示意後,不緊不慢地離開。

傅彥澤坐在末席處,跟著眾人一道起身,向太子行禮,擡頭時,恰好見到等在門外的韓太醫。

他未與韓太醫說過話,卻從同僚們那兒聽說過此人,也遠遠瞧見過一回,知曉那是專門伺候東宮的太醫。

既然如此,那便不是聖上龍體又欠安。

可是,太子方才就在左春坊中,韓太醫究竟給誰問了診?應當不會是太子妃薛氏,薛家失勢,薛氏又犯了大錯,若是她的事,用不著這麽著急便來報給太子。

那便只有一個可能了。

傅彥澤的臉色沈了沈,才垂到身側,被衣袍掩住的雙手悄然收緊。

是那個女人的事,她已有身孕的秘密,恐怕已被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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