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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星光 “你想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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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星光 “你想出宮?”

雲英不信他是無意間讓她看到那卷書的, 以他的深重心機,定是有意為之,想要試探些什麽。

是什麽呢?

她坐在一點熒熒如豆的燈燭旁, 將那兩張紙湊近,由著火苗躥上來, 將其逐漸燃燒成灰燼,落在鍍了漆的案幾上。

她拿了軟帚將灰燼拂去, 望著重新變得潔凈的幾面,沈思片刻。

看到那卷書的那日, 恰是與靳昭把話說開,各自分開之際……

所以,他在試探她到底是否知曉家中的過往, 若是知曉, 又是否對他心存恨意。

若她那時顯出一點異樣, 恐怕就很可能會成為他的棄子。

她在東宮待了已近一年, 太子看似與她親近至此,實則從未放下過戒心。

不知該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似乎一時覺得冰涼, 一時又覺得恐懼。

片刻之後, 她慢慢平靜下來。

太子自小在父親的厭惡與弟弟的陰影中長大,就是戒心這樣重,才能在這場沒有至親扶持呵護的長久爭鬥中穩固至今。

況且,她自己難道不是如此?

不論是太子還是吳王, 她都不信任。

吳王看似活得瀟灑,行事更磊落,鄭家做的那些事,他可以毫不沾手, 對太子當初做出的各種抉擇,他可以毫無顧忌地輕視、指責,都是因為他生來就有父母的寵愛與庇護,那些對他不滿的人,都懾於帝後二人的威勢,不得不對他處處忌憚忍讓。

在宮中不能輕信任何人。

這是他們的二人都曾告誡過她的話,她要一直牢牢記在心中。

-

第二日傍晚,蕭元琮才有空召見雲英。

“昨日武家來人了?”更衣畢,蕭元琮拉過她的胳膊,讓她坐在自己的懷中。

桌案上已布好晚膳,這一回,他沒讓備酒,只幾樣精致的點心並新鮮的菜蔬瓜果。

太子不重口腹之欲,一日的膳食份量都有定數,到春夏的夜裏,便是果蔬多些,清淡爽口,潤燥養氣。

“嗯,”雲英點頭,心道尤定果然事無巨細地將昨日的情形都告訴他了,“臨走時來的,給了阿猊一把長命鎖,是奴婢先前離開武家時不慎落下的。聽殷大娘說,前幾日武家已來過人,問要不要把阿猊接回去伺候。”

後一句,尤定並不知曉,她有意添上,讓太子知曉。

“武成柏已上路數日,他的日子不好過,還有兩三月的路要走,前途未蔔,這些下人倒是會見風使舵,已開始討好新主了。”

太子也不意外,一面說,一面將一塊淋了幾滴蜜的五色瓜送入雲英的口中。

清新的氣味配上甜蜜的滋味,牙齒咬入瓜肉中時,一聲脆響,豐沛的汁液在口中漫溢開來。

紅唇之間,一線晶瑩隱現。

蕭元琮目光變深,擡起她的下巴,看著她微微鼓起的臉頰。

“可口嗎?”

雲英點頭,迷蒙的眼裏盛著點點水光,顫顫動人。

蕭元琮低下頭,輕輕吻住她。

清甜的滋味爬上舌尖,沁人心脾。

雲英的臉頰悄然變紅,水光瀲灩的雙眼長睫輕顫。

“的確不錯。”

蕭元琮嘗夠了,才撤開臉,重新拾了菜送入她的口中。

“都是才派過去的管事和下人,能不能長久留下,得看主人的意思。你是如何答的,要不要將孩子送回去?”

雲英看了他一眼,思忖一瞬,輕聲說:“奴婢思來想去,還是請殷大娘繼續照顧一陣子,府中雖好,富貴無憂,但到底沒有貼心的人照料,奴婢不大放心,回府之事,還是待奴婢出宮之後,親自照料阿猊的時候再定,更為妥當。”

這是她第一次在太子面前提起要出宮的事,恰好能看看他的態度。

蕭元琮看她一眼,自飲了一口溫著的羹,問:“你想出宮?”

雲英在心中迅速揣摩著他的心思和脾性,不敢猶豫太久,便垂下眼,一面拾起旁邊幹凈的帕子拭了拭嘴角,一面輕聲說:“這哪是奴婢想不想的事,照宮中慣例,再有幾日,皇孫便用不著奴婢了,奴婢自該出宮。”

她心中期盼,面上卻半點不敢顯露任何欣喜的神色,在蕭元琮面前,欲求若太過明顯,一下就會被拿捏住。

“如此也好。”片刻後,他忽然說道。

雲英一時吃不準,他說的好,是不是指她出宮一事,就聽他繼續說。

“殷大娘雖是平頭百姓,但細致心善,孩子交給她,的確比那些見風使舵的下人更安心些。”

原來是說這個。

雲英心有失落,又做出忽然想到什麽事的樣子,低頭露出一絲感慨的笑容:“說來,奴婢昨日抱著阿猊見武家來的那兩人時,聽他們一聲一聲‘小侯爺’的喚,實在有些不習慣,好像奴婢抱著的根本不是自己懷胎十月生下的孩子,而是哪家的貴公子似的。”

話至此處,她的眼裏浮現一縷淡淡的惆悵,仿佛因為親生兒子一朝成了貴人,而自己仍舊是低賤的奴仆,忽然感受到母子之間的地位懸殊,宛如天塹。

她在為自己的出身而感到難過。

蕭元琮手中的木箸頓了頓,仔細地看她一眼,好似在瞧她是不是想要借此求些什麽。

不過,雲英仿佛當真只是信口一提,沒別的意思似的,再擡頭時,那些情緒已一掃而空,轉而換上一貫的柔順乖巧。

“殿下,”她的目光落在案上的瓜果菜蔬間,輕扯一下他的衣袖,說,“奴婢想嘗嘗翡翠畢羅。”

那帶著渴望的語氣,像閨房之間,對郎君撒嬌求歡似的,聽得人心頭蕩漾。

蕭元琮的指節在她鼻尖不輕不重地點了點,佯怒道:“何人給你的膽子,竟敢使喚起孤來了。”

雲英縮了縮脖子,小心翼翼地看著他,一手按在他的心口,輕扯住他的衣襟:“奴婢哪裏敢使喚殿下?奴婢只是想吃飽些,才能好好服侍殿下……”

最後一句話,她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臉頰也紅得誘人。

蕭元琮隔三差五喚她過來,為的自然就是床笫間的那點事,聽到她的暗示,本就按捺著的心思也有了擡頭的跡象。

他輕笑一聲,說:“那便多吃些。”

木箸替她夾來一只飽滿剔透的翡翠畢羅。

薄薄的面皮經水蒸過後,已呈半透,露出裏頭包裹著的翠綠的細碎菜蔬,色澤清新溫潤,一口咬下,鮮蔬的芬芳溢滿口中,薄而柔韌的面皮自舌尖拂過,令人滿足。

東宮的膳食倒一向很合雲英的胃口,比從前城陽侯府的廚子做得可口許多。

她不客氣,央著他將每樣想嘗的,都夾了些,嘗過一遍,滿足的同時,也試著將他的容忍一點點擴大。

天光已盡,暮春三月,夜色已有微醺暖風。

蕭元琮難得有興致,沒有留在殿中處理公務,而是帶著雲英到外頭散步。

“孤記得你先前常去西南面的荷塘,可要到那兒去瞧瞧?”站在少陽殿外高高的臺階上時,蕭元琮看向遠處,問。

荷塘,那是她從前想見偷偷靳昭時,必要經過的地方,哪裏真是她喜歡的?

雲英搖頭:“那時奴婢才入東宮,還不熟悉東宮各處的地形景致,只瞧荷塘附近視野開闊,景致別致,才多去了幾回,今日殿下難得有興致,殿下想去哪兒便去哪兒,奴婢只管跟著便是。”

想去哪兒?

蕭元琮頓了頓,心中琢磨著這幾個字,忽而有些恍惚。

他在東宮已住了十餘年。

十歲那年,母親病重,他為人子,應當日夜侍奉左右,可母親大約是不想拖累他,又或者只是病久了,脾氣變得越發古怪,不但不許他每日入珠鏡殿,甚至屢次請身邊內監代書,請求聖上讓他早日搬去東宮,不要再留在珠鏡殿。

他是儲君,每日白日要出入東宮,在這兒聽臣屬們的講學,只有夜裏才能回到母親的身邊。隨著年歲漸長,課業日益繁重,他時常要在東宮留到近亥時才能回珠鏡殿。

而就是這點可憐的時間,也被徹底剝奪了。

母親去世前的一個月,他正式搬入東宮。

倒的確有個地方,是他那段日子常去的。

“七星閣,”他轉頭看向北面,白日,那個方向能隱約瞧見一座五層高的樓閣,而現下,閣中未點燈,深藍的夜空仿佛將一切都吞噬在夜色中,教人什麽也看不見,“就去那兒吧。”

-

懷遠坊中,傅彥澤正踏著星光,走在回去的路上。

今日傍晚,許州的同窗們在平康坊設宴,宴請他和另外幾位才中了進士的同窗。其中,他這個探花郎自然居首。

他不是個喜歡酬唱宴飲之人,但同窗一場,又是一道從許州的匪亂中逃出來的,那一段餓得面黃肌瘦的日子,和後來餐風露宿的日子,到底讓他們的情誼比先前更深厚些,這一次宴飲,推拒不得。

這恐怕是他們這些同鄉同年的舉人們最後一次齊聚了,有幾位出身貧寒的囊腫羞澀,哪怕得了資助盤纏,也難維持京都這樣高的花銷,明日,他們就要啟程回鄉,各謀差事。

除了新科進士外,未考中的舉人們,都得回州府,才可能衙門裏謀到個吏的職位。

唯一可嘆的,是當初千裏迢迢趕往許州,一路護送他們進入京城的靳昭小將軍,如今已身在西北邊塞,再不能來到此地,承一杯他們的謝恩酒。

本欲歡飲達旦,不醉不休,但他和另外兩位中進士的同窗明日都還要入宮謝恩,夜裏更有一場禦賜的恩榮宴,半點耽誤不得,日後到底能授什麽官,便與此息息相關。

眾人不敢壞他們的正事,早早便放了人。

回來的路上,他去了一趟驛站,趁著打烊之前的工夫,將準備好的書信寄回許州家中,這才進了懷遠坊。

既中一甲,必授京官。先前租宅子給他的那一家,知曉他高中探花後,不但將這幾月裏交的租退了回來,還往裏多添了幾分,說是給探花郎交的束脩。

他本不願收,奈何一家子極擅揉面做湯餅的,力大無窮,拉著他的兩條胳膊,硬是將沈甸甸的碎銀塞進他的衣襟中,還說他若再不收,便是看不起他們這些商賈小戶。

無奈之下,只好收了。

這樣一來,他原本也逐漸拮據的錢袋又充盈了許多。

是時候將還在許州家中的寡母接來京都了,他在書信中說的便是此事,明日入宮前,還要去一趟錢莊,將手頭的銀錢積存起來,過幾日得了官職,再去尋一處宅子。

想起明日的恩榮宴,他不禁擡頭看向天邊的星光,只覺胸中一片躊躇滿志的情懷,激蕩不已。

十年寒窗,一朝登科,如今,正是被聖上和太子看到,日後能大展宏圖的時候。

得見這些天潢貴胄們的真容,對於大周各地任何子民而言,而是件天大的事。盡管先前科考、殿試時,他都已瞧見過聖上、太子和吳王的身影,但當時一心撲在考試學問上,未多留心,加上距離隔得極遠,本也瞧不真切。

明日恩榮宴上,一一敬酒,定有得見天顏之時。

他深吸一口氣,收回仰望的視線,又加快了腳步。

都說太子是個端方君子,不論理政還是私德,都一絲不茍,令人敬服,想必將來定會成為一代明主。

-

七星閣內,蕭元琮帶著雲英一路登上石階,來到最高的五層。

方才,他說要來之時,已吩咐身邊的內監,提前過來點燈,此刻,閣內燈火通明,恍如白晝,若從遠處觀之,必是一幅壯麗景象。

大約是年份更久、平日除了灑掃之外,無人出入的緣故,閣中木板比少陽殿附近的殿閣更加幹燥,踏過時,吱呀聲此起彼伏,火光下,不時有劃痕、裂紋。

“奴婢還從未來過這兒。”雲英沒想到東宮北面竟還有這麽高的地方。

少陽殿和宜陽殿門窗大多朝南,地勢亦高,她站在大殿之下的平地上向北仰望,大半視線都會被遮蔽,是以不曾留意過此處。

蕭元琮不語,帶著她來到北面的窗邊,指著遠處的某一點光亮,說:“那兒是珠鏡殿。”

宮城內,燈火遠比東宮明亮得多,珠鏡殿更是如此,幾乎一眼就能註意到。

聖上還算簡樸,鄭皇後卻與之截然不同,她喜歡熱鬧,喜歡精致,更喜歡華貴,珠鏡殿裏燈火通明方是常態。

雲英起初不解為何太子帶她來這兒,卻要看珠鏡殿的景象,但轉瞬又反應過來,那裏也曾是他的生母秦皇後居住過數年的地方。

果然,接下來,就聽他說:“十歲那年,剛搬來東宮時,我時常趁著夜色,一個人到此處登高。那時,珠鏡殿裏一過戌時,必然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到。”

他也有過叛逆的時候,只是,和素來張揚的蕭琰不同,他的叛逆顯得格外隱秘,就連身邊最親近的內侍都不曾察覺。

這便是他做過的,記憶最深的出格的事。

他已忘了當時獨自住在此處時,心中到底是何種滋味,孤獨、失落、埋怨、恐懼,也許都曾有過,而如今,那些覆雜的情緒,早已隨著歲月的流逝變得陌生而遙遠。

雲英察覺到他第一次沒有自稱“孤”,而所言之事,正是十歲上下的事。

她頓了頓,輕聲說:“看來,先皇後定是個節儉樸素的賢德之人。”

蕭元琮扯了扯嘴角:“也許她的確是個無欲無求的人。不過,那時,她已病重,每日大半的時間都在昏睡之中。”

雲英楞了楞,總覺得這時的他,看起來與往日不盡相同,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如何回應。

好在,蕭元琮本也不需要她的貼心安慰。

他那片刻的感慨很快就隨夜風消散,此刻再低頭看向雲英時,目光中已多了一層深意。

窗邊清風徐來,令她鬢邊的發絲飄搖不已。

他走近一步,擡手抽走她的木簪,看著她柔順濃黑的發絲垂墜下來,在風中徐徐飛舞。

美極了。

木簪一端稍尖,他將那一端點在她的胸前,輕輕戳著,再滑至襟口,就這樣將她的春衫一點點剝開。

木簪的頂端堅硬,觸感格外集中,很快便將雲英挑弄得宛如芙蓉泣露。

他讓她趴在窗扉邊,一手摟在她的身前,另一手將她的胳膊扭在背後。

“孤從前以為自己會像母親那樣,一輩子做旁人眼中的‘楷模’、‘典範’,可這世間,哪有這麽容易的事?”

美色當前,便是他,一向自詡意志力極佳的他,也不得不露出猙獰的一面。

“明日傍晚有恩榮宴,”回去的時候,他將仍舊披散著長發的雲英抱在懷裏,踏著星光往少陽殿去,“你帶著阿溶,與孤一道過去。”

雲英早已脫力,好半晌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也沒法多想,便應了聲“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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