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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大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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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大卡

施魏因施泰格請了很多客人, 但凡當過隊友、關系不錯,又在慕尼黑附近的人,似乎全都邀請了一遍。

搞得好像拜仁大聚會, 赫內斯都打趣說他應該來一趟,結果被施魏因施泰格嘻嘻哈哈地講您要是來了大家就緊張得吃不下飯了, 把老頭子氣得吹胡子瞪眼的。

他人緣好, 面子也足,兼之從美國回來一趟不容易,大家確實也都到了。

他在慕尼黑的房子沒賣, 還留著,平時他父母偶爾會住,順便替他檢查打理, 但更多時候是為了他自己的小家庭預備著。

卡爾微笑著抱了一會兒他的小寶寶。因為最近足壇他是“頂流”, 悲慘家境是個人看了都要內心微微作痛, 所以盡管施魏因施泰格的妻子安娜·伊萬諾維奇和他不太熟, 但她還是溫柔地和卡爾說了一會兒話,撓小寶寶的癢癢讓他伸胳膊蹬腿,希望能讓卡爾開心些。

卡爾確實也忍不住笑了,忍不住用自己的額頭碰碰小小豬的額頭。

施魏因施泰格雖然叫小豬, 可實際上珠圓玉潤也沒幾年, 他年輕時候一直被球迷們評價為長得像小流氓,蓋/世/太/保那氣質,到中年反而備受歡迎了。

他兒子倒是真的可愛。

“快結婚生孩子吧。”卡恩晃著酒杯撐旁邊, 一伸腦袋笑話他:“看你喜歡的。”

他是聚會上最年長、最重量級的嘉賓了。

不光是地位比較重量級, 噸位也是。

卡爾只是喜歡一下小孩子,不是自己要生,更不想結婚, 聽了這個話趕緊就想把寶寶放下去——可那樣又顯得太不禮貌,這一遲疑之間,還是伊萬諾維奇哈哈笑了起來,從他手裏接過孩子拿走了。

克洛澤替卡爾救場:“他們小年輕又不喜歡生小孩,你不看看托馬斯,托尼……都不著急的。”

“也就卡爾是忙的,剩下那些都不像樣,不早點成家,心思都野掉了。托馬斯!你和小女朋友都談了幾年了,不結婚也就算了,現在聚會都不帶人家出來啊!”

卡恩作為一個曾在妻子孕期出軌而差點回不了家的人,在教訓起後輩們的婚育問題時倒是一點也不害臊。

反正都是老生常談的話,大家也就是隨便一聽,沒人當真。

胡梅爾斯腦子放空,繼續在沙發角落當沈思者。他和拜仁的關系實在覆雜,明明應當是戶口本出身,和卡爾一模一樣的,結果現在就是兩模兩樣。要不是因為在國家隊多年隊友,他現在又回拜仁了,施魏因施泰格肯定不會請他。

諾伊爾莫名微笑著,拋著橘子玩,沒接話。

穆勒甚至還能笑嘻嘻回嘴呢:

“什麽帶不帶的,琳達忙著呢,繞了她吧,要上班的女孩子不一樣的,沒法隨便走。再說了,也有很多老前輩沒結婚啊!我記得有誰,誰來著……”

卡爾倒果汁的手腕忽然一頓,飲料差點撒出去,還是拉姆不動聲色地穩了一把。

他沒和卡爾說話,只是笑著幫他把飲料端給大家,也笑著替穆勒說話:“琳達是博士了,天天做研究呢,來了聽你們這些老大粗說話,人家也不樂意啊。”

卡恩也哈哈笑起來:“托馬斯,你老實交代,回家裏是不是根本聽不懂女朋友講話了。”

“這是樂趣嘛。”卡爾調整好心情,笑著把氣泡水給卡恩:“托馬斯就喜歡聰明女孩,喜歡十幾年了,懂不懂初戀的含金量。”

大家一起笑,卡恩笑完了卻生氣起來,頭發都豎著:“你怎麽給我倒水?老子連一杯酒都不配喝啦?”

卡爾也不怕,靠著沙發扶手伸展長腿漂亮地坐著,淡定地說:“你不是上天才進了醫院嗎?都上報紙了。今天就別喝了,看,我們都陪你。”

卡恩一下子沮喪起來,臉都垮了,撇著嘴:“那好歹給我一杯甜的。”

他沖著還在忙碌的施魏因施泰格喊著告狀:“小豬!我在你家裏連一口酒都喝不上了!”

施魏因施泰格也喊,表示愛莫能助:“奧利弗,你就聽卡爾的吧!雖然是在我家,但他也會和我生氣啊!”

卡爾都忍不住覺得好笑:“我哪有那麽兇?”

但一轉頭看到卡恩試圖偷摸倒酒,他又趕緊把他的手控制下來。

卡恩大怒:“啊!!!——”

大夥全不給顏面地哈哈大笑起來,就連坐在桌邊忙打牌的外貝外和羅本都笑了。卡恩不敢和現在活得像個紀律委員似的卡爾鬧,就作勢要抄起枕頭要打旁邊哄笑的小仁們,卻只是讓他們邊笑邊躲,鬧得更大聲了。

施魏因施泰格前天還在飛機上演練中年傷痛文學呢。

洛杉磯飛慕尼黑時間還是很久的,頭等艙裏安靜得很,別人要麽是在戴耳機看電影,要麽在辦公,要麽點些吃的吃完也就睡了,實在靜不下來就去小吧臺喝點酒,就他忙著在座位上抽噎。

他打開手機,就看到類似於“卡爾父母其實在他十歲時就離婚了,妹妹是私生子,他從那個時候就沒有家了”這種挖掘後的爆料,立刻忍不住鼻子酸,合上手機想到卡爾在06年本土世界杯時出名了,他爸爸天天上節目,大家在更衣室裏都笑他是幸福的小少爺,卡爾總是淡淡地微笑著不說話,那時他們總覺得他是害羞了,現在想來是多難堪的事,就淚眼婆娑一會兒。

沒人問他還好,關鍵他一淚目,空姐就來問他:“先生您還好嗎?有哪裏不舒服嗎?”

他就故作堅強地抹掉眼淚,揮揮手:“沒事。”

這麽好不容易調整好心情,他就把手機再打開,結果又看到球迷們在說“妹妹離世的時候他在踢決賽,那得多心痛啊”“他那年甚至還帶隊踢歐洲杯”“怪不得菲利普把袖標讓出來了,大家還以為是因為他愛他,雖然確實是因為他愛他,可這真的好悲慘”,他又一下子眼淚崩出。

空姐:“……先生,您真的還好嗎?”

“沒,沒事!”

結果最後他又看到球迷們議論“難怪卡爾不結婚,肯定是家庭帶給他的傷痛太深了”,一下子想到也許在他們眼裏看來事事順遂事事光明的卡爾唯一的汙點巴拉克,其實可能是事事孤單事事無助的卡爾唯一的情感依賴,施魏因施泰格直接變成哭出聲了。

空姐:“……先生QAQ”

還是被他吵醒的安娜把他拖走,塞進衛生間裏讓他冷靜點,尷尬又不失禮貌地和憂心忡忡圍過來的空乘解釋他肯定沒問題的,身體健康得很,心靈不知道怎麽了但肯定不至於飛機都坐不下去。

坐在衛生間裏施魏因施泰格又在來回看克羅斯維護卡爾的視頻。卡爾微笑著站在那兒一眨不眨地看著對方,他很少做這種被保護者,就算是在小小年紀就當隊長前,他也是顯得格外成熟體面的,從來不會無措地躲到誰的後頭去,說話總是很靠譜。

因為還不如卡爾像樣,施魏因施泰格沒少被赫內斯揪耳朵。可事實證明和年齡不匹配的成熟往往也是和年齡不匹配的心酸換來的。在莉拉去世後,施魏因施泰格聽過卡爾家裏可能不大如意的只言片語。但對方是個出身良好的富家公子的形象實在是太深入仁心了,沒人想過他成長過程裏也受過很多磋磨。

想到他已經和卡爾認識大概二十年了,從翻墻時褲子被掛住、小卡爾抱著球呆呆地擡頭沖他望,到現在他已遠走異國他鄉、職業生涯徹底進入尾巴,施魏因施泰格第一次意識到他其實從沒讓卡爾露出過那種高興的、被保護的眼神。

不知道為什麽,這就是讓他非常非常愧疚。

也許是因為他希望自己做一個好的大哥,到頭來他才是那個在失敗時把臉埋在卡爾的肩膀裏哭泣,到頭來他才是那個被全世界寵愛的小孩子……而他希望被愛的那一個,卻一直什麽都沒說過。

10年歐冠決賽輸了,卡爾被踢斷了兩根肋骨,施魏因施泰格記得自己坐在他床邊一邊給葡萄剝皮一邊等他醒,葡萄氧化了,他就只好吃掉,再剝新的,吃到最後嘴裏已經苦了,卡爾做噩夢掙紮著醒不過來,他把他喚醒,過了好久後對方才回過神,蒼白著臉無意識地捂住胸口,施魏因施泰格問他疼不疼,他卻小聲地說不疼。

卡爾好像永遠不知道該怎麽說痛。

葡萄給他吃,其實他應該也沒吃出甜味來,但他還是說好吃。

以至於雖然他在電視上說的是“我恨”,但字字句句聽在施魏因施泰格的耳朵裏,都是“我好痛”,“我好痛”。

施魏因施泰格不知道自己能為他做什麽,他又一次為自己跑去美國感到了挫敗,仿佛他不是去光榮掙錢,而是被流放了似的。現在大笑著坐在朋友們中間,他也有那樣的感覺,慕尼黑才是他的家,這才是他的生活,他總該要回來的。

但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了,妻子跟著他到處跑也很辛苦。他們倆也不靠德語溝通,日常還是說英語,回到嘚國生活對她來說又是全新的挑戰,施魏因施泰格暫時不想去提。

他只是悄悄推了推卡爾,笑著和他說:“等會兒趁他們喝酒,咱們溜出去。”

卡爾有點困惑,擡起眼皮,也小聲說:“為什麽?”

施魏因施泰格沒告訴他原因,但卡爾也沒躲他,他想著,不管怎麽說,對方總是不會害他的。而且他確實有點為聚會發惱了,不是生氣,是害羞和無奈。朋友們雖然面子上都很照顧他,也不提他的家事,也不額外可憐他什麽,仿佛外面遮天蔽日的頭條和他們社媒主頁裏掛著的各種post和轉發都不存在一樣,但他們還是有種微妙的溫柔憐愛在,這讓卡爾渾身不自在。

他覺得,就連卡恩這麽輕易地就不喝酒了,也是照顧他的情緒,否則對方才不要連在吃喝上都要受小輩的管,真是莫名其妙。

拉姆也是。他這副“不管你做什麽都好”的架勢讓卡爾渾身難受,他寧願拉姆又是那副沒感情的樣子給他找麻煩呢。

他不想被同情——盡管他知道旁人這麽同情他也是正常的反應,換成是他遇到身邊人忽然被曝光了不幸的過往,他也會產生這種正常的反應,可他就是不自在。

昨天他又去看了心理醫生,對方耐心地告訴他能坦然被愛也是需要一定時間的,這沒什麽。但卡爾擔心的是“被愛”這件事本身會影響他的威信,或者是某種無堅不摧的形象(?)他在正面回應時,希望塑造一個可惡、強硬,而不是軟弱可憐的形象也是出於這種本能。

雖然結果完全不對勁,讓卡爾很郁悶。

被理解就很好了,卡爾也沒有什麽被誤會和厭惡的癖好,但他更不想被人誇張地憐愛來憐愛去。

領導者總是不太愛訴苦的,這是很正常的事,如果大家覺得你很可憐很不容易,下次他們遇到麻煩時,就會優先想著自己解決,而不是來尋求隊長的幫助了。

但心理醫生問他:“這不是正是你對現在生活不滿意的地方嗎?改掉哪裏不好?”又把卡爾給堵死了。

是啊,他不就是嫌自己一個人扛事情太累了,所以想要退役嗎?那現在又在矯情什麽?

卡爾自己都不知道了。

他又開始覺得自己好像沒那麽不能吃苦,他能做到,他只是不想做……但他好像害怕別人覺得他不能了,所以事發後到現在,又開始格外要撐出“小事一樁,我不care啊”的樣子,一個字都不願意提,而且顯得格外活潑開朗積極健康似的,仿佛那個在發布會後逃跑著不敢面對的人不是他。

做完咨詢後卡爾回家洗澡睡覺,站在鏡子前時自己都氣憤得恨不得給自己一巴掌,不懂天底下怎麽會有這麽難伺候的家夥存在。可他在這一瞬間仿佛隔著時空看到了十歲時在鏡子面前哭的自己——十歲的卡爾也不能理解十歲的卡爾,所以就站在那兒看。

而且在哭的時候照鏡子,會覺得自己好歹在哭泣時被人看到了,他自己知道自己在難過,盡管別人都不會管他……但好歹自己知道吧。

卡爾把手掌又輕輕放下了,撐在水池邊緣,垂著頭嘆了口氣。

現在,他跟著施魏因施泰格走,不知道對方要帶他去哪裏,去做什麽,說什麽。也許是帶了什麽禮物,想特意給他看吧。

總不會是見見波多爾斯基?

卡爾都被自己腦子裏莫名冒出的念頭逗笑了——當然不可能了,對方和施魏因施泰格的關系雖然還是很好,但日常也早就不見,不可能特意飛一趟慕尼黑也就算了,就算飛過來,也不可能躲藏在哪裏,就為了見他一面。

放在年輕時也許還有這種可能性,但年輕時偏偏他們的關系已經差到沒這種可能性了。

莉拉的葬禮,波多爾斯基倒是沈默著過來了,可卡爾當時太難過,不想和任何人說話,只是垂著睫毛,看著他在莉拉的棺材上放下一束潔白的花。

那好像就是他們上一次見面了。

卡爾第一次發現這個房子真的挺大的,他們都拐過三個走廊了。花園也不小,而且在精心設計下郁郁蔥蔥的,雖然到冬天了,可因為常青樹的設計高低錯落著很漂亮,視線裏也不覺得空曠。

拐過去竟然有個小暖房,從游廊裏還完全看不到的。小石子路通著,很有意趣,暖房裏亮著橘紅的燈,花架上全是花,卡爾正要笑他結婚後審美都提高了,好別致的設計,就再看到玻璃門動了動,轉出一個人來。

卡爾把腳步停住了。

寒風呼嘯,他無論如何也沒過會在這兒遇到他。

“這是做什麽?”他蒼白著臉詢問施魏因施泰格,視線卻好像忽然失去了聚焦能力,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麽。

“本來就請了米歇爾一起來玩的,他現在回慕尼黑常住了,我也是才知道。”施魏因施泰格誠懇地說:“但他不太想去前面湊熱鬧,我就說大家可以來這裏見一面——”

卡爾往後退:“這和我有什麽關系?”

“karli!”

卡爾的視線終於對焦成功了,對到了施魏因施泰格寫著難過的臉上:

“別緊張,又不是什麽大事。如果你確實不想和他說話,我們現在就回屋裏去;如果你想的話,就去裏頭坐坐,米歇爾也只是來看花房的。”

“碰到了,一起喝杯茶而已。”

前塵往事,都能在這一句“一起喝杯茶”裏,拙劣地遮掩過去嗎。

卡爾忽然覺得不知道該說什麽。施魏因施泰格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但他從來不說出來的。

被他說出,卡爾忽然覺得這樣無措和難堪——大家接受不了的,大家都要遮掩起來的,是這段關系;可現在朋友小心翼翼、偷偷摸摸試圖塞給他的,又是這段關系。

卡爾本能地往回看,擔心窗邊站著一個拉姆,但那裏空空蕩蕩,什麽人都沒有,只有聖誕節的裝飾已提前掛了起來。

“為什麽要這樣呢?”他還是不懂,繼續看向施魏因施泰格:“弄得好像在拉皮條一樣——”

對方倒吸一口氣:“天哪,karli,別這麽說。”

卡爾餘光裏感覺到巴拉克輕輕關上門回到花房裏去了,這太荒唐了,對方才不是在這個年紀了還要偷雞摸狗似的偷偷求人帶著見一面前男友的形象,卡爾自己也不是這樣的人。他們只是分手了,關系古怪,不是脊梁骨都沒了,他搖頭,也轉身:“不,不,我不想這樣……”

“但米歇爾想要見你一面,karli,你一直沒回他的話,不是嗎?”

卡爾再一次停住腳步。

“你也沒回我的,應該也沒回別人的。”

施魏因施泰格輕輕拉住他的手腕,把他推向那一邊:

“我知道,最近發生的事,你誰都不想談……但米歇爾應該不太一樣,對不對?也許他知道你的麻煩,也許如果你們沒……後來就都不會是這樣了。我不是要你們做什麽……我是希望,你們都能開心些。”

“我知道我不配做這種事,說這種話,可……”

他糾結著,像是也不知該說什麽,也像知道不管說什麽都沒意義,所以只是倒退著走開了,含著淚和卡爾說:

“對不起,karli,對不起。談談吧,就當是老朋友見面,和別人不能說的話,都和能說的人談談吧。”

卡爾想說自己沒有什麽難過的,沒有什麽不可說的,他已經夠好了,關於家庭的爆料和潑汙水,也已經以他的大獲全勝告終,為什麽所有人都還是要覺得他仿佛有事?

但當他拉開花房的門,被暖氣烘了一臉,看到巴拉克的背影時,他還是忍不住鼻子一酸。

“你有病啊?”卡爾簡直咬牙切齒:“有必要做成這樣嗎?”

廳堂裏,諾伊爾卻忽然有點心不在焉起來。

他不斷洗自己手裏的牌,隨意贏了一局,站起身去問卡爾和施魏因施泰格去哪了,怎麽還不回來。安娜在和萊萬的妻子說話,萊萬的妻子也叫安娜,她們倆湊在一起倒是好玩。這一會兒見諾伊爾來問,她連忙告訴他:

“不用擔心,只是去看看花房。”

諾伊爾楞了下,也微笑起來,趴在窗邊,順著她的手指去看下頭蒙蒙亮的透明小房子,確實能隱約見到兩個人影在裏頭,但不太真切,因為花架很高,蜿蜒的枝蔓擋住了很多視線。

“真好。”他笑著說:“卡爾喜歡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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