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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大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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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大卡

按照道理來說, 球員是不能在國家隊集訓期間面見經紀人的。國家隊就是國家隊,是需要嚴肅對待的地方,天天接待親朋好友還得了。

但烏爾裏克匆忙落地時, 沒人對她提出一點質疑。司機沈默著接上她趕往基地,早已等候的工作人員給她一個名牌掛到脖子底下, 車輛停好時, 樓上來了電話,勒夫和德足協的官員在二樓的會議室等。

走路的過程裏她還在不斷查看社媒,輿情已發酵。

“卡爾把母親丟在精神病院, 居然還有臉到處宣傳他品德高尚?想到一個冷血無情的人表面仁義道德,背後卻做出這些事,真的讓人失望透頂。果然每個‘人設’背後都是一出戲, 不值得再支持了!#偽君子 #取消關註 #卡爾不配金球獎”

“人們只看見表面的新聞, 不去了解他真實的生活。我永遠站在卡爾這邊, 相信他有自己的原因, 別人再怎麽抹黑,也掩蓋不了他一路走來的努力和善良。#支持卡爾”

“這事怎麽看都有點問題,怎麽這麽多負面消息一下子冒出來?卡爾的家事怎麽突然曝光得這麽徹底,而且時間點又那麽巧。我還是再等等看吧, 不相信媒體的說法, 看看卡爾和他的團隊會怎麽回應。”

“早就說了這種完美人設都很可笑,世界上沒有不塌房的球星,卡密還天天拉踩別家真的有夠幽默, 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蒸煮什麽德行。坐等爆料更多爆料(咧嘴笑)”

“我的天啊, 今天才知道卡爾原來是這樣的人……真的沒想到,一直以為他是個溫暖正直的球員。大家都這麽說,真的不知道該不該再喜歡他了, 太讓人失望了。”

“抹黑門德斯的真的夠了,以為誰都是用天天帶女權tag吃流量實際上十年就帶了一個球星出來的營銷型經紀人啊(翻白眼)爭金球又不是查戶口,誰關心這些破事,少把臟水往羅身上潑(翻白眼)之後是不是又要出個情深款款的視頻、痛哭流涕講述自己過去的經歷,然後網友們又一邊倒支持他?這種爛花樣還有人信,坐等一個自導自演(翻白眼)#卡爾不配金球獎”

除了他們以外,拜仁的CMO達林也來了,此刻正超級愁眉苦臉地坐在椅子裏,沒有註意到自己的襪子穿錯了,西服褲下伸出一截標準的黑襪子,另一邊卻是滑稽的白色。

卡爾呢?烏爾裏克在心裏詢問——她撥不通卡爾的電話,只能短信告訴他不是自己幹的——但卡爾只是已讀不回。

她知道卡爾不至於懷疑她,哪怕是懷疑她做事的底線,也不會懷疑她的能力。如果是她來做的話,引導的重心肯定是賣慘虐粉,賺觀眾海量眼淚,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變成了控訴卡爾如何虐待家人冷血無情裝模作樣人面獸心。

烏爾裏克主要是擔心卡爾的精神狀態,他這幾個月就沒對勁過。

但她眼下也只能先把註意力放在工作上。幾乎是她剛一進門,達林就像觸電一樣要彈起來,又落回去:

“烏爾裏克!——你得解釋解釋,這些到底是怎麽回事。”

“能怎麽回事,全是抹黑。”

“但卡爾的父親確實在監獄裏。”

“嗯,可這不是卡爾舉報的,他爹自己被抓到了,能怪誰?”

“他是給烏利做假賬的話,誰能不覺得這和卡爾有關系!”

“羅爾夫服務的人多了去了,這是一樁大案子,裏面恰巧有赫內斯而已。”

“上帝啊,先不說這個了,他母親也確實進了精神病院?卡爾送進去的?”

“是。”

“老天,老天!這怎麽可能說得清楚?他完全可以把母親留在身邊照顧,為什麽要把她孤零零扔到瑞士去?你也聽到采訪錄音了,老太太哭得聲嘶力竭,誰聽了不覺得卡爾不是人?這很糟,這真的很糟。然後為什麽家族銀行轉移到卡爾手裏了?他父母都健在。”

烏爾裏克說了唯一一句讓達林心臟好受點的話:

“他替銀行還了債啊,債務轉股權了,股東大會最終同意的,否則羅爾夫入獄那會兒就該宣告破產了。這是卡爾買下來的。”

這才像達林認識的卡爾,他咬住嘴唇,看完潑天醜聞後激蕩不已的心情終於略微平靜了一些。另一頭一直聽著的幾個嘚足協官員面色凝重,勒夫十分難過地蹙緊眉頭詢問道:

“這些事怎麽會從來都沒有新聞。猛一下曝光出來,公眾不可能不覺得卡爾是嫌棄父母,冷血無情地和他們劃清界限。”

“他父母的確值得嫌棄。”烏爾裏克淡淡地說。

“現在觀眾不覺得。他們認為卡爾的父親為了替他鋪路討好拜仁主席幫忙做假賬,結果被卡爾送進監獄,他甚至不願意交錢替他保釋;他們還認為卡爾的母親一生悲慘,婚姻中受盡折磨,只剩他一個孩子,卻被他拆散戀情,囚禁在精神病院不能回到現實社會。而卡爾卻逍遙快活,過星光閃耀、人人崇敬的生活……”

“我真希望卡爾像他們描述的一樣冷酷自私,那這些事還輪得到別人曝光?他自己早拿來作秀一百次,所有人都會知道他有多麽糟糕的家庭。”

這倒是真的,真壞蛋反而很擅長操控別人的同情、倒打一耙、顛倒黑白,大家都抿著嘴,有些人其實也沒法完全相信烏爾裏克的話,但經紀人站在這兒鎮定自若的態度讓他們多少還是要信一些細節——比如銀行所屬權變更方式這種肯定造不了假的事,是不用再聽洗|腦包的。

但問題是現在輿情大爆發,他們落在非常不利的位置。而且還有最令群眾憤怒的一個事:

“……妹妹是怎麽回事?那段錄像太可憐了,她一直在呼喊卡爾的名字,直到昏迷為止……太可憐了。為什麽這會被拍攝下來呢,為什麽沒被銷毀呢?太可憐了……”

烏爾裏克抿緊嘴唇,沒說話。

錄像帶走丟是因為埃裏卡拿走了一卷。誰也不知道她竟然一直帶著。

這麽多年了,一個母親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去來回觀看自己女兒臨終前的畫面,現在還要把它公之於眾呢?

因為沒法面對自己的疏漏,所以埃裏卡就堅信是卡爾的錯,似乎把她自己都給騙了。

烏爾裏克轉而反擊達林:

“莉拉出事那天,早上我親自打的電話告知俱樂部,結果事後卡爾根本不知道。這事又怎麽回事?俱樂部裏誰攔的消息?你少在這兒胳膊肘往外拐,莉拉當然可憐了,而是誰害得卡爾沒能見到她最後一面?先想想俱樂部這兒怎麽繼續瞞住這件事不要讓卡爾知道吧!”

達林臉色都變了,一下子站起來讓她不要胡說,拜仁才不會幹這麽沒感情的事,但被烏爾裏克仿佛要冒火的眼睛震懾到,又一屁股坐了回去,想到當時的情況確實特殊,後背一片發涼,猛然意識到烏爾裏克可能真沒說謊。

德足協的官員打圓場:

“金球獎只剩最後十天的投票窗口了,追究是誰下手也沒證據,管不了這些了,得先把輿論安撫掉,後天就是友誼賽了,在這麽大的風波裏踢球,對卡爾,對我們整個國家隊來說,肯定都是無妄之災。”

他們重新討論解決辦法:

“不管怎麽說,這事很可怕,很嚴肅,因為多年以來卡爾的家庭太保密了,這樣的事一曝光,又有他親生母親背書,人們下意識就會覺得這又是一起公眾人物形象垮塌的事,很容易相信和傳播。如果那個記者是造謠的話,現在能起|訴嗎?”

“起|訴也來不及了,他也不算造謠,事情都是真的,只是春秋筆法。

你看看,比如他說‘卡爾創立基金會,但她的妹妹在痛苦中掙紮時見不了他一面’‘卡爾照顧移|民家庭,撫養他長大的母親卻只能在孤獨的療養院裏以淚洗面’‘他人生的第一輛車是父親為了慶祝他進入拜仁送他的禮物,但有了無數奔馳可以駕駛時,卡爾還會記得帶著父愛的陳舊鋼鐵嗎’——這也不能算造謠,但讀者看了什麽感覺?”

“那怎麽辦?卡爾自己能不能出面回應,講述一下過去發生的事?他自己解釋一下為什麽和家裏人關系這麽糟。”

本人如果能坐到鏡頭前,流著眼淚,細細講述自己的人生創傷,為自己辯解清楚的話,當然是最好的。

這會讓群眾感覺自己成了被尊重的大判官。盡管有些人會竭力想找到新罪證,但也會有很多人會試圖替視頻裏的人證明他的清白,把姿態放低總是沒有壞處。

球迷們有時是真的信球星嗎?只是需要公眾人物擺出一套說辭來,讓他們能心安理得地繼續支持罷了。

烏爾裏克原本急著找卡爾也是知道想平安度過這一關,恐怕少不了他的公開回應。

但她現在坐在寬大的轉椅裏看身邊人口水橫飛激烈討論,忽然在這一刻放縱自己共情了卡爾的痛苦和厭煩。

不是所有人都想要在聚光燈下流淚和收獲同情與感動,不是所有人都想被當成一個故事裏的主角,在紀錄片濃墨背景前被燈光打亮自己的臉和眼睛,讓自己的故事被別人含在嘴裏像甘蔗一樣吸吮出看八卦的香甜。

烏爾裏克此刻也好厭惡工作,她有時覺得自己在因為心軟和試圖保留底線被懲罰——如果是她先拿卡爾的家庭來宣傳,現在情況早就兩級反轉,還輪得到對手做這種下三濫的文章。

只有無所不用其極的人才配得上贏嗎?不願意的人就是軟弱嗎,活該被潑臟水,活該輸,最後活該被羞辱嗎?

但她很快再次冷靜下來,不想讓自己沈浸到失敗主義的賭氣裏。不管這個事會如何影響金球獎的結果,她現在都得盡快替卡爾做好輿情處理,這是她身為經紀人的職責。

也許是最近公關的事太多了,一會兒是在法國大戰媒體,一會兒是街頭和老友吵架,對處理輿論本身烏爾裏克思路快到都快條件反射了,坐這兒聽這些人半天扯不出一個好點子的功夫,她一邊監督他們,一邊和公關團隊發了八百條短信。

因為事先也想過如果拿可憐的莉拉做文章,該如何做,她甚至能模糊料想出一兩天後輿論和球迷的心思會如何大逆轉,連他們發在社媒上的話和emoji表情都能想象到。

但她就是提不起精神。

這種提不起源自於她對卡爾的深刻擔憂。

卡爾在酒店的房間裏待著。考慮到輿情兇猛令人猝不及防,為了防止生出什麽事,勒夫讓他今天可以不參加訓練。

而別人當然是不可以的,所以他們都被驅趕到訓練場上去了。

雖然這會讓卡爾顯得像真的犯了事,但因為不用應付隊友,卡爾反而很感激。

不管勒夫的出發點夠不夠盡善盡美,卡爾現在需要的確實是獨處的空間和時間。他原本也應該參加這場會議,但他現在只是一直待在自己的屋子裏。

他收到了烏爾裏克的短信,生怕對方馬上就給他發“卡爾,你需要自己出面回應這個事”——

而他根本無力寫稿子,讀稿子,坐到鏡頭前,拍上那麽兩三個小時,然後精疲力竭地和無數利益相關方通話、交流,安撫他們的情緒,自證自己的清白,不安地希望他們沒有對自己產生根深蒂固的誤會和厭惡,他做不到。

所以他把私人聯系方式都設置成了自動回覆免打擾,然後抱著自己的腿躲在這兒。

卡爾知道自己只是在躲避,而他到達了巔峰的無力感讓他更難過了,他恍恍惚惚裏覺得自己回到了十來歲在沙發上抱著腿聽父母吵架的淩晨,回到巴拉克和他說我後悔了的下午,回到歐冠決賽場上被人一腳踹得失去神志的夜晚,回到跪在教堂裏看著莉拉棺槨的上午,回到所有他像陷入了僵直,一動也動不了的時刻。

他知道自己應該站起來,打開門去面對這件事,處理好它,他知道。其實從看心理醫生開始,他情況有稍微變好一點點的。雖然中間有波折,但他確實和朋友們重修舊好了,更重要的是他能體會到一點點“在我努力後有好事發生”的積極情緒,可現在命運又來扇他耳光了。

卡爾也想,是命運嗎?還是他自己造成了一切的一切呢。也許麻煩事和不幸也同樣降臨到別人頭上,而他們能快速去解決,而他只是像這樣坐著,從十歲坐到三十歲。永遠一副受害者姿態一籌莫展地看著他生命裏出現的壞事,沒有一件有力解決。

他需要動起來,但卻推不動自己的身體,他甚至沒法去上個廁所或給自己倒一杯水。他還想著應當給心理醫生打一個電話,就像心臟病發的人撥通120一樣。可心臟病患者不會思考醫生會如何看待自己,卡爾卻會,卡爾一想到別人可能沒有足夠的愛心/能力去幫助他,想到自己對他人來說是個麻煩,就會立刻放棄求助的念頭。

這樣的時刻,他只能舉起錢包,從裏面拿出折疊好的紙張。

他不敢把眼淚落到上面,害怕弄糊本來就已經有點褪色的筆觸。透過門廊的射線燈蔓延過來的一點暗淡光線,卡爾含著淚看著它,一大一小兩只兔子高興地把頭靠在一起,一個上面寫著卡爾,另一個上面寫著莉拉。

反面的字浮在畫面中,卡爾不用翻過去看也知道是什麽,十幾歲的莉拉歪歪扭扭地寫著:“無論何時何地,我們都會一起面對一切,因為你是我最心愛的哥哥”。

她當時已經快握不住筆了,只能像劃一樣在紙張背面劃出字痕。

早晨大腦一片空白點開的那個視頻裏,莉拉心碎的呼喊此刻又在卡爾的耳朵邊縈繞,讓他幾乎要看不清這幅畫。

卡爾想到某種程度上來說這算是一種解脫了。他一直努力折騰,想找到一些讓自己被討厭的辦法,但他顯然還是太矯情了,對自己下手不夠狠。

現在夠狠的來了,他應當開心才是。

就拿這個當借口退役算了。

聲名狼藉,郁郁寡歡,退出舞臺,皆大歡喜。

但旁人偏偏不願意放棄他,不管是他本人,還是卡爾這個容器裏儲蓄的所有價值,都不能被輕易放棄。

外頭又有人來敲門,卡爾不回應後約莫是工作人員刷了一下備用房卡,來者把門推開了極其微小的一條縫隙,一絲光線和聲音透進來,是烏爾裏克:

“卡爾,我可以進去嗎?”

“我沒事,烏爾裏克。”

卡爾很是活人微死地把手交疊在腹部,看著天花板說:

“我只是覺得這件事沒必要處理,直接不回應吧。”

“沒有你想的那麽麻煩,我已經在辦了。”

“我不想為此付公關錢。”

“……那就我付。”

“……”

“別逼我。”卡爾情不自禁嘆氣。

“我們可以不談工作,我只是想知道你現在怎麽樣。”

“別用這麽擔心的語氣,我又不可能死了。”

“不是這樣的,卡爾,你的心情和狀態也很重要。”

能不能不要覺得他重要啊。烏爾裏克的關心反而讓卡爾更煩躁了,他厭惡令旁人需要小心翼翼和自己說話的廢物狀態,這樣關心的潛臺詞仿佛是希望通過一番問詢、關心和照料讓他好起來,可他現在就是想躺在這兒一動也不動,就給他一天時間一動也不動又能怎麽樣呢?

他需要的不是任何人,而是和自己待在一起,他不想要虛假的總是轉瞬即逝的“好起來”,他寧願在孤獨的冰冷的不快中活著,沒有期待和需求的話反而也沒有那麽大的難過,為什麽大家就是不懂呢。

“我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求求你,烏爾裏克。”

他竭力控制語氣,不想像個巨嬰一樣發火傷害別人,因為他覺得自己現在的行為已經很沒用、很可恥了:

“讓我再休息一會兒。”

“我知道這很難,但……算了,你先睡一會兒。”

門重新被關上了,關心他的,需要他的,所有的一切都在關在門外。

卡爾在沙發上翻了個身,面朝靠背,把臉埋進去。

自責越是強烈,他就越是無法行動。

越是需要幫助,他就越是拒絕幫助。

旁人越是想要靠近他,他就越是要把他們推開。

他其實習慣了被虐待。

這是好事,卡爾告訴自己。如果身邊沒有人愛他的話反而好了,卡爾告訴自己。如果沒有人愛他的話,他就可以毫無負擔地打開窗戶跳下去了,他早該那麽做的。可他一想到死,就想到自己的葬禮上會有很多人流眼淚,他於是不好意思去死,不忍心去死。

他只好希望傷害旁人,希望他們可以失望,可以不要愛他。

不要對他有任何期待。

如果是那樣的話,事情該多麽簡單啊。

但他們不走開,被他推開的人總會納悶地替他找到解釋的理由,而後更加溫柔地對待他。

旁人愛的能力比卡爾高強多了,從不會輕而易舉地斷裂和結束一段關系。

償還不完的恩情、不能推卸的責任、對拜仁的珍視、對友情的依賴,像一張網一樣拖住卡爾,讓他不能往下跳,讓他走不開。

他真正渴望的是愛嗎?不,卡爾其實很害怕被愛,這是一件很反直覺的事。

事實上所有像這樣的時刻,卡爾既畏懼它們帶來的疼痛,又在這種疼痛中心安,仿佛迎接來自母親的巴掌時就會停止掙紮的小孩,他是掙脫不了細細腳鏈的大象,是創傷謙卑的奴隸。

他吃下安眠藥,成功得到一點睡眠。他不該在白天睡覺的,但除了夢境他確實無處可躲。再醒來時外面天已經黑了,卡爾站到鏡子前敷衍著洗洗臉,把頭發捋上去——好像又有褪色的跡象,他又得記著去補染,生活裏的事怎麽會這麽多?他什麽都荒蕪,頭發倒是長得快。

雖然屋裏有暖氣,但剛從睡眠中清醒過來時好像還是不夠溫暖,於是他又穿了一件厚外套,用毯子蓋住自己。

逃避雖然可恥但有用,休息過後卡爾的精神狀態明顯好了一點。成功學會天天教你生病了也爬起來幹,身體卻是不會撒謊的,一開擺就會舒服,不舒服的人全都是自我虐待成本能了,爽了一下渾身不得勁。

卡爾一邊不得勁一邊舒服著,裹著被子想著不能再這麽下去了,該怎麽辦?

他是絕不願意剖腹自證清白的,但又沒什麽直接的證據來證明他的父母虐待過他,這是整件事裏最麻煩的地方。

手機裏全是靜音的消息,多到看不過來。卡爾點開社媒,先刷出來的卻全是隊友們在憤怒發聲說他不是這樣的人,基米希約莫是瘋了,一天裏連發了四條。

他的官方號則是發了一則聲明,對最主要的謠言進行回擊,但細節並不是很深入,看起來像某種套話——這是正常的,只有卡爾才知道細節,但他自己一點也說不出。

相信和支持他的人不少,但質疑和謾罵的人更多,卡爾把手機收起來了,不想繼續看。雖然胃餓得有點痛了,因為他平時進食是非常規律和健康的,但他不想去餐廳吃飯,也不想打電話給前臺。

在思考是躺在沙發上,還是直接躺到床上繼續吃安眠藥的功夫裏,他的房門又響了。

酒店竟然主動給他送餐來了。

但他一開門,卻是帶著口罩、故意壓低了聲音裝服務員的諾伊爾在沖他微笑。

“看,又給你買了好吃的。”

他們倆鮮少*得這麽溫柔。

卡爾其實一點都不想要,但他更害怕諾伊爾要安慰他或者問他小時候的事,所以寧願做這個。但對方大概能察覺到他心不在焉不在狀態,所以動作越發輕,這樣軟磨硬泡,卡爾反而遲緩地來了點滋味,但這樣太像親密戀人了,所以他一直在下意識地躲開親吻。

諾伊爾以為他害羞,反而心臟裏更充盈出細細密密的甜蜜來,也不生氣,反而也有點羞澀地只是抵住他的額頭用功。

*完了卡爾趴在床邊,手掌能垂到地板上,又拿出了手機,開始簡單地回一點消息。他才看到赫內斯和魯梅尼格已出面非常生氣地駁斥了那篇報道,並宣布拜仁再也不允許首發此文的媒體做任何入場采訪。

赫內斯說:“羅爾夫的事和卡爾沒任何關系,他們父子倆甚至不能同桌吃飯,我確實逃稅漏稅了,但那用得上球員替我幫忙嗎?而他媽媽的醫院還是我幫忙尋找的,住宿金幾乎是全歐最高,如果卡爾想要虐待他的母親,就根本不會花這麽多錢。院方竟然識別不出記者的身份,讓他去打擾病人的生活,隨意采用病人的話,這才是最大的問題。”

魯梅尼格說:“當年是我親自替卡爾操辦了妹妹的葬禮,隊內很多人出席,卡爾是多麽悲痛大家有目共睹。他在兩周裏輕了十六磅,差點沒法參加歐洲杯。他不願意提起妹妹,是因為這是對他來說極度痛苦的事,利用他人的不幸抹黑造謠的人簡直應該下地獄。”

卡爾的心臟沈甸甸的,他沒法不感激所有人都在替他義憤填膺的說話……繼續看了一會兒後,他甚至發現了一個來自琳達的澄清帖——很古老的畫質,錄像裏是卡爾和穆勒在替莉拉唱生日歌,臉上扣著氧氣罩的莉拉仍能看出在笑。

“莉拉生前一直被錄像,是因為她當時加入了一個研究項目,我們能提供更先進的療法,但也需要盡可能多地記錄資料。而莉拉希望在她清醒時也能被拍攝——那時她已常常陷入昏迷,醒來時總希望能觀看激勵自己的影像,這是我最常為她播放的錄像。卡爾使用幾乎所有工作外的時間陪伴莉拉,難以想象人們這樣誣陷他。”

卡爾向下趴著,所以淚水反而從他的額頭上滑了下去。他的視頻沒開聲音,諾伊爾從背後替他蓋上被子,他便趕緊把手機按息屏,希望對方看不到——但就算這會兒看不到,以後也遲到會看到的吧?他只是又在自欺欺人罷了。

於是卡爾選擇重新把手機打開了。

“不冷嗎?”

諾伊爾看被子也沒法完全遮住卡爾的背脊,他這賽季是真的有點蒼白,夏天一點都沒曬黑,現在入了秋冬就更沒指望了,微微凹陷的脊椎像細長的山脈,起伏的骨骼讓他不由自主地把手掌放了上去,環住卡爾的肩膀,把自己貼了上來替他焐著:

“小心著涼。”

“我以為你要和我說別的呢。”

“我可以說嗎?”

“不可以。”

“哦。”

他聽起來還怪委屈的。

卡爾無奈:

“你該回去了,我經紀人要來找我。”

“多久?”

“十分鐘。”

“那我再待九分鐘。”

卡爾不得不微微掙紮著坐起來:“我沒事。”

“我也沒說你有事啊。”諾伊爾被他掀翻在另一邊,也不生氣,就擡頭笑著看他,試圖和他晃晃手:“沒見過仁賴床啊。”

卡爾忽然俯下身啃了他一口,然後把他的衣服一股腦堆到他的臉上:“快穿。”

諾伊爾為自己挖掘出一條逃生通路時,卡爾已背對著他穿好衣服了。

比起妹妹過世時他遭受的巨大打擊,現在雖然是往事被翻出,還是拿來誣陷他,但卡爾實在是個堅強的人,沒有像幾年前那麽崩潰。諾伊爾在心裏輕輕地松了口氣。他也從床上坐起來,把褲子套上,衛衣卻不怎麽好穿,於是故意抱怨:

“幫幫我!”

“你現在衣服都不能自己穿啦?”

卡爾納悶地過來替他把衣服扯下去,帽子展平,在諾伊爾的偷笑裏猛然意識到他是裝的,頓時不解氣地把帽子又拉起來,一下子扣到諾伊爾頭上,把他眼睛都蓋住。

諾伊爾今天不和他多調皮,看他精神狀態其實還行,就趕緊帶著他拖來的送餐車撤退了。人家上門送飯,他上門送p,實在是玷汙了外賣員的行業,做著很不禮貌的事。不過不妨礙他心情很好,對著鏡子裏的嚴加修飾的自己露出微笑。

德國國家隊是包場了酒店當基地,烏爾裏克幹脆去附近五分鐘車程的酒店自己住。她聯系了諾伊爾,得知了卡爾也沒去吃晚飯,實在是放心不下,於是直接開車過來,卻不曾想在外頭遇到了巴拉克。

她一下子就踩住了剎車。

刺耳的聲響吸引得對方也扭頭看向她,霎時間兩人就認出了彼此。

烏爾裏克沈默著坐在車裏,過了兩秒後閃了閃雙黃燈,然後彈開自己的車門。

他們在地下車庫裏簡單坐了快一個小時。烏爾裏克其實在過去的很多年裏都非常回避和抗拒卡爾再與巴拉克見面,她其實不太能理解為什麽在人際關系變化非常快速的現代社會,事業心非常強、別的事都拎得很清楚、處理得成熟又果斷的卡爾,偏偏在搞什麽癡情種的劇情。

卡爾主動去犯的錯誤,全都和巴拉克有關。

他們的關系就像卡爾人生中的唯一一張紅牌一樣,情有可原,可不該存在。

但烏爾裏克終究還是沈默著讓巴拉克坐在旁邊,她在想也許五年前的自己做錯了,那個時候她要是不去阻攔巴拉克和卡爾見面,卡爾會不會好受一些呢?

烏爾裏克總害怕巴拉克成為卡爾成功路上的絆腳石,但現在,比起思考卡爾事業上的成功,烏爾裏克更希望能讓他在情緒上好一點。不過在她組織起合適的句子來告知卡爾“我帶著你前夫哥來看看你好不”這件事前,卡爾仿佛先振作了起來,主動和她說能談談了。

烏爾裏克的心臟驟然輕盈起來。

卡爾永不讓人失望,真的。

人們往往會在他受傷的、脆弱的縫隙裏才想起來去心疼他,因為平時的他實在是太過可靠。在情緒穩定和承擔責任這一塊,卡爾比烏爾裏克見過的每一個人都更可靠,十幾年來一直是這樣。

“你不用去看他了。”她輕快地和巴拉克說:“他沒事了。”

“……也許他還沒吃飯。”

“好像有人給他送了。”

巴拉克頓了一會兒,感覺放在懷裏的糖果袋子在微妙地刺著他的胸口,真是不合時宜的東西。但他沒再不識趣,而只是打開車門:

“那我先走了。”

“對不起。”

巴拉克關門的手停了一瞬,什麽都沒說。

“情況比想象中要好,卡爾。我之前做的工作不是毫無成效,球迷們對抹黑你的報道有著本能的警惕。而你好好做人也不是沒有回報,有那麽那麽多的球員、教練和相關的人員在替你說話,這全是自發的,不是求就能求來的,你都看到了嗎?不要緊張,我們能贏這一仗。”

“我不想公開回覆,我沒法坐在鏡頭前回憶她如何不願意理會我,不替我辦生日會——她從不打我,羅爾夫也一樣。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提起來就讓我渾身發麻,而且又沒有證據,不信的人只會覺得這是我在找借口罷了,我不想把事情變得很可笑。”

“適當的情感流露是很重要的,觀眾會很心疼你。”

“我不想要別人心疼我,這些事簡直像無病呻吟。”

“不,卡爾。”烏爾裏克輕輕說:“你經歷的事一點都不容易。”

“但說出來就不算什麽。”卡爾停頓了一會兒和她講道:“我沒法——我沒法靠描述來傳達痛苦,你知道對嗎?回想起來所有事都不開心,但所有事都太細枝末節了,聽起來很矯情。”

“講一些關鍵的,我讓公關團隊替你寫。”

“……我說不出,烏爾裏克,我說不出。”卡爾疲倦地揉揉額頭:“你覺得我被父母虐待了嗎?但要具體講他們怎麽傷害我,我一件事也想不清。”

“連我都記得很多。埃裏卡不願意給莉拉改姓——”

“那是法律規定,別人不會懂的。”

“是她的失職害慘了莉拉。”

“……別說這個,別。”卡爾一下子覺得心臟絞痛,他依然痛恨談論這件事:“也沒有證據。”

“克扣你的撫養費呢?”

“沒有證據。”

“……從你成年之後,她就一直是靠著你贍養的。”

“我也不可能不給錢吧,而且她是莉拉的監護人,如果她沒有收入,莉拉會被送走的。”

“所以埃裏卡聲稱自己辛苦養育孩子的事就很可笑。在你成年前她全靠你的贍養費,成年後全靠你的工資——我知道她的財產都被羅爾夫騙走了,又不是你騙的,你替她的蠢腦子自責什麽——無論如何這是個回擊點。”

烏爾裏克飛速記錄:

“除了金錢以外呢?情感忽視?語言攻擊?”

這簡直像在做心理咨詢一樣,如果不是他已經咨詢了一個月,現在肯定很不習慣。卡爾抿了抿嘴,慢慢說:

“她一直攔截羅爾夫的電話,不讓我和他見面,並用我的名義寫信罵他。”

烏爾裏克輕輕吸氣:“她那時就該去住院。”

“這算嗎?那,嗯……我小時候確實有點太粘人了,但她也確實會一直待在屋裏哭,我在外面哭幾個小時,她都不會理我。但我想別人不會理解,因為她顯然那時就得了抑郁癥,卻還要應付小孩子。”

“上帝,她再倒黴也不會比一個小學生可憐。還有嗎?”

埃裏卡總是很討厭他,說他像羅爾夫一樣,這讓卡爾也總是很驚恐,很討厭自己。但這種幼稚的母子拌嘴聽起來就更可笑了,卡爾不想被人嘲笑,於是又零零散散說了一些,也講了羅爾夫利用他作秀、但現實生活裏根本懶得和他見面的事,越說烏爾裏克的眉頭蹙得越緊,但卡爾卻越說越覺得自己真的是在無病呻吟。

“我的人生夠順利了,我沒什麽可抱怨的。也許我真的太冷血無情了,我應該她留在慕尼黑的,無非是多兩個人照顧的事,現在就不會像這樣了。”

“如果埃裏卡留在慕尼黑,她早就三天兩頭上報紙造謠你了好嗎?不要試圖最小化你的問題,卡爾,你有沒有想過,它們會傷害你,就也會同樣傷害別的孩子,所以說出來後一定能得到共情。”

“不,別人的父母都是毆打他們,不給他們飯吃這類的。”卡爾搖搖頭:“那樣的情況下,他們都沒把父母丟開。”

“那是因為他們被馴化成功了,但你要掙脫出來,這不是一種錯。”

“社會天然更共情父母,辯解起來太累了。”

“我們不需要辯解,這些話不是給討厭你的人看的。討厭你的人,你說再多,他們也不會同情你,反而會把這些當成攻擊的新靶子。他們也許之後會在你勝利的社媒下刷‘沒有媽媽愛的可憐蟲’‘經濟犯的兒子’‘活該你的妹妹死了’……”

“……你明知道會變成這樣,為什麽還是非要希望我談論這些呢?”

“這是給支持你的人看的,卡爾。愛你的人也沒有辦法完全了解你,但每多了解一點,都是有幫助的。恨你的人不要緊,讓他們恨去吧,就仿佛他們不存在。他們不會走到你的面前,不會和你共事,不會和你一起上場比賽,不會在早晨九點的塞貝納微笑著和你說hi,不會買票在安聯球場大喊你的名字,但愛你的人會,卡爾。”

“朝著關心自己的人示弱不糟糕,也不可恥,卡爾,他們會幫助你的,就像你聆聽他們的辛苦、認真幫助他們時一樣。”

“我討厭被可憐。”

“那你為什麽常常憐憫別人?”

卡爾一時說不出話來,也許是因為旁人的痛苦看起來總是那麽真實和重要,就連抱怨飯不好吃下午沒力氣訓練都會讓卡爾切實感覺到他們很苦惱。而他自己的……卻總像是無足輕重的事情。

他還擔心被當成是誇大了情緒去索要愛的可憐蟲,所以總是要把十分的難受壓抑成淡淡的三分。

“給別人一點愛你的機會吧,卡爾。”

這就更切中卡爾心中最深的憂慮了,他本能地皺緊眉頭想反對,但烏爾裏克已繼續說道:

“而且別擔憂無法回報,接受就好了。你明白的,有時人類就是想愛旁人,想要幫助你,想要替你辯護,想要你開心起來——你才剛剛把一個獎杯送給別人,高興地替他鼓掌、看他上臺,只為了實現他的夢想,你怎麽會不懂旁人也會和你有一樣的心情呢?”

烏爾裏克急著把新思路發給公關,穿好外套親吻他的額頭,同他告別,叮囑他早點睡。

“明天起來,一切又會變好的。”

她和卡爾常說的都是鼓勵他勇敢點上進點的話,難得說一句溫柔的,她像是也在安慰自己:

“莉拉的事……我現在想到也很難過。可人生裏好多事情,總是沒有辦法。

在我父親去世後,燒掉他骨灰的那天,我的交通卡掉了,又沒有錢打車,只能捧著他沿著輕軌線一路走回家。當時下著大雪,我一路走一路哭,我哥哥一直責怪我是因為我要花錢讀大學,才害得爸爸努力拖著病工作直到沒命了,那一刻我自己也這麽想,所以我從學校退學了,不願意再念下去。

有一段旁邊是鐵軌線,我忍不住躺在了上面,雪那麽大,司機肯定看不清楚。但我想到如果是那樣的話,會給司機和車上人造成大麻煩,所以我又爬了起來。才過了一分鐘,火車就從我旁邊飛過去了。

我也從沒和你說過這件事,因為我也擔心你覺得我軟弱無用。但過十幾年往回看,我真的原諒自己了。

卡爾,我真希望你也能原諒自己。不是在災難裏應付得不夠完美,也得被當成犯錯。溺水的人掙紮的姿勢,還要被評一個用不用力、漂不漂亮嗎?”

卡爾不是不懂,他只是覺得羞恥,只是覺得自己不值得,只是怕今天被愛,明天忽然就不被愛了,於是昨日美美承接的歡喜也成了不曉好歹的過錯。於是他與人相處,總是希望小心一點,再小心一點的。

可實際上他早已不必這樣辛苦地生活,即使母親依然會顛倒黑白地汙蔑他,他也不再是無法自證清白的小孩。

他有事業,有金錢,有榮譽,有權力,有地位,有尊重,有信任,有名譽。他在這個社會上早就有了一席之地,不是得在黑暗裏顫抖著回家,在父母提供的棲身之地下孤獨蜷縮的雛鳥。

友誼賽是和法國踢,這又是相當重量級的安排,作為上屆世界杯和歐洲杯的連冠,德國隊在友誼賽爭奪戰裏都占得先機了,一直約得到好對手。

去小國家身上刷分沒意思,就得踢強手,才能算不浪費集訓,為還有半年多就要到來的俄羅斯世界杯做準備。

比賽被放在柏林赫塔的主場,奧林匹克體育場。這是12年前卡爾參加國家隊的第一場比賽時進入的球場。

彼時他青澀不已,籍籍無名,坐在替補席上最大的少男心事就是望領隊的巴拉克身上多看兩眼,手掌撐在塑料板凳的邊緣,充滿期待地望著七月烈陽下的綠茵場。

而現在輪到他自己牽著小球童,佩戴袖標,站在隊首往外走出。今日上座率竟幾乎滿了,當他亮相時,全場球迷都站了起來,就連法國球迷也同樣起立鼓掌。

隊友們和對手們同時拍拍手掌看向他。

小球童們也把自己的小手拍得啪啪作響。

嘩啦嘩啦的風暴在球場裏刮響,奧林匹克體育場似乎又老舊了一些,又似乎依然在笑傲歲月。

有些在綠茵場裏悶悶不樂的人總覺得這裏像牢籠,可卡爾卻是在這裏真正打開了人生的枷鎖,飛往天空的。

踉踉蹌蹌也是飛,意識不到自己在飛也是飛。

所有的航程都有意義,風遲早會告訴鳥這樣的訊息。

卡爾輕輕擡起頭望向四面八方,帶著薄薄的淚水,抿緊嘴唇,也沖著整個世界,回應出清脆的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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