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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大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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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大卡

克羅斯得到了卡爾的回覆, 晚上七點半這樣去他房間找他。

因為今天這比賽輿論挺大的,所以餐後卡爾還得再接受一個補采。

克羅斯感覺如果卡爾能把話說絕的話,就不用接受這種工作了。

今天從賽場上下來, 除了矛盾中心的卡爾和C羅、完成帽子戲法踢得賊漂亮的穆勒之外,他也是媒體重點環繞的對象。

因為他和C羅是俱樂部隊友, 關系又很好, 結果現在卻在這種緊要關頭幫著自己的隊長大勝對方。

雖然說卡爾是他的國家隊隊長、從前在拜仁的隊長和好朋友,可是成人社會就是這樣,總是現任更重要嘛。克羅斯踢個友誼賽都如此不留情, 難道是和C羅生了什麽嫌隙、或者確信對方這賽季真的不會再和皇馬續約了嗎?

反正怎麽看,要在自己的前任和現任同事好友中間選一個出來拿金球,都是一件略帶尷尬的事情。

賽前很多人還預測, 克羅斯應當會端端水, 控一控比賽的節奏, 不能不拼也不能太拼, 萬萬沒想到他這場都快踢瘋了,好多皇馬球迷甚至有點破防不樂,發帖問克羅斯怎麽回國家隊就這麽支棱啦?最近在俱樂部不是大家狀態都低迷的嗎?怎麽他對C羅是有什麽意見嗎,為什麽踢個友誼賽這麽盡力?

還有人譏諷他說平時再怎麽被一些仁嫌棄是東德來的, 遇到要表忠心的時候就又開始了, 真是活該被欺負。

但這些話可能也就發酵了一個小時,等比賽結束,克羅斯站到邊采區開始, 他基本就是一個秦王掃六合的無敵狀態了(…)

很多在網上嘰嘰歪歪的人也即刻被蒸煮坦蕩到不能再坦蕩的語言攻擊到只能閉麥。

德國記者先來, 雖然自從克羅斯轉會還時不時回踩一腳老東家後,不管是不是拜仁派系,許多德國記者在內心深處脆弱的自尊心破碎, 覺得克羅斯這是嫌棄祖國奔赴西班牙的懷抱了,所以總是很喜歡挑他的刺,在國家隊裏也開始把他弄成指定背鍋位,利用很多群眾對他的不滿心理,主打一個說他壞話也不怕被人蛐蛐。

不過今日他的表現被他們也看成了是一種“忠誠”,所以記者們的語氣開始高貴中帶著點滿意了:

“今天你的表現非常出色,似乎比你在皇馬最近幾場比賽的狀態要好得多,你認為這是什麽原因呢?是回到祖國激發了你的熱情嗎?”

克羅斯一點也不慣著他們,差點沒翻白眼:“狀態好是怎麽定義的?不好又是怎麽定義的?我在俱樂部和國家隊都很努力,你哪裏看出我熱情程度不一樣?”

記者被他一噎,慌慌張張去找數據的時間裏,克羅斯已經扭頭聽下一個問題了。

“場邊的球迷們還在對著你歡呼,Toni。盡管你在西班牙這些年取得了很大的成功,但在這樣的比賽中,是否會感覺到回到德國才是你真正需要證明自己的地方?”

“我在國家隊也不用證明我自己,我是世界杯和歐洲杯雙料冠軍。”克羅斯一句話就料理了他:“真不知道你在問什麽?”

只敢暗搓搓陰陽給人裹濕地毯不敢直接開火的德國記者這輩子也別想擊敗他了。

比起滿意裏帶著傲慢和偏見的德國記者,葡萄牙記者和西班牙記者就純純帶著一肚子火氣了。

“你和C羅關系很好,今天卻顯然沒有為他留情,這是不是說明你在國家隊更能體現出你的真正立場呢?”

“你在暗示什麽?關於什麽事的真正立場?”

“呃……俱樂部和國家隊對你來說,哪一邊更重要?”

“當然是都重要,對每個球員來說都一樣。”

記者不得不惱怒地把話挑明白:

“看得出來你對卡爾還是非常支持的,即使你現在已經離開了拜仁。你覺得這是一種對前隊長的尊重嗎?還是你覺得他更配得上金球獎?”

克羅斯站在人聲鼎沸的世界裏,忽然感覺一向能順暢流出他嘴巴的真話因羞澀打了磕絆。

愛是一種……因為說不出,反而比說得出更響亮、更難隱藏的東西。

“我支持卡爾和拜仁沒關系,我只是在支持自己十幾歲時就認識的好朋友。”

“你這樣難道不傷害C羅的心嗎?”

克羅斯第一反應其實是關我屁事。

不過C羅也是他的朋友,這確實還是和他有關,他應該要在意的,所以他回答道:

“他恐怕沒你們描述中這麽脆弱和小氣——難道他親口告訴你們他對我很生氣嗎?就因為一場普通的友誼賽?我認識的克裏斯蒂亞諾不是因為對手全力以赴就要生氣的人。如果沒有的話,請不要再造謠式提問了。好,今天就到這兒,再見。”

晚餐桌上,克羅斯擡起頭,看到卡爾正在他左前方的桌子上撐著額頭,一邊聽穆勒說話一邊在看手機,纖長的、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滑動。

他會看到下午我的采訪嗎?畢竟上熱搜了。

或者,他會回看我們倆的消息記錄嗎?像我一樣。

只是這麽個模糊而無緣由的想象,卡爾坐在穆勒身旁卻依然在低頭將註意力分一點點給他的想象,忽然就讓他開心了起來。

如果卡爾不用去補采的話,他們不就可以有更多時間待在一起了嗎?克羅斯希望整個晚上都和卡爾待在一起,做什麽都行,哪怕是對方睡覺、他在旁邊看著都行,不過卡爾絕不會同意這樣的事罷了。

卡爾其實本來真的不想去做補采了,這種臨時加班一點都不開心。

自打最近做的錯事越來越大,卡爾忽然發現生活其實沒有那麽多嚴絲合縫的規矩,也沒那麽多攝像頭,越害怕被人看到越容易被人看到,越想要被人發現反而越沒人來發現他了,比如他在夜店裏坐著喝半天酒都無人問津這種事,真是想起來一次就無語一次。

這些大事都無所謂的話,像補采這樣本就可以拒絕、只是他每次都出於完美主義的職業道德,不忍心讓很多人工作難辦才答應的事,好像就更沒有必要去忍受了。

他大可以像克羅斯一樣說:“之前沒問好問題是媒體工作失誤,為什麽要讓我承擔麻煩。”

但他還是答應了。

主要是他不想爭端再繼續發酵了,決定潑一潑冷水。

而且現在鬧得再兇,今年他也不會拿到金球獎的。烏爾裏克願意折騰就折騰去吧,卡爾不忍心打擊她的積極性,希望為卡爾拿到金球獎這件事都快成她的執念了,對於一個經紀人來說,這確實也是至高褒獎了,卡爾沒理由去阻止她追求夢想,畢竟烏爾裏克現在甚至都不要他配合什麽,已經直接放養他了。

但卡爾自己是一點意思都沒有,他不想再打架下去了,翻一下賽後新聞,輿論撕得不可開交。

雖然去年C羅拿了理論上來說他來更好一點的金球獎,但卡爾又不是什麽小屁孩,他完全懂成人社會運轉的規則,就像到了現場就知道自己不會得獎的外貝外一樣,他不用去現場都知道自己只能陪跑了,誰讓他身上疊著後衛、德甲球員、德國人這三重debuff。

可卡爾確實還是心情低落的,不是因為拿不到獎項本身,而是覺得這個世界很沒意思。挖空了心思去爭奪一個不公正的獎項沒意思,爭奪失敗了就要被萬分憐憫沒意思,爭奪失敗了就要被勝利者的擁躉洋洋得意地踩上一腳沒意思,坐在熙熙攘攘的名利場裏不光是領獎還是鼓掌都叫他覺得沒意思。

年輕時他是個很會扮演社會角色的人,在家裏他是好哥哥,好兒子,在外面他是好學生,好球員,球迷眼裏他是好的名人,隊友眼裏他是好的隊長,稅務局眼裏他是好的納稅人,他是個好好好好好人,可他一直在玩規則很惡心的游戲,他努力完成扮演,好像早已不再是為了什麽好處,而只是想規避懲罰罷了。

去年坐在金球獎的頒獎典禮上盛裝出席別人的儀式,忽然想到,如果能不玩這些游戲、但依然每個人能健康富足地長大、生活、追求夢想就好了。可這個社會這樣殘酷,不想玩游戲的人往往是弱者,是游戲裏的耗材和墊腳料,大家都不玩了,游戲的受益者從哪裏收獲?

所以試圖逃脫的人要受到最多的懲罰,就像女人不許不結婚,不然就用盡軟硬手段像驅趕羊群一樣把她們圈進家庭裏;就像卡爾不可以說自己其實不在乎金球獎,如果大家都不在乎了,誰還會為這樣的獎項投入那麽多、收獲那麽多?

卡爾不討厭C羅,在某種角度上來說他甚至是害怕和敬畏對方的,敬畏對方那種旺盛的生命力,在社會中混得好的人天然具有的生命力。他們可以不假思索地去贏,去生氣,去開心,去坐在球場上大哭,去扔掉袖標,去生好幾個小孩,和人交往又分開,去投資,去認識新的人脈,主流社會文化中什麽是好的,就先拿到再說,犯了錯也不可怕,能大聲地為自己辯解。

但卡爾做不到,卡爾覺得自己很虛弱,有時也覺得自己確實矯情。他想,如果他是一個從小就餓過肚子的人,也許他就不會總想太多了。可他確實餓過肚子,反而是因為餓過肚子,才開始想得太多,才開始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的關系永遠變化了,他永遠也沒有辦法再全身心地喜歡它、相信它、服從它、融入它,固然經常會覺得很多東西都是虛無的。

勝利本身是開心的,贏了4個球多暢快啊,可贏了球卻要去考慮旁人的心情和反應,這就一點都不好玩。因為比賽和榮譽金錢利益掛鉤,所以成年人是真的輸不起了。像克羅斯這樣能坦然在今年年初發“祝大家2·0·巴西國旗·德國國旗快樂!”的人,卡爾一生裏也就遇到這麽一個。

補采裏他說了許多誇C羅的話,也完全不正面回應金球獎的爭端,確實讓記者們大失所望——這種感覺就好像打了一場精彩戰役等著勝利者繼續帶頭沖鋒時他卻已放下旗子打算洗洗回家睡了,對於愛看撕吊的人來說這無異於一場精彩大戰卻結局養胃。

要真讓他說他對C羅有什麽不滿,他只想怪對方踢球也太爹小心了,碰到一點點就往地上滾,搞得好像卡爾會踩斷他的腳似的——卡爾能理解前鋒們自我保護的心理,但他現在真是冤啊,他只恨不得C羅反過來折了他好不好。

哎,這些小心謹慎的前鋒都是不堪托付的!

但出乎卡爾自己和媒體人的意料,補采新聞發出去後支持卡爾的人並不失望,反而心滿意足地說,好吧我爹叫我別吵了那我就別吵了吧,反正我爹全場防死對手還一傳一射,最後4:0美美把玩,誰輸誰破防,誰輸誰尷尬,看個球讓你們這麽痛苦真是抱一絲啊。

場上正面擊潰你,是我爹展現實力,讓你們別再亂叫了!

場下謙虛安撫你,是我爹展現風度,還是讓你們別再亂叫了!

有本事就正面競爭,場下吊事那麽多,真是煩死人了,也不看看我爹想不想摻和!

什麽叫男人中的男人啊,看看看看,這什麽胸懷氣魄。區區金球獎,我爹要爭,我爹配爭,但我爹不會爭得面目猙獰、滿地爬行!

贏!

卡爾素來戰鬥力不高的球迷倒是也有無敵的地方,那就是對於經典的“xxx是你爹啊”這種罵人方法完全免疫,只會高興地應承:“你怎麽知道的?”

卡爾完全低估了球迷們邏輯自洽和自發在偶像身上找到高光點的能力,完全不知道他又被狠狠地愛了一通。他今晚真正要面臨的巨大挑戰其實才剛剛開始,那就是他該怎麽協調好三個人的時間。

是的,三個人他都答應見面了。

只是把他們的時間給錯了開來。

卡爾感覺自己簡直是在搞什麽接待生意,生怕客戶們互相撞見。但做生意的最多是掙不到錢,他要是搞砸了,那可能就沒朋友了,這是萬萬不能的。

就是因為快退役的緣故,卡爾現在對大家都更愧疚了,想著瞞著他們不聲不響就要做這些事,而且之前他也狀態不好,讓他們擔心了自己都沒註意到——現在註意到了,他也依然沒辦法按他們希望的那樣變得陽光開朗積極向上熱愛生活,還是天天在心裏琢磨受傷醜聞被排擠這三件套。

現在多辛苦一點吧……以後想有這樣甜蜜的煩惱都沒了。

等他退役了,哪裏還能一晚上有三個人忙著找他啊?

到時候他就要做孤寡中年男嘍。

卡爾回到房間,剛刷上牙,克羅斯就來了,已換了休閑服,黑色中領毛衣和長褲子,再漂亮不過的男青年。

他拿著牙刷,打開門把對方放進來,指沙發讓他先坐——而後發現克羅斯好像補充了發膠,頭發格外支棱著,差點沒忍住笑出來,不小心把牙膏沫噴到外面去,趕緊去漱口了。

“你笑什麽啊?”對方一進門就從開心變煩惱了:“我有什麽可笑的地方嗎?”

克羅斯跟著他進洗漱間照鏡子,怎麽看怎麽都很正常,但卡爾還在邊漱口邊笑,弄得他真開始羞惱了,卻還是只能忍住。

“你不要這樣,卡爾。”他抱著胳膊說:“每次看我就不說話,然後開始笑話我,你也太愛欺負人了。”

卡爾擦好了自己:“誰說的,我才沒想欺負你。”

“那你在笑什麽?”

一般來說卡爾不會準確回答他的問題,只會繼續笑他可愛,游刃有餘的年上樣要搞得克羅斯自己要回去猜八百年也猜不明白,然後氣到睡著了都是攥著拳頭的,但卡爾今天難得直接回覆他:

“頭發。”

克羅斯楞了一下,下意識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怎麽了。”

明明是他造型師給他新做的發型,人人都說好看。之前他會把頭發弄上去,也是卡爾說好看他才搞的,後來就只是在背頭的基礎上做改變了,現在對方卻又笑他。

有些時候他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能看穿卡爾偽裝的人,但像這些時候,他永遠也搞不懂卡爾到底在笑什麽、樂什麽,就很是生氣。

“你告訴我啊。”他看著卡爾的眼睛說。

“你晚上還有別的事嗎?”

“沒有。”

“見我而已,幹嘛要再弄一遍造型,你不是抱怨過有點麻煩的嗎?”卡爾想想又樂了,親昵地笑著揪了他一把:“現在真是皇馬的大球星了,變得好在乎形象,過來坐著。”

克羅斯被卡爾的問題擊中羞怯的心臟,然後又在他的解讀中狠狠地失落下去。

卡爾為什麽就是意識不到,他只是為了在他面前好看一點,如果是別人的話,他才不在乎。

他討厭卡爾也像別人一樣若無其事地拿他轉會的事開玩笑。

明明整個轉會裏,他最痛苦,最難過的事就是再也不會和對方做隊友了,但他最在意的事,偏偏是對方最不在意的,卡爾比誰釋懷得都快。

克羅斯多希望卡爾會在意、會沒法原諒他、會別扭啊。

但卡爾不會,卡爾表現得就像是他根本不擔心也不在乎克羅斯走了該怎麽辦。畢竟他還有穆勒,克羅斯從來都是鑲邊的,是穆勒的附帶品,不是嗎?克羅斯想。即使此後永遠只能是歐冠相見——卡爾應該也不想再見他了,國家隊相會的日子更是一年到頭用手指頭都數得清,但卡爾並不在意。

永遠都是他主動來找他,主動想他,主動要見他。

好不公平哦。

穆勒都和他當街吵架了,卡爾竟然都能為了哄好他在幾萬人註視中去親他的臉哄人……卡爾這輩子也不會這麽對他的,如果他敢和卡爾吵架,肯定是他先低頭和好,不然他們就完蛋了。

克羅斯的心裏真的酸酸的。

“站那幹嘛?”卡爾替他倒上小甜水,扭頭看他還靠在洗漱室的門框上,不由得不解詢問。

“我討厭你。”克羅斯忽然毫無征兆地說出他的“經典臺詞”。

卡爾感覺如果哪次見面時,他沒被討厭一下,那他簡直是見到假的克羅斯了。

“對不起。”他道歉:“我再也不笑你的頭發了,很漂亮。來吧,漂亮男人,坐沙發上。”

“不是這個事。”克羅斯還是一動不動:“你別說我是什麽皇馬的大球星,像在取笑我一樣,我不高興。”

卡爾其實沒有揶揄他現在是個騷包球星的意思,但他這麽說了,他也繼續投降:“好好好,都是我不好,這個也不再說了。”

“願意坐下了嗎?”

克羅斯別扭地扭過臉去,顯然是覺得他的認錯非常流於表面。可等卡爾再站起來,走過來,親昵地捧住他的臉笑著看他時,他就沒辦法再堅持了。

“你怎麽可以這樣啊。”他狼狽又倔強地看著卡爾,低聲問:“天天在隊裏捧別人的臉是吧?”

“你的臉我也不能碰啦?”卡爾嘆氣,卻是完全誤讀了。

也不怪他,克羅斯確實是以前絕不能讓他碰一下的,他長大入隊後,雖然是稍微好了點,但卡爾也還是謹遵寬囑,最多場上慶祝可以擁抱,場下不敢亂摸。

上次他都哭了,克羅斯才給他玩了頭發罷了。

他正要收回手,克羅斯卻是一把擡起胳膊來,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是,我……”

他氣惱地抿住嘴,金色的睫毛在頂燈下透著光不斷顫動,怎麽也說不出“我樂意你摸我”這樣破廉恥的話來,只能是轉移註意力妥協了:“算了,先坐著。”

不管怎麽說這倒也算一種計劃通,卡爾松了口氣,終於能落到沙發裏和他繼續說話。

他詢問克羅斯在馬德裏的生活如何,因為新賽季皇馬國內賽事都踢得一塌糊塗,感覺是被巴薩壓著打,C羅可能個人狀態確實受到了禁賽五場的影響,但團隊狀態不好對他肯定也是負面buff,而且更難擺脫,不然烏爾裏克也不至於重燃替卡爾爭金球的心意了。

但俱樂部賽事不好,國家隊卻大勝自己隊友,這顯然有點尷尬的。

“輸球歸輸球,踢完比賽就下班回家,輸了又能怎麽辦,這兩個月俱樂部裏踢不好,也不是我的問題。”克羅斯說:“你好沒意思,拐著彎地問,好像生怕我受什麽輿論罪一樣,我就是直接站在你這一邊又能怎麽樣?我才不在乎那些東西。”

卡爾:……

怎麽還在生氣啊!

而且這種時候倒是又一下子就知道他在想什麽。

卡爾無奈地嘆了口氣:“聽出來就聽出來,別戳穿我嘛……而且,下午的時候沒必要說得那麽明白的,端水就好了。”

端水就好了,克羅斯又何嘗不知道這樣的道理。可是他不斷想到去年金球獎頒獎典禮,他就坐在卡爾的右側方,看著他鼓掌,看著他在目送C羅上臺。

但凡卡爾想要,或者哪怕是卡爾不想要,但他應該得到的支持,他怎麽會不給他呢?

他不應該等對方向他索要才去提供,他就要明目張膽地站出來表達偏心偏愛,不行嗎?

說到底,他能表達的最接近真心的話,也不過是一句“我支持他”,真好笑。

“我就不,又怎麽樣?你嫌我惹事端,替你添麻煩?”

“說到哪裏去了,我只是擔心你自己在俱樂部難做人。”

“你擔心我嗎?替我想這麽多做什麽,你誇我說得好就是了。”

“……你這麽說,我當然很開心。”卡爾輕聲說:“只是你沒必要上他們的當,做這些二選一的題——”

“我樂意上當,我樂意二選一。”克羅斯忽然生氣地說:“我樂意讓全世界都知道我要選誰,我就想回答這種題目,還不行嗎?你就當我是賤吧,就算你不需要,所有人都當我是在討好拜仁似的,但我就是要這麽說。”

卡爾楞住了,半天都回不了神。克羅斯更惱火了:“哪怕我不能和托馬斯比,好歹我們也認識很多年了,你卻覺得我應該一點也不想幫忙,良心上、感情上也沒有愧疚……你真的好討厭,卡爾,好討厭。”

“管我叫什麽皇馬的大球星,我又不是本來就想去的,我根本不想——”他胸膛起伏了兩下:“我都不想再提這件事。你根本不在乎我轉會的事,但我不一樣。”

“我在乎的呀……”卡爾簡直腦子都要宕機了,被對方砸來的大段信息弄得說不出話,只能揪著關鍵點急急辯解:“我怎麽會不在乎你轉走,我恨不得……”

“難道我要因為留下就真的分掉你的工資嗎?我才不要受魯梅尼格這種侮辱,你也不要這麽侮辱我。”

克羅斯氣鼓鼓地講:

“反正我是可有可無的人,我真的走了,拜仁也還是好好的。要不是這兩年歐冠決賽總碰頭,誰也不會想起我,你也不會想起我,誰都不會後悔,誰都不會覺得可惜。”

卡爾覺得冤枉死了,這是他很多天以來最委屈的一次:“你怎麽會這麽想……你根本都不知道,我有多難過。”

“難過什麽?我才落地馬德裏,你的祝賀信都到了,送走賽貝納大街裏養的一只貓、一只狗,都沒有送走我那麽容易——”

卡爾不說話了。

克羅斯原本想繼續生氣的,把他心裏潛藏的所有憤怒、委屈和傷心都告訴卡爾,可當對方蒼白著臉,就這樣坐在那兒看他時,他忽然就什麽都說不出來了。

“但我也不在意這些,無所謂的,都過去了。”克羅斯低下頭:“我就是需要你知道,轉會對我來說沒你想象中那麽容易,我也沒你想象中那麽沒良心。”

才怪,他其實最想讓卡爾知道的是他有多麽喜歡他,這才是他沒法告別慕尼黑最主要的近乎唯一的原因,這唯一的一個都差點讓他失去神志要繼續留下,只是這愛無望到連說都不能說,才讓他清醒起來罷了。

卡爾甚至連他的心情都不知道,又怎麽能背負“我是舍不得你才不走”這樣的罪名呢,他不會給自己抱怨卡爾的機會,因為對方是這樣的無辜。

在皇馬的一切都很順遂,克羅斯也知道自己做出了正確的選擇。可是正確歸正確,心痛歸心痛,兩碼事攪和在一起,哪怕三年過去了,依然會讓克羅斯感到介懷。

卡爾過了很久才喊他的名字:“托尼。”

克羅斯繼續低著頭,不知該怎麽替這樣忽然變得沈重的談話收場。

漂亮的手伸了過來,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他應該握住才對,但鬼神神差得,卻是把臉貼了上去。

卡爾也明顯楞了楞,但很快,對方就捧住他的臉溫柔地摸了摸,然後是他兩鬢茸茸的發茬,他把克羅斯的腦袋放到自己的腿上,替他把被過量發膠弄得相當僵硬的發絲慢慢拆散了。克羅斯閉著眼睛不願意面對他,不願意面對這麽沒出息的自己,但他沒法捂住耳朵,吹能聽卡爾慢慢地說:

“我寄祝賀信給你,是因為我想著,既然事情已經塵埃落定了,我希望你新生活一切都好……”

我倒是希望你詛咒我。

“我也沒有不難過,我只是裝的,為什麽發現不了呢?”

騙人,這肯定是騙人的假話,卡爾最會騙人了,一騙他就是十幾年,騙得他好苦啊。

“如果你不相信也不要緊……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證明了……”

“那我走的時候,你在幹什麽?”雖然感覺自己被騙得好苦,但人生就是這樣的,卡太公釣魚,願者上鉤,明明覺得卡爾就是在哄騙他,他還是忍不住繼續問了。

他甚至會忍不住想,卡爾願意騙他,也算是有點在乎他。

“……我不好意思告訴你。”

看,卡爾甚至都現場開始絞盡腦汁地編一個動聽的理由。

但他還是很配合地給臺階:

“我就是想知道。”

“……我……哎。”卡爾嘆氣:“我去看了你在青訓時租的那個公寓,你還記得嗎?”

克羅斯楞住了。

過了很多年後,那個潔白寬大的大理石臺面看起來已灰撲撲,小得不行了,卡爾怎麽也回想不起十七歲的他怎麽會覺得那個公寓那麽嶄新、潔白、溫暖、溫馨,但坐在桌邊時,年幼的克羅斯坐在對面把一塊小蛋糕推來時的樣子,卻好像還在昨天一樣。

“去那裏幹嘛?”

“做草莓蛋糕。”

二十幾歲的克羅斯已不會再回到那樣的地方了,卡爾卻會。

卡爾自己都覺得自己像個幽靈,被困頓在過往的生命裏。他不想告訴任何人自己做了這樣的事,但克羅斯在他面前這樣傷心地說他毫不在乎,他都不知自己該如何證明。

他怎麽會不在乎他呢?他這輩子也不會忘記自己曾品嘗過多麽純粹的、甘甜的友情的滋味,忘不掉雪夜裏紅著眼睛倔強看他的克羅斯,忘不掉他們曾蓋在一塊大毛巾下擦頭發。

因為被人真正純粹純潔地愛過,卡爾才不會覺得自己的生命真正一塌糊塗。他也不會完完全全地放棄,因為他知道無論如何這個世界上有真正美好的珍貴的東西,他也受過命運的饋贈,得到過這些東西。

也許生活逐漸讓高的山低的谷,讓年少的朋友分隔兩端,可真摯的友情並不是那麽容易消散的東西。

“我多希望你能坐在我對面吃啊。”卡爾流下一行眼淚:“可我難道要阻礙你,去更好的前程嗎?你早就不是十六歲了。”

其實這麽說出口後,卡爾感到的不是痛苦而是治愈——從克羅斯說出他的怨念開始,他感受到的就是治愈,那就好像帶著一根刺一直走路,而今把那根刺拔出去了似的。

但他並不能放任克羅斯試圖不走開粘貼在他沙發上做流淚貓貓頭的行為,沒有任何別的原因,不是因為情緒太差了被誤會了心碎了不願意說話了需要沈浸進中年傷痛文學,而是因為時間到了(…)

是的,時間到了,天大的事回頭再醞釀,這一個先丟出去再說吧!!!

不然讓克羅斯和諾伊爾發現他就晚上這麽點時間,還提前約了別人的話,這兩個人,一個是討厭狂,一個是理直氣壯的醋精,是真的不會給他好果子吃的!

那他在這兒說了半天掏心窩子的話,還流一滴眼淚,不都白流了嗎?

所以他假裝是克羅斯傷到了他,讓他無法自拔,滿臉心如死灰的樣子,趕他快走:

“你怎麽會這麽想我?就算再怎麽樣,你怎麽會覺得我不在乎你?我在你心裏就是這麽絕情的虛偽的人嗎?我累了,我要休息,你先回去吧。”

克羅斯一整個黏著,焦急地跟在他後面,想握住他的手又不敢,只能碰一下他就縮回:“對不起!我錯了……卡爾……別這樣,求你……”

卡爾像肥皂劇裏的人一樣在屋裏狂溜,主打一個我不聽我不聽。

他是預留了半個小時做交接的,防止這頭遲了那頭早了,現在按時間算,諾伊爾應該還有二十分鐘才來的,趕走克羅斯還來得及。但他還是太低估了人類的不可控性,他剛轉到門口準備把對方硬推出去,克羅斯忽然一把子緊緊抱住了他。

他最不願意和他肢體接觸的朋友忽然這樣一把子緊緊抱住他已經足夠可怕和令人震驚了,卡爾心道糟糕,他不會是演過頭了把克羅斯給弄得精神崩潰了吧——但更可怕的事竟然還能發生,就這麽個時候,門被敲響了。

“卡爾,你在嗎?”諾伊爾的聲音傳來:“我也沒什麽事,就先下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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