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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大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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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大卡

勒夫感覺卡爾變了, 勒夫感覺卡爾真的變了。

以前,他從來都不會在發布會上說任何有關自己情緒的話的——也許會有什麽很公式的“開心”“沮喪”這類回答,但是呢, 真正的自己的情緒,卡爾是從來都不會說的。

然後他今天不僅說了, 他還說他累。

他的語氣裏還充滿委屈, 仿佛已被俱樂部和國家隊兩面夾擊、自古忠孝難兩全的困境折磨得都快說出什麽不該說的話了,比如“我想休息一段時間”“也許我已到了難以為繼的狀態”這類能讓所有人立刻開始發狂抓戰犯,讓勒夫立刻被綁上絞刑架的話(…)

在那一刻, 他都害怕卡爾坐他旁邊,忽然掉兩滴眼淚下來。

可怕,好可怕啊。

卡爾要是哭了, 那掉的是眼淚嗎?不是, 那是往全國人民的心裏給他上眼藥水啊。

群眾們一看卡爾哭了, 那不得腦子一轟, 再一看他,恐怕已不是坐在隊長身邊的勒夫一枚,而是奸人,天大的奸人!

他像每個笨拙老頭一樣翻社媒, 看不懂很多互聯網用語, 但他能看得懂好多說方塊字的中國球迷發的那種天打雷劈、劈了各種人的圖片。

他勒夫也在雷劈名單裏!

就嘆個氣,連外國球迷都恨不得拿雷把他給劈了。

這還是沒哭的情況呢,要是真哭了, 怎麽得了。

勒夫感覺卡爾真的變了, 他忽然用起了這種盤外招,先是用和拉姆的事把他架在了火上烤,然後又退了一步, 賣起了慘。這一招絕對是進可攻退可守,下一次再有什麽事,他再來一次似是而非的“累了”,而後嘆口氣,那勒夫又該被預掛了,預掛上絞刑架。

真的以為這就是暗流湧動下隨便小小對抗一下的勒夫:……

這種感覺就好像你往對方發射了幾個宣傳警告單,對方發送來一顆他全新研制出的原/子/彈,並且他還有很多很多顆原/子/彈能用。

這都什麽事啊!

多虧了他看不懂“請蒼天,辨忠奸”“還我媽生卡”這類漢字,翻譯也翻得牛頭不對馬嘴,不然他估計能嚇得更徹底一些。

勒夫越想越心驚,還是覺得卡爾要在征召名單這件事上鬧這麽大的文章,絕對是有深層次的原因。

他很清楚,卡爾並不是那種輕易暴露情緒的人,多年成敗榮辱共同走過,他從沒見過卡爾輕狂或崩潰放棄,所以他的一言一行背後一定隱藏著更大的用意。

卡爾會選擇在發布會上公開表露疲憊和委屈,必然是一種精心策劃的策略。勒夫意識到,卡爾這是要在征召決策這件拜仁利益的固有盤上和他鬥爭到底,明牌你死我活了。

好一個忠心耿耿的隊長,這是他最得力的幹將,現在也是他根本奈何不了的角色。

有他在,拜仁在國家隊的骨架就倒不了。

這種盤外招在卡爾從未使用過的情況下顯得格外有效,因為大家已經習慣了卡爾一貫的冷靜與穩重,如今的反常更顯得意味深長。一個沒有情緒的鋼鐵男人都被逼得深夜買醉、靠著退役的前隊友才被勸回來、累得在發布會上近乎掉眼淚,群眾有多麽震撼可想而知。

他表現出的脆弱和疲憊,一方面在向公眾傳遞信息,隨時預備著下一次鬥爭;另一方面也在向勒夫本人施加無形的壓力:你不敢明牌,我可是敢的,敢繼續忽視我,可能會導致更大的後果。

勒夫的心中充滿了警惕,他明白,這場輿論戰他只是單方面抱頭挨打,根本沒有翻盤或獲勝的可能。卡爾這個球員,多年來簡直不像活人,自我奉獻到了一種哪怕是勒夫也沒辦法扯謊或找到任何攻擊點的地步。

群眾不是不長眼睛,一年兩年的營銷總有翻車的時候,十二年的辛苦卻是不可能被否認的,何況他還榮譽滿貫,聲望近乎達到了頂點。

卡爾的情緒宣洩已經點燃了群眾的同情心,若再有任何差錯,輿論風暴必將卷土重來,到時候哪怕他想低頭,恐怕都躲不過,只會被推成唯一的替罪羔羊。他必須謹慎應對,否則這場征召風波將會進一步擴大,影響的就不是世界杯利益盤了,而是他還能不能繼續待在這個位置上,甚至是他多年的事業積累會不會被毀於一旦。

想到這裏,勒夫感到背脊一陣發涼。他不得不承認,卡爾變了,變得更可怕了,這件事上他原本更擔心拉姆發動,卻沒想到是向來更溫和的卡爾直接亮劍殺招。這一招確實高明,群眾的力量如山呼海嘯,讓所有人都為之震顫。

這一場聚光燈下的談判桌對弈,他完完全全落入了慘敗,而且他還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了。

當晚卡爾來和他道歉、談論隊裏的一些事宜時,他前所未有地配合起來,心底也前所未有地驚醒起來。他聽卡爾說關於自己會穩定更衣室、保證他們服從命令、全隊一起好好備戰世界杯的話,只當在聽勝利者面對他這個敗者的安撫條款。

他向來是個擅長安撫的人,只不過從前往往是拉姆做前置工作,現在他卻是一人流暢包辦了,能打能拉,能屈能伸,真是有能耐得很。

他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卡爾,看他冷靜的臉,鎮定交疊的骨節分明、帶著冰冷腕表的手,仿佛在宣示著一種全新的主權,忽然意識到對方真的長大了,再也不是那個十七歲時在場邊乖乖撿球不敢多說一句話的小孩子。

他在展現一種令他陌生的力量,這力量讓勒夫驚訝,讓他挫敗,也讓他有無限忌憚地尊重,更讓他忽然感到無比陌生和失落。卡爾長大了太多,而他則是變老了。曾經對方的每一點進步都是他的驕傲和自得,可現在,這種成長意味著卡爾成為了他無法左右的人物。

他必須用全新的態度去對待他,即使他不喜歡。

可他還是得低頭。他不得不承認,國家隊不在他全面的控制內,今天不在,明天也不會在。

而在所有會分享權柄的人之中,卡爾已是他最熟悉可靠的盟友,最冷靜聰明的家夥,是他最好的選擇。

他不得不伸出手掌來,與自己宛如脫胎換骨中的隊長握手言和。

對外,他的團隊已在撰寫文案,打算對公眾明確表達所謂的矛盾並不存在,拒絕謠言和捕風捉影,勒夫和卡爾是再好不過的師徒搭檔,一定會團結一心攜手前行備戰世界杯雲雲。

卡爾走出勒夫辦公室時感覺天真的塌了,對方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麽還要向天再借五百年的攝政王,明明發布會上他還在幻想自己一通自爆輿論嘩然沒準勒夫能找方法把他趕出國家隊,但他已不願去思考這個事(…)

他現在就是非常想屁|股下面長個發射器,直接一步飛出地球,或者被崩了也行,就是不要再讓他面對這種命運的滑稽玩笑。

怎麽就是心想事不成呢?啊?

路邊的垃圾桶他都不敢踢,他怕踢上去不是腳趾骨折而是忽然踢出一群人說卡爾我愛你——這生活好荒誕啊!

可他的尷尬偏偏結束不了,垃圾桶裏是沒人冒出來的,但在和他鬧了兩天脾氣後,隊友們忽然又愛起了他。

小年輕們忽然顯得無比乖順,而且充滿了依戀之情。這大概也算是卡爾說話的藝術,不同的人聽他的采訪都覺得他是在給自己說話,拜仁的球員選擇性聽取“隊長說俺們最棒了俺們是被犧牲的嗚嗚嗚”,隊裏的球員則是選擇性聽取“隊長寧願站在他拜仁隊友的對立面說俺們入隊沒有錯哎”。

大家都覺得卡爾是在替自己說話,而且說得可認真可動真感情。

最自閉的薩內甚至沒忍住發了個ins story,是卡爾在發布會的照片,他配了個星星眼加愛心的emoji,隊裏好多人點讚了。而感覺另類自閉、除布蘭特與驢之外不能靠近他心靈的哈弗茨竟然合拍了,配字是流淚emoji和強壯胳膊emoji,隊裏更多人點讚了。

你在幹什麽,蘑菇,你在幹什麽!

愛驢孩,你又在幹什麽!

卡爾心都碎了,感覺他們這種自顧自開始散發愛意的行為簡直是在犯罪,犯了“危害卡爾退役”罪。

仿佛只是出門想上吊,回來一群大狗小狗忽然試圖貼他旁邊,好可怕!

他上一次對新入隊球員充滿感情還是基米希那會兒,一直慘烈到現在,情感投入毫無作用,一度感覺他已到了不可能被年輕球員喜歡的年齡,心都涼了。

這導致他現在看到基米希生硬中帶著柔軟和敬佩的態度,格外憋氣,感覺他仿佛背叛了三年前的自己似的。

當時那麽討厭我,現在我倒是真的希望你討厭我,你又學這副小乖孩樣給誰看!

隊裏就剩你一個刺頭了,你卻不能支棱起來!

氣死了,氣死卡爾了!

他最近怎麽折騰怎麽不順利,幼稚破防的時間真是越來越多了。年幼的都是沒眼光的小墻頭草也就算了,愛恨都來得莫名其妙,他就當他們不要緊,可大的們也這樣,就讓他好難過。

前兩天和他鬧得最厲害的諾伊爾今天是不生氣了,不光不生氣,還要親親熱熱地過來摟肩膀說笑話,要給他餵水果吃,要給他捶捶胳膊捶捶腿(?)卡爾直接把他的胳膊推下去,不想理他:“我要回房間,我不想坐這兒了。”

“才吃完晚飯,回去做什麽。”

他扭臉,諾伊爾也不急,笑嘻嘻地把臉湊過來繼續和他說話。卡爾真是又好笑又心煩,一把揪住他的耳朵:“不是昨天才說被我傷透了心,再也不想理我了嗎?”

“昨天我也不知道我們karli這麽辛苦嘛。”

諾伊爾完全沒所謂,被卡爾揪了還索性更賴皮地趴他身上了呢:

“怎麽這麽可憐呀,大半夜難過到出去喝酒,還被沒有感情的菲利普給抓了回來……心情不好怎麽不找我說話呢?”

“和你說了我更生氣,你看,我現在讓你松開你就不松開!”

“那你打我吧。”諾伊爾直接舉起他的手往自己身上啪啪甩了兩下,滿臉笑意地和他說:“好了,這下不氣了吧?”

這輩子遇到這樣可能要終身搭檔、直到退役的門將真是劫難啊。

諾伊爾還在沙爾克04的時候,他們每次見面都充滿了一種說不上來的宛如北德冬日電影一樣的氣氛,在卡爾的回憶中全是類似於下雪、下雨、刮風、然後他們在外面匆匆低頭散步或在店裏小坐片刻的事,大概就是從青少年的夏令營關系轉變成了成人冬令營。

哪怕後來在國家隊中會碰頭也沒好到哪裏去,大概是因為那一會兒穆勒克羅斯也已入隊,拜仁幫太過緊密,而諾伊爾也有他自己的俱樂部密友。

對方決定轉會拜仁時第一個告知的就是他,那是霧氣朦朧的一天,卡爾站在冰涼涼的木地板上,腳指頭不由得翹起來躲避冰冷又放下去,聽到消息時感覺一切有種終於發生的塵埃落定,仿佛大霧中傳來命運落地的一聲響亮的咚。

諾伊爾到拜仁那天也在下雨,卡爾特意和俱樂部官員一起去接他,要讓媒體拍到他和諾伊爾舉一把傘,坐一輛車,因為當時雙方球迷都對他不滿意,沙爾克極端球迷燒他的球衣,安聯南看臺舉牌抗|議讓他不許賽後站過來,否則就砸爛他的腦袋,卡爾都不是希望他能快速融入球隊,就單純擔心球迷過激|情緒危害他人身安全。

那一天南德意志報的頭條放的就是他們公撐一把傘的照片,他們倆被從照片裏挖空出來,壓在左右文字正中間,非常漂亮和具有視覺沖擊力的畫面,沒有任何標題,人們也能讀出這個畫面的意思:卡爾把新隊友籠罩在了自己的雨傘下。

他們相遇前十年的故事是多麽陰雨連綿啊,說的話遠沒有不說的多,在大片留白中特殊地疏遠著,也特殊地靠近著,怎麽等對方轉會到拜仁,忽然就降職回十二三歲剛進國少隊的時候了,卡爾有時感覺自己和對方的玩具熊沒區別。

三天兩頭就得鬧一通,真的是,怎麽就這麽喜歡煩他玩呢,皮癢似的。這一會兒卡爾一扭頭按住他的肩膀,真照著胳膊打了幾下,才算解氣了。

“好了。”他心平氣和地說道:“這下我真的不生氣了。”

誰知道諾伊爾也不喊疼,反而在沙發裏躺下去了,超級厚的臂膀胸部都伸展開,燒沒邊了,就差把上衣拉上去咬嘴裏,這麽眨巴著眼睛看卡爾:

“早說你喜歡這樣嘛……打打就開心,那來吧。”

他眼一閉,頗有獻身精神地講:“我不怕疼,為了我們卡爾的幸福,忍一忍好了——哎呦,這一下是不是真有點過分了?”

隊友們都朝這邊“盯——”了,卡爾實在是幹不出當眾毆打自己二隊讓他沒臉這種讓自己也沒臉的事,但確實是牙齒又癢起來了,扔了他就果斷要回房間徹底離開這狗屎的一天。

“給我發消息。”他和所有試圖和他待在一起的人說:“我先回去洗澡。”

洗澡其實只用了十幾分鐘,但他也不回消息,勉強隨便找了部電影當背景音,然後就是犯困和發呆,努力在大腦裏忘記自己慘敗的一天。

他其實還在傷心昨天和穆勒不歡而散的事,傷心自己把他弄哭了,今天卻又不知該如何去靠近,於是就趴在這裏一動不動的,恨不得手裏又有個克羅斯可以揪。可是那是不行的,他當然不能每天都靠人哄才情緒變好,因為需要被他人安撫這件事本身就會讓他覺得尷尬又羞恥,哪怕得到了一些正向反饋,也不是劃算的事。

卡爾覺得自己應該,也能夠自我開心起來才對啊,他從來都不是那種離開別人活不了的寄生蟲性格,甚至可以說是這種性格的反面,他最害怕這樣的人了,例如他媽。

他小時候都不是,難道成熟強大得多的現在會是嗎?簡直荒謬。

安靜,孤獨,平靜……不痛苦,不煩心就是最好的……對吧。

他恢覆了一點能量,開始看手機,翻看有沒有穆勒的消息,沒有,對方今天都不給他發隨手刷到的好笑小視頻了。胡梅爾斯倒是話多,但卡爾之前下定決心不和他再來往的,那天因為遇到巴拉克難過到拿他當鎮定劑,屬於是一種雙重錯誤。

先犯錯的人總是會比較尷尬的。

卡爾是那種不常犯錯的人,再犯錯就更尷尬了。

他舉著手機,感覺胡梅爾斯是不是在屋裏偷喝酒了,這種醉話都說得出來:

【我是在bed上很爛嗎為什麽就是不願意理我,我哪裏爛你可以說,我什麽都可以做,但你不要不理我】

不過想想也是,不管是和他鬼混完就去找拉姆,還是和他鬼混完但感覺不如喝酒所以半夜開溜,好像都不是什麽肯定的意思。

卡爾苦惱地皺著眉,想半天回覆道:“一切都好。但前幾天只是意外,到此為止。”

說到底也確實是意外,他都找不到別的臺詞去解釋,事實如此,還能怎麽說呢?

和混沌的胡梅爾斯相比,羅伊斯就很天使,發了消息給他說保重身體不要太累了,有什麽事說出來大家一起扛,平時最不在線的人在這種時候說話最普通最正常,讓他好寬慰,感覺對方燦爛微笑的頭像上都冒出天使光環了。

克羅斯莫名其妙和他道歉,卡爾想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應該是在道歉,那天說“討厭”他,是冤枉了他一回。

昨天他說卡爾“永遠不會變”,也是冤枉了他一回——今天他不就坐在那兒,真的對大眾說出了一點自己真實的感受。

其實是克羅斯給了他一些勇氣,對方就像在理直氣壯地說不一樣的感受和觀點也可以理所應當存在似的,但卡爾不知該如何向對方傳達這樣覆雜又微妙的感受,於是只回道:

“道歉攢著,等多了,換一次你免費給我做新聞官。”

拉姆的電話打斷了他和克羅斯的對話,他和對方匆匆說了再談後就切了出去,克羅斯委屈地抿嘴抱怨馬上又分開兩國,到底什麽時候能再談?恨不得大喊你在國家隊裏就不能只和我一個人說話嗎?他們回俱樂部還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可我只有這幾天……

但卡爾已在和拉姆說話了。對方是打電話來道歉的,順便也誇了誇不愧是他,雖然鬧了點脾氣,但反而是好事情。

“這才是我和你說的真正的發脾氣,不是嗎?”

“我是真的好傷心了,你還在教訓我。”卡爾躺直直地,恨不得讓對方感受到他的噶屁狀:“那我怎麽算對你發脾氣?我真的有點生氣了。”

“和媒體說我們見面其實是吵架,因為工作理念不合,感覺兩人越來越隔閡了,再也不想見我,除非我公開給你道歉。”拉姆笑著說:“這真的會讓我感覺到有點心痛。”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但你不會這樣做。我也做得到,但我也不會這樣。”

“我想和你道歉,是因為我該知道你說累的時候,其實已經比普通的累還要累好多了,對不對?我該對你更溫柔一點的。”

“……我一點都不奇怪。”

卡爾嘟噥:

“你就是假裝沒生氣,實際上抓到我的時候怒氣沖天吧,你都快把那個酒杯砸吧臺上砸壞了。把煙塞給我的時候也是,我都不想抽了,你還往我嘴裏塞,生怕讓我高興一點、長不了教訓似的……你有時候真的有點太兇了,菲利普。”

拉姆笑了起來:“對不起嘛。晚安,karli寶寶,好好睡覺吧。”

“你不許學巴斯蒂安這麽叫我,不許笑話我,哪怕我真的很好笑……但我是有自尊心的……”

卡爾嘟噥著,把電話給掛了。

都繞了一圈了,穆勒卻還是沒理他。

雖然正常洗漱完真的打算睡了,但還是感覺這樣不行,卡爾抿緊嘴唇,到底主動發了個消息過去。是他今天刷到的一匹身價超過兩千萬歐元的漂亮競賽馬在出售□□權。他努力回想了一會兒,確認這是穆勒之前提過的血線,不然他也不會關註了賬號。

雖然知道對方八成早就關註到這個信息,但還是拿這個當由頭發了過去。

果然對面很快就回了:“我在談了。”

聊天框一直是正在輸入中,卻什麽都沒發過來。卡爾關了燈,在寂靜的深藍中安靜地等了一會兒,看到新訊息到底還是跳了出來,一股腦的,越跳越多:

“karli,我沒有生你的氣,我昨天還在你門口想和你見面談談,但托尼說你累了,所以我就走開了。”

“我想和你道歉,有什麽話沒辦法告訴我的話,是因為覺得我不會讚同,甚至責怪你嗎?我不知道是什麽事,可我想讓你知道,不管你做什麽,我相信都不會是錯的,你從來都不會傷害別人。”

“我只是很害怕你傷害自己。”

“但那不意味著我會責怪你,我只會責怪自己不足以讓你信任。”

“想到你不能信任我,我不能幫到你,很自責,才忍不住哭的,真是有點丟人,對不起。”

“我會證明給你看我值得托付的,我不是十幾歲的小孩子了。”

“但下周還是要來陪我過生日,好不好?”

在黑暗裏,卡爾忍不住流了一會兒眼淚,像一塊被切開的番茄,在案板上流淌出新鮮的淺紅色的汁水。他給對方回:

“當然好。”

又忍不住追問:

“要什麽禮物?”

又是很久很久的輸入中,穆勒最後卻只說:

“你出現在我生日裏,還不夠嗎?我才不貪心。”

附贈了一個他自己的燦爛笑emoji。

從國家隊回到俱樂部,卡爾儼然已成新英雄,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如何坐在那兒捍衛自己的俱樂部和隊友的,魯梅尼格直言他是“在DFB打了個大勝仗”,赫內斯則是說“勒夫那家夥早該對你這麽客氣”。

不愛聽,這些話卡爾通通不愛聽!!!

他的勉強和拒絕卻被理解成了謙遜,大家擁抱他更用力了,赫內斯更是連連和卡爾感慨國家隊離了他一天都不行,這隊長位必須穩穩地坐著。

卡爾:……

獼猴桃,你再張嘴說話呢獼猴桃???

他感覺自己和赫內斯多年覆雜情分都快被霍霍光了,對方現在是一說話他就崩潰,真不知道哪天就繃不住了。

被高層摩挲了一番還沒完,他在更衣室裏被沒被征召的球員鼓掌歡迎、熱烈擁抱,雖然在大家開心的氣氛中也感受到了一絲無奈的快樂和寬慰,可更多還是感覺很emo的卡爾:……

可不可以不要歡迎我,不要喜歡我,不要對我占有欲太強呢(…)

讓你們心愛的隊長化成無聲的水,流出更衣室,流向自由,流向美好的世界,而你們仿佛什麽都沒感覺到,給我一點那種更衣室透明人的待遇,好不好?

說到透明人,他就想起來菲利普斯,定睛一看果然在角落,不定睛的時候根本感覺不到他存在的——小透明人就是這麽牛,坐在那兒明明也在挪動,可大家就是註意不到他。

哎,是不是長相問題啊,我要是有點這種自帶隱形似的相貌,沒準現在退役得能順暢點呢?

卡爾真感覺自己有點被折磨得精神變態了,腦子裏一天到晚全在亂想這些事,現在連相貌都思考起來了。穆勒的生日在13號,四天後的事,當天應該不是假期,或只有半天假,因為幾天後的12號他們就要踢第一場歐冠小組賽,16號則是德甲第四輪比賽,他們在主場迎戰美因茨05。

得虧兩場比賽都是主場作戰,也得虧賽歷錯開了一天,不然穆勒恐怕得在臟兮兮的更衣室或飛機上過生日了。

雖然按照他的性格,在這兩個地方他也有格外的開心和熱鬧,但卡爾還是希望能在溫暖安定的室內,讓穆勒被禮物、蛋糕、歡呼和歌聲堆滿。

這時候就看得出被國家隊征召得多哪裏就全是好事了,卡爾這批球員十天內三場比賽,累得要命,得虧北愛爾蘭這一場基本是完成任務就行,兩邊踢得都不上勁,不然要是精疲力竭或受傷了回到俱樂部,對國家是盡責盡職全力奉獻了,自己在俱樂部的事業怎麽辦?這才是真正發錢給他們,決定他們成就和事業發展的地方。

卡爾見過不止一個為了國家隊付出健康的球員,到最後卻是辜負了花錢養病號的俱樂部,也自然被國家隊殘酷拋棄,兩頭占不到的悲慘情況。這種事,媒體們熱議搶席位、很多球員一門子想去國家隊出風頭時倒是一點都不想了。

他那天采訪裏說的長長的話真是肺腑之言,可事後落腳點全變成了憐惜他辛苦,或陰謀論他如何如何宮鬥大獲全勝,好像根本沒人想過也許卡爾說話的重點真的就在說話內容本身中。盡管多年來都是如此,但這種無力感還是很強烈。

等給穆勒過完生日,這一截連賽過去,再開始繼續爭取斷腳踝,還有固定安排時間上夜店值班,啊不是不是,上夜店蹭醜聞。

不然這對他來說有點太殘忍了,最起碼在穆勒過生日的這段時間裏,卡爾希望他幸福。

但他暗搓搓的退役計劃顯然不是眼下對方幸福最大的威脅,說起來誰也想不到會這樣,最大的威脅竟是主帥安切洛蒂。

再怎麽苦惱和壓抑,安切洛蒂畢竟是工作多少年的名帥名師了,沒有天天在更衣室裏當縮頭鵪鶉蛋的道理,賽季已開始,不管怎麽說,他要正常地工作,正常地承擔責任,正常地樹立權威,正常地履行職責。

否則讓赫內斯直接下來當主教練算了,他一天到晚忍受報紙陰陽他,他圖什麽!

日子雖然難,該過還得過,而且在卡爾的支持下更衣室暫時看起來還是和諧的,那麽這就是他開始施展拳腳的地方了。

雖說已經過了幼稚的年紀,可搞足球的人沒有一個是徹底喪失了競爭心的,安切洛蒂也難免落入凡俗,在心中偷偷和前任瓜迪奧拉較較勁。

你帶聯賽是冠軍,我也能保住這塊基本盤。

但你帶歐冠沒冠軍,我帶歐冠可得抓出水平!

他對球隊的戰術考量和使用方式已初步固定,畢竟前幾場比賽中表現都還行,安切洛蒂不求上來就大殺四方,只求穩紮穩打。

但問題就在於,這個陣容中沒有穆勒的穩定位置。

安切洛蒂的戰術體系更多依賴於傳統的4-3-3或4-2-3-1陣型,強調前場三叉戟的進攻作用,而穆勒在球場的定位一向模糊,還是青訓時卡爾就經常看他在場上亂竄。

他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邊鋒或前腰,更擅長在無球狀態下尋找空檔,打擊對手防線的薄弱環節。這種“影子前鋒”,或者說被他自己和媒體都描述為“空間解讀者”的角色,在安切洛蒂的體系中,遠不如在前任瓜迪奧拉的體系中那樣重要。

越在傳統紮實的陣型中越沒有位置,已經不是穆勒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了。而且本賽季中前場人員飽和,萊萬多夫斯基、羅本和外貝外在無傷情況下安切洛蒂是讓他們鐵首發的,中場又安了J羅,穆勒是往前往後往左往右都放不下。

卡爾完全理解這種戰術情況,他也不能說穆勒不上場拜仁就肯定踢不到。可這又是作為隊長,或者說作為更衣室裏影響力巨大的球員,要面臨的經典問題了:

你的鐵桿密友被教練扔在替補席上棄置不用,你出手不出手,宮鬥不宮鬥?

只要卡爾給壓力,搞不定更衣室後成績垮塌,安切洛蒂要麽投降要麽下課,穆勒自然回到首發,可這傷害的是球隊的利益。

但如果卡爾管都不管,穆勒作為根正苗紅、資歷深厚、更衣室影響力很好的球員,他自己又不是死了不會喘氣,不管是主動不滿還是被動消極,都必然讓更衣室裏動蕩不安。最後導致他自己謀求轉會、拜仁損失一名多年好用的巔峰期球員;或是安切洛蒂再次搞不定更衣室,搞得鬥爭白熱化到你死我活必須走一個,傷害的還是球隊的利益。

說到底拜仁教練基本都沒有完全統治更衣室的能力,球員們的資歷經常比他們老,根正苗紅的球員疊加了特殊buff更是如此。在穆勒剛入隊時把他掰了也許還有可能,好好地踢了這麽多年,說不用就不用,實在是不行。

流水的主帥鐵打的兵,有些人得絞盡腦汁用上,哪怕踢替補輪換也行,直接棄用太激烈了。

意識不到其中危險性的話,他們常常在拜仁大翻特翻,慘烈收場。

這不是卡爾第一次面對這種問題了,穆勒也不是唯一的主角,而他絕對立刻就得出手處理,在問題從更衣室內發酵到高層,發酵到媒體輿論之前。

“先生,我能和你談談嗎?”歸隊第一天的訓練結束後,他敲開了安切洛蒂辦公室的門。

雖然對談話的成效不太樂觀,但卡爾還是決定試試。一方面是這是極重要的公事,他一天沒退,就一天不能看著主帥和球隊踩火坑,陷入不安因素。

另一方面,於私,他沒法否認,他完全不希望穆勒在生日時卻連歐冠都踢不上,安靜地、眼巴巴地坐在替補席上。

以權謀私是這樣容易混淆在公事下,卡爾多年來只感激穆勒一直很爭氣,他在場上是真的對隊伍的勝利極其重要,在場下也有著特殊的影響力。

他的能力讓卡爾從不用在公事和私情上殘忍地選擇一個,舍棄掉他,而是永遠能正大光明地保護他、正大光明地替他爭取、正大光明地站隊,因為他知道自己是正確的。

萬一他站在了球隊的對立面,卡爾就只能選擇處理自己的感情了。

那是極其極其殘忍的,殘忍到他在噩夢中都不敢觸碰,不想觸碰,殘忍到他會想要放棄繼續當拜仁事業的捍衛者。因為那樣的話,他只能一寸寸切掉自己對朋友…或愛人的忠貞與保護的本能,就像切掉半顆心臟。

他沒辦法再經歷一次這種事。

也許正是因為害怕遲早有一天不得不再次面對這樣的抉擇,他才想要退役的。

把自己從對拜仁永遠的忠貞中解脫吧,讓他可以對自己忠誠,對朋友忠誠。

讓他可以愛任何人,任何事,都毫無保留,毫無擔憂,毫無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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