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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94 白夜 白夜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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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 *94 白夜 白夜已過

字數:3949

埃爾文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裏光影交錯,以十歲為起點,貫穿了他迄今的整個人生。

他獨自走在密不透風的黑暗裏,個頭不及現在肩膀,臉上稚氣未脫。在註定無法到達的遠處,一抹絢爛的光正召喚著他——那是世界中唯一的一抹色彩。

十歲,是他人生的第一道分界線。父親離世,從備受寵愛到寄人籬下只在一夜之間,於是,那抹光成了他的支柱。涉世未深的少年,滿懷對夢想的憧憬,卻不曾體會其中的艱辛。那時,少年並沒有想過,僅僅只是觸碰一粒夢想投下的光斑,就可能耗盡他的一生。

十四歲,他邁出了第一步。訓練兵時期的他,城府尚淺,心思也不那麽重,還有閑情逸致去欣賞沿途的風景。

十五歲,他偶然澆灌了一株即將枯萎的幼苗。那只是一株無名的花朵,平平無奇、毫不起眼,過了之後,他也就淡忘了。

十七歲,他長出一雙羽翼,同行的好友一位隨他直面風暴,另一位回到了喧嚷而寧靜的森林。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他的個頭長高了,話也變少了。不知不覺中,同路的人越來越多,他變得足以統帥一方。偶爾於高處俯視世間百態,他無暇感慨眾生疾苦,只是想方設法,讓自己飛得更高、更遠些。

三十四歲,他蛻變成鷹,一次次扭轉乾坤,使他成了眾人眼中的英雄。

三十九歲,他死了。

死於劃破天際的流星,死於重達千鈞的生命,死於與黃昏相接的黎明,死於離真相的一步之遙。

太陽被雲朵遮蔽,利箭穿透心臟。羽翼不敵風霜侵蝕,他於高空墜落,輕飄飄地,隕落在那片飽受蹂躪的土地。

他就那樣靜靜地躺著,直至羽毛零落,肉身腐爛。透過被細菌分解的雙眼,他看見各色昆蟲來了又走,將他當作過冬的食糧。

生命終將隕落,死亡帶來新生,這是天地間不變的規律,英雄豪傑皆不能免俗。

這期間,天空飄了一場雪,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雪水順著白骨滲入土壤,於是,從那被鮮血浸染的地方,慢慢開出一朵花,一朵血紅的玫瑰。

凜冽的北風使她幾度雕零,他看到她的花瓣由紅色變成褐色,又由褐色變紅,而自己則隨之一起,生而覆死,死而覆生。

場景在虛幻中不斷切換,從原野、城墻到海灘、星空。他起身,抖落一身塵埃,花朵的顏色隨時間流逝漸漸淡去,但枝葉卻越發茂盛,直至蔓延成林。

身後隱隱傳來歡聲笑語,他沒有回頭,只默默向前走了幾步,試圖觸碰那些絲絨般的花瓣。指尖傳來細膩的觸感,玫瑰化成了人型,她身披聖潔的月光,雖看不清臉,但埃爾文知道,對方此刻正註視著他。

“是……我的玫瑰嗎?”他試探著開口,問出了連自己都困惑的問題。

“……不,”她回覆地很淡然,“只是個……局外人。”

“不過,即便如此,我們遲早會在此相見。”

“屆時……或者說……永遠,請你務必,帶著新的夢想,好好活著……”

“請你,一定要找到我……”

頃刻間,月光沖破閘門,“玫瑰”淹沒其中,四周恍如白晝。埃爾文來不及開口,最後一眼,是風中飄揚的白色裙擺,以及虛幻縹緲中的另一道人影。

那好像是……他自己?

埃爾文醒了。

天花板被夕陽染成了淺粉色,幾只不安分的麻雀輕啄著窗柩。他盯著它們看了一會兒,腦海中重覆上演著夢裏的片段,光怪陸離的場景從他眼前一一閃過,卻讓人覺得恍若隔世。

對於自己睡了多久,他基本沒什麽概念,但昏沈的腦袋、幹澀的眼球、酸痛的的四肢,無一不在提醒著他,這是一場極度奢侈的睡眠。

“嘶……”

他撐著身子坐起來,無意牽動了腹部的傷口,也牽動了昏睡前最後的記憶——巨石迎面砸來,耳邊好像響起一聲槍鳴,他的馬受到驚嚇猛然失去平衡,尖銳感擦著左腹劃過,他試圖調整馬身,但一片混亂中,痛感還未及蔓延,意識便被洶湧的波濤吞噬。

他知道總愛跟在自己後頭是誰,隨便想想也能猜出那聲槍響是怎麽來的。

雖然方式令人哭笑不得,但情急之下,似乎也只能這麽做。

“哈……心狠或果斷,已經不知該怎麽評價她了……”埃爾文輕嘆一聲,隨即盤算起來——

“但無論如何,要些補償應該也是合情合理的要求……”

或許是水分攝入不足,喉嚨幹得快要冒煙。水壺放在窗邊的小圓桌上,一旁的椅背上還搭著一件冬季制服。埃爾文試著移動身體,但由於睡了太久又沒進食,知覺也沒完全找回來,身子有些乏力。

“唔……有點慘啊……”他又嘆了一口氣。

堂堂團長負傷後身邊竟連個照應的人也沒有,確實有些淒慘。

他打算先緩一緩,稍微恢覆一下體力再做嘗試。

這時,門開了。

“……終於睡夠了嗎?我還以為你打算等我們把那堆狗屎公文全寫完了再醒。”

利威爾板著臉,一如既往地不留情面,如果不仔細聽,很容易忽略他句尾小幅度的顫抖。說完,他隨意在屋裏環視了一圈,註意到什麽東西後,發出一聲咋舌——

“嘖,果然什麽事交給這女人都不靠譜,傷員都醒了,她還睡得跟死豬一樣……”

“看在她昨晚通宵還算派上了點用途的份上,這次就先放她一馬。”

女人?他在說什麽?

埃爾文一頭霧水,直到順著利威爾的眼神,看到了側躺在左側沙發上的人,那時他此刻才意識到的,自己最渴望見到的人。

她紅色的長發打著微卷,幾縷銀發夾雜其中若隱若現,身體隨呼吸均勻的起伏,眉毛輕輕蹙著,眼下還有淡淡的烏青,蜷在一件對她來說大的離譜的軍衣裏。

此時,埃爾文才反應過來那件搭在椅子上制服是女式的,作為衣服肯定是合身的,但作為被子好像確實太小了。

“讓她休息一會兒吧。”他壓低了音量,又看向利威爾,“能麻煩你幫我倒杯水嗎?”

“……”利威爾輕輕瞇眼,嘴唇翕動幾下,最終只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嘖”。他面無表情走向窗邊,還沒邁出兩步,就聽見身後傳來半夢半醒的囈語:

“嗯?嗯、嗯!好的,我去倒水!”

蠢貨——他皺著眉搖搖頭,打算從現在起無視這屋裏的所有動靜。

————

————————

慌裏慌張爬起身,揉揉惺忪的雙眼,你這才意識到剛才自己回應的是誰。大腦清明的瞬間,你猛然擡頭,視線直直撞進埃爾文的眼睛。你們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能讓他看清你波光閃動的雙眸,也剛好能讓你看清他青色的胡茬。

你是昨天晚上來守夜的,準確地說,是妮法告訴你團長還在昏迷後的三小時來的。由於他住的是套間房,休息室外便是工作間,一進門先入眼的,是全神貫註寫報告的利威爾,以及戰戰兢兢打下手、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的法瑞爾。

雖然不知道這個奇怪的組合是被誰攢起來的,但你還是舍生取義將法瑞爾換了下來。大難不死,誰都有想見的人,伊柳塞拉一定還在等這家夥回去團聚,而你關心的人剛好睡在隔壁,這順手推舟的人情,做一做也算攢攢功德。

工作中途,你摸魚進來看過幾眼,當時埃爾文還在昏睡,倉促間便也看不出什麽。可如今面對面,你才發現他雙頰的凹陷似乎變深了些。此外,垂在額前的劉海、下巴上短短的胡茬,以及蒼白幹裂的嘴唇……這些難得一見的憔悴,也狠狠揪了一把你的心臟。

水杯不知是何時被放在床頭的,回過神來,屋裏只剩下你們兩個人。埃爾文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又將它放回床頭,之後便是漫長的對視與沈默。

時間流逝,你無從開口,索性上前拿起杯子,打算重覆一遍利威爾剛做的事,結果剛擡腳,就被一只寬大的手掌拉住手腕。

“我暫時不渴了。”他的聲音有些啞,但還算精神。

“這位小姐沒什麽別的表示麽?”

見你楞著不動,埃爾文失笑,進而又補了一句:“恕我直言,你的臨場反應能力還有待提升。”

不知有心還是無意,說話間,他的手指一直輕輕摩挲著你的手腕。那最後一句的語氣有些微妙,像是示弱,又像是調侃。但介於對他的刻板印象,你堅定地認為是後者。

“哈……這才幾天不見,我都不知道你這麽想我啊~”你沒有回頭看他,生硬的調侃反而顯得欲蓋彌彰。

“嗯,我很想你。”

“!”

這一記直球打得你直接失去平衡,下一秒,身體就被拉進一個溫暖的懷抱。

“嘖!小心點!你這家夥完全不拿自己的傷當回事是吧?!”你下意識地出言責備,小心避開他的傷口,又暗自沈醉於他輕撫你頭發的動作。

“不用這麽小心翼翼。”他說。“托你的福,傷得沒有那麽重。”

“我本來以為,再也沒機會見到你了……”

好吧,判斷失誤了,看來是在撒嬌——你默默推翻自己方才的判斷。

埃爾文的雙臂越收越緊,像是要將你揉進身體,散落的額發蹭的你脖子有些癢。鼻腔漸漸開始發酸,眼睛也漸漸濕潤,你擡起雙手回抱住他,一只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其實我沖你開了一槍。”

“我知道。”

“用的是你送我的那把。”

“我知道。”

“很抱歉用這種方式,但我想你活下來。”

“我知道”

“我愛你,真的很愛。”

“我知道。”

“你怪我嗎?”

“我要說怪的話有沒有額外補償?”

“嘖……你這家夥,比起軍人,果然還是更適合經商。”

“所以,有沒有呢?”

“有,怪或不怪都可以。”

“有什麽?”

“什麽都可以。”

“那麽……”他輕笑一聲,氣息在你耳邊若即若離,“奪還戰前,你是不是向我承諾過什麽?”

“……”

服了,真不正經——你翻了個白眼,輕輕錘了下他的肩。

“等你身體恢覆以後再說!”

聞言,埃爾文笑了,那種輕松、不帶任何謀劃、也沒有任何威懾意義的、發自內心的笑容,自認識以來,你好像還是第一次在他臉上看見。

“當然不急這一時。”

“畢竟,某人可是承諾過,要為我獻出心臟的。”他在你耳邊低語,平時堅毅洪亮的嗓音,此刻充滿了柔情蜜意。

“心臟——這一器官,向來承載著靈魂和身體的雙重含義。”

“在調查兵團,‘獻出心臟’,既代表奉上自己的忠心,又代表獻出自己的軀體。”

“即便宣誓的對象,從全體人類變成某一個人也是一樣。”

“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很長、很長的時間,尤娜……”

“作為交換,我的心臟也可以獻給你。”

“所以,可以一直留在我身邊嗎,尤娜·尤利西斯女士?”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近化為一潭春水。那是唯獨對你一人的傾吐的心聲,自然要小心被過往的風偷聽了去。

還有很長時間……

至少在那一刻,你是相信這句話的。

“嗯……當然,可以。”

在他額前烙下一個吻,你半垂雙眸,將其中一閃而過的陰霾壓回心底。

對於大家遲早都會知道的事,沒必要現在說出來煞風景。冗長的白夜已然過去,窗外的天空暈染著粉紫相接的顏色,此時此刻,沒有人願意打碎這個如夢似幻的黃昏。

但你們始終無法逃避一個殘忍的事實——

繼承了巨人之力的你,只剩下最後13年的光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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