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 *70 吶喊 怎麽死到臨頭反而暧昧起來了？（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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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 *70 吶喊 怎麽死到臨頭反而暧昧起來了？（誤）
字數：5015
“咻——”
你吹了聲響哨，從彌漫的蒸汽中抽身，顧不得擦一把臉上的血，就飛身躍上循聲而來的戰馬。
士兵們吶喊著突破重圍，不斷有人死去，活下來的，則踏著血路繼續前行。
“嗤——”
耳畔傳來鋼索收縮的摩擦聲，三笠與你擦身而過，她絲毫不在意圍堵的無垢巨人，直直沖向貝爾托特，目標則是他身後被五花大綁的艾倫。然而，正因為過於心無旁騖，三笠忽視了自身防守，被突然殺出來的巨人半路截胡。遭受重創的她無力反抗，好在一直跟在身後的讓出手救下了她。
“嘖……”
雙腿一夾馬肚，你也向艾倫的方向疾馳而去，只不過在意的並非那個棕發綠眼的少年，而是剛才擅自離開的蕾伯蒂。四周的場景在鐵蹄聲中飛速切換，那抹熟悉的白金色人影也終於映入你的視野。
“貝爾托特！！”你聽見蕾伯蒂這麽喊了一聲。
她獨自立於鎧之巨人的頸側，隔著不算遠的距離，與黑發黑眼的背叛者四目相對。你沒能聽清兩人後續的對話，只隱約看到了他們眼裏浮起的悲戚之色。
雙方都在猶豫，誰都不願率先出手。
“嘖！混蛋……”你從牙縫裏擠出這麽一句。
倘若預料到這幅場景，你絕不會讓蕾伯蒂接近貝爾托特。此刻萊納的行動受限，若她毫無顧忌地動手，收下對方的人頭簡直如探囊取物。
可她動搖了，因為兩個月朝夕相處的情分。
“算了……既然她下不去手，那就由我來做這個惡人！”
你握緊刀柄，啟動立體機動裝置，靈巧繞過中途攔路的巨人，以迅雷之勢靠近貝爾托特。手中的雙刀反射著夕陽的寒光，你瞄準那個叛徒的頭部，作勢就要狠狠地砍下去。
“等等！尤娜！”
“！”
一張精致而蒼白的面孔出現在眼前，你身型一滯，迅速停止了動作。
你從未想過自己會受到蕾伯蒂的阻撓，盡管胸中怒意凜然，但在面對那張灰敗中帶著希冀的臉時，還是暫時收斂了鋒芒，隨之找了個相對安全的位置穩穩著陸。
見你收斂煞氣，蕾伯蒂投來感激的眼神，隨後轉過身繼續與貝爾托特交涉。
“還記得嗎？我和你說過的那些事……”
她的聲音不大，很容易就會淹沒在戰場的嘈雜中，對面的貝爾托特緩緩低下頭，似在回味那段短暫的相處時光。
“我懂你的心情，不說感同身受，但至少是有所體會的。”蕾伯蒂繼續說道，語速稍稍加快，“一定有辦法的，這不會是個死局！”
“不要把責任都壓在自己身上，我可以幫你，只要解釋清楚，尤娜也不會對你放任不管的！”
“對吧！尤娜？”
“……”
她帶著希冀，將話頭拋向了你，雖然知道她想要的回答，可你卻無論如何也給不出肯定的答覆。
你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幾位不速之客的底細，也從未出於真心去與他們交往，你只知道他們來自壁外，來自大海對面那個對你們恨之入骨的國家。
你知道他們與你血脈相連，卻並不將他們視作同類，只知道他們撞破了城墻，為無數人帶來滅頂之災。
你不曾思考過他們的內心是否也備受煎熬，只知道他們要帶走艾倫，要殺死你的戰友，日後還會奪走你珍視的一切。
“我是對的，這很正常……”你在心中反覆確認，“有些事，不是我該考慮的。”
“我只是個普通人，不是全能的神。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要是所有人都要拉一把，那我還活不活了？”
“再說，我拉得動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曾經，為了挽救蕾伯蒂，你養精蓄銳，輪回了兩次才化解危機。她的困境來源於羅沃夫，僅僅是壁內的權鬥就耗費了如此之多的心力，當沖突蔓延至那片你毫無了解的疆域，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追回一個圓滿的結局？
“做不到的……”你對自己說，“值得我尊重的生命是有限的，沒必要為了兩個奸細做到這種程度。”
“……尤娜？”
沒有得到回覆，蕾伯蒂眼裏染上幾分慌亂。
人類的氣息引誘著盤踞周圍的無垢巨人，幾只個頭小的已經按捺不住，企圖爬上鎧之巨人的肩頭捕獵。個頭大的則在一旁張牙舞爪，隨時準備將你們變為腹中餐。
“對不起……”
“……誒？”
“對不起，蕾比……”你垂下眼瞼，借此掩蓋翻湧的心緒。
“我……做不到。”
話音剛落，你眼中寒光一閃，抽出雙刀就向貝爾托特砍去。朋友的呼喊、敵人的恐懼、四周虎視眈眈的巨人……這一切都像蟲一般噬咬著你的神經，可除了殺戮，你別無選擇。
你救不了所有人，總有一部分人要被舍棄。至少眼前這個即將被舍棄的人，從來都不是你的同伴。
“L&L@……”
“只有L&L@，求您，一定要保住它……”
“？！”
毫無預兆的，你眼前再次閃過走馬燈般的畫面，身體像被一只大手攥住，濕熱的氣息隨之撲面而來。之後，視野被一片漆黑覆蓋，自那黑暗中又慢慢浮現一張臉，一張令你倍感熟悉，卻又從未見過的，金發少年的臉。
有那麽一瞬間，你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劇痛，四肢被扯斷、皮肉被研磨、筋骨被剝離……冷汗自額頭沁出，被涼風一吹，又令你迅速恢覆了神志。
“嘁！別來礙事！”
你大吼一聲，右手奮力一劈，眼前的景象倏忽消散。貝爾托特閃身踉蹌了幾步，正如你們初次交手時那樣，只不過這次，你的刀刃劃過他綁在胸前的布帶，擦著皮肉，帶出一道鮮紅的血痕。
“可惡！砍偏了！”
但當下的形勢已不允許你嘗試第二次。
荒唐的是，你竟因自己的失手而感到一絲慶幸。眼前的畫面一閃，與兩個多月前的某一天重疊。
那天，你出於試探第一次接近貝爾托特，仗著前輩的身份打壓了他一番，最後因失誤被反制，被迫接受了對方一個假動作的人情。
現在，這份人情已經徹底還清了。
雖然沒能除掉貝爾托特，但艾倫卻因為你剛才的那一斬脫離束縛。赤手空拳的他迅速下墜，被及時趕來的三笠接住，兩人共乘一匹馬，向大部隊的方向奔去。
人質已經救回，你無心戀戰，和蕾伯蒂先後從巨人肩頭躍下，在埃爾文的指令下迅速撤離。這個過程不到30秒，你不敢看蕾伯蒂的表情，她也沒再說什麽。撤退遠比進攻要順利，就在你覺得作戰已經接近尾聲時，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像流星一般從頭頂飛過。
“媽的！到底怎麽回事？！”法瑞爾不禁怒吼一聲，“終於進化出會飛的奇行種了嗎？！”
“不！”你迅速勒馬，險些失去平衡，“是被扔過來的！”
是被不甘心無功而返的萊納扔過來的。
“可惡！這個混蛋——”
“尤娜！！註意上方！！”
咒罵還沒完全出口就被一道高亢的男聲打斷了，你很熟悉那道音色，但那聲音大多時候都是波瀾不驚的，很少如此刻這般帶有強烈的情緒波動。
光亮再次被遮蔽，你還未來得及躲閃，便被受驚的戰馬甩下了馬背。
巨物接連從天而降，將完整的陣型截得支離破碎。你強撐著從地上爬起，被四起的煙塵嗆得直流眼淚。
艾倫和三笠也遭遇了和你類似的事，兩人落馬的距離與你不遠，你打算先同二人匯合，卻在起身的一刻感受到了腳踝處鉆心的疼痛。
“嘶——！”
倒吸一口冷氣，你意識到剛才的翻滾使自己扭傷了腳。還沒來得及思考應對策略，身下的大地便發出陣陣哀鳴。逆著西沈的太陽，一道駭人的巨大身影正緩緩向此處靠近。那是一頭十五米以上的巨人，它留著金色的短發，臉上掛著在詭異的微笑。
在那巨人現身的瞬間，艾倫和三笠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你並不了解他們如此反應的緣由，事實上，你甚至不確定他們的僵硬是否因為那頭巨人。在萊納的“投擲游戲”下，越來越多的無垢巨人匯聚到你們身邊，而現在的你們毫無還手之力，若無奇跡出現，便只能坐以待斃。
但你並沒有表現出過分的驚慌，因為你知道，奇跡一定會上演。
艾倫會在絕望中爆發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會利用那力量驅使巨人們改變方向，換言之，只要和他待在一起，你存活的概率就能大大提升。
再不濟，還有回溯可以保底。
在金紅交匯的逆光裏，那金發巨人將手掌揮向艾倫和三笠，在兩人被逼入絕境的前一秒，先前傳令的那位老駐屯兵挺身而出，擋在了他們身前。
“漢尼斯叔叔！！”艾倫又驚又喜，顫抖的音色裏帶著某種希冀。
“哦……原來他叫漢尼斯……”你在心中重覆了那個名字一遍，忽而想起了他之後的命運。
漢尼斯削掉了巨人的一根手指，全身都因高漲的情緒而微微顫抖著，當然，那顫抖也可能源自恐懼。距你目測，他的年紀已有五十歲上下，作為駐屯兵估計從未參與過壁外作戰，但漢尼斯依舊屹立在兩個年輕人身前，你不了解幾人與那金發巨人之間的淵源，卻無意中收緊了撐在地面的手掌，不知是出於對人類勇氣的震撼，還是因為心中緩緩浮現的動搖。
“別沖動……別沖動……”你喃喃自語著，試圖勸服自己別多管閑事。
“接下來……只要等待就好了……”
“那個大叔會被巨人吃掉，之後‘神跡’便會降臨……埃爾文安然無恙，艾倫虎口脫險，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救不了所有人……”
“就在這裏呆著……老實呆著就好……”
你幾乎已經要說服自己了。
然而，當看到漢尼斯毫無反抗之力地被巨人捏在掌心，當看到十五歲的少年無論怎麽自傷都無法發揮力量，當看到平日鋒芒畢露的少女近乎服從於命運的審判時……那副疲憊到近乎要散架的身體，還是不爭氣地動了起來。
“——！”
“尤娜小姐！”
在你飛身砍向巨人的那一刻，艾倫本已失焦的眼中又映出了夕陽。然而逞強終歸是逞強，那套“借”來的立體機動裝置終於在連續兩天的連軸運轉中迎來了自己的大限，它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將你送至巨人身側，之後便去找了自己的前任主任。
鋼索繃斷發出刺耳的哀鳴，最後一刻，你能做的也不過只有砍斷巨人的手腕，將漢尼斯從生死邊緣拽人間，然後和他一起重重跌落在地。
“唔……！噗！”
一股猩甜的液體從喉嚨裏溢出，在地面翻滾了幾圈後，你確定自己是真的動不了了。
精力、體力、裝備……一切都已經到了極限，你用最後的力氣，向艾倫和三笠投去一個抱歉的眼神，然後在搖曳的鳶尾花中輕輕闔上了眼。
原來……這才是這世界的全貌。
原來真正的殘酷不是旁觀一場落寞，而是置身於其中，奮力地試圖改變，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力回天。
“艾倫那小子，也差不多該覺醒了吧……怎麽有種我好像撐不到那時的感覺……”你在心中自嘲了一句，以現在的身體狀況，也只能做到在心中自嘲了。
“那大叔……漢尼斯，應該還活著吧？就算年紀大了點，好歹也是當過兵的，應該不至於摔兩下就沒命吧？要真是那樣，那我豈不是白把自己搭進去了？”
眼前又一次閃起了走馬燈，只不過這一次，閃過的都是熟悉的面孔。
“啊啊……法瑞爾那家夥還好嗎？雖然平時不靠譜，但怎麽說也挺過了幾十次壁外調查，他和蕾伯蒂還在埃爾文身邊……那三個人如果在一起的話，應該不會出什麽大問題吧？”當腦中閃過出發前略顯崩潰的法瑞爾時，你如是想到。
“蕾比還好嗎？我剛才那麽絕情，是不是讓她失望了？如果這次我折在壁外，是不是也意味著她能獲得自由？畢竟她在兵團裏人緣還不錯，就算沒有我，應該也不會太孤單吧……”在蕾伯蒂慌亂的面孔重現於腦海時，你做出了這般思考。
“埃爾文那家夥……現在還平安嗎？”終於在回憶中看到了那張令人又愛又恨的臉，你的嘴角無力地上翹了一下，“他估計要氣死了吧？畢竟我答應過不離開他三個馬身，結果現在連影子都看不到了……被一個見習分隊長三番五次地戲弄，調查兵團團長怕是要顏面掃地咯……”
“不過，若能因此讓他記我一輩子，好像也不算太糟？”
絕望之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反而清晰了起來，這一刻，你才恍惚看清了自己的心——
“噗……真無語……怎麽死到臨頭了反而暧昧起來了？”
“不過有點不甘心啊……現在才意識到那家夥是特別的，就算想告白也沒機會說出口了不是嗎……？”
“嘛……算了……”
“沒機會……就沒機會吧……”
意識逐漸陷於混沌，大腦對身體的控制權正在一點點喪失，你原以為自己還有回溯的底牌，可現在卻連拿刀的力氣都失去了。
“至少……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
“剩下的故事，就交給生者去書寫吧……”
太陽西沈，晚風停滯，在你的幻想中，連野花都開始落淚。
一片朦朧裏，你好像聽到有人在奮力吶喊。
那聲音是絕望的、憤怒的、悲傷的、壓抑的……似乎要將積攢多年的情緒一股腦發洩出來。
撕心裂肺的喊叫之後，你的世界徹底陷入黑暗。
——
————
“……娜……”
“……尤娜……醒……”
“……振……作……點……”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規律的顛簸使你恢覆了部分知覺。耳畔傳來斷斷續續的呼喚，聽聲音，是來自一男一女。
意識到自己可能還活著，你強行睜開酸澀的眼皮，隨著模糊的視野緩緩聚焦，蕾伯蒂那張白皙到近乎透明的面容出現在你眼前。她的表情混雜著憂慮和關懷，一如許多年前，你們在福利院小小的床上一同醒來時那樣。
“大姐！你果然還沒死啊！”
法瑞爾略顯欠揍的問候從背後傳來，你眼角抽動了一下，沒同他嗆聲。一方面是察覺到自己此時與他同乘一騎，擔心他因公徇私把你扔下馬，一方面是因為真的沒那個力氣。
見你沒反應，法瑞爾以為你又睡過去了，便幫你將蓋在身上的披風又裹緊了些，經由他的動作，你發現那件披風並不屬於你，它的尺碼大得有些過頭，上頭還帶著令人安心的氣味和溫度。
那是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仿佛一瞬間讓你穿越回了19歲，某個昏昏欲睡的夜晚。
“大概……可以休息一下了。”
大難不死，你緩緩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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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耳畔傳來鋼索收縮的摩擦聲，三笠與你擦身而過，她絲毫不在意圍堵的無垢巨人，直直沖向貝爾托特，目標則是他身後被五花大綁的艾倫。然而，正因為過於心無旁騖，三笠忽視了自身防守，被突然殺出來的巨人半路截胡。遭受重創的她無力反抗，好在一直跟在身後的讓出手救下了她。
“嘖……”
雙腿一夾馬肚，你也向艾倫的方向疾馳而去，只不過在意的並非那個棕發綠眼的少年，而是剛才擅自離開的蕾伯蒂。四周的場景在鐵蹄聲中飛速切換，那抹熟悉的白金色人影也終於映入你的視野。
“貝爾托特！！”你聽見蕾伯蒂這麽喊了一聲。
她獨自立於鎧之巨人的頸側，隔著不算遠的距離，與黑發黑眼的背叛者四目相對。你沒能聽清兩人後續的對話，只隱約看到了他們眼裏浮起的悲戚之色。
雙方都在猶豫，誰都不願率先出手。
“嘖！混蛋……”你從牙縫裏擠出這麽一句。
倘若預料到這幅場景，你絕不會讓蕾伯蒂接近貝爾托特。此刻萊納的行動受限，若她毫無顧忌地動手，收下對方的人頭簡直如探囊取物。
可她動搖了，因為兩個月朝夕相處的情分。
“算了……既然她下不去手，那就由我來做這個惡人！”
你握緊刀柄，啟動立體機動裝置，靈巧繞過中途攔路的巨人，以迅雷之勢靠近貝爾托特。手中的雙刀反射著夕陽的寒光，你瞄準那個叛徒的頭部，作勢就要狠狠地砍下去。
“等等！尤娜！”
“！”
一張精致而蒼白的面孔出現在眼前，你身型一滯，迅速停止了動作。
你從未想過自己會受到蕾伯蒂的阻撓，盡管胸中怒意凜然，但在面對那張灰敗中帶著希冀的臉時，還是暫時收斂了鋒芒，隨之找了個相對安全的位置穩穩著陸。
見你收斂煞氣，蕾伯蒂投來感激的眼神，隨後轉過身繼續與貝爾托特交涉。
“還記得嗎？我和你說過的那些事……”
她的聲音不大，很容易就會淹沒在戰場的嘈雜中，對面的貝爾托特緩緩低下頭，似在回味那段短暫的相處時光。
“我懂你的心情，不說感同身受，但至少是有所體會的。”蕾伯蒂繼續說道，語速稍稍加快，“一定有辦法的，這不會是個死局！”
“不要把責任都壓在自己身上，我可以幫你，只要解釋清楚，尤娜也不會對你放任不管的！”
“對吧！尤娜？”
“……”
她帶著希冀，將話頭拋向了你，雖然知道她想要的回答，可你卻無論如何也給不出肯定的答覆。
你從未真正了解過這幾位不速之客的底細，也從未出於真心去與他們交往，你只知道他們來自壁外，來自大海對面那個對你們恨之入骨的國家。
你知道他們與你血脈相連，卻並不將他們視作同類，只知道他們撞破了城墻，為無數人帶來滅頂之災。
你不曾思考過他們的內心是否也備受煎熬，只知道他們要帶走艾倫，要殺死你的戰友，日後還會奪走你珍視的一切。
“我是對的，這很正常……”你在心中反覆確認，“有些事，不是我該考慮的。”
“我只是個普通人，不是全能的神。世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衷，要是所有人都要拉一把，那我還活不活了？”
“再說，我拉得動嗎？”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曾經，為了挽救蕾伯蒂，你養精蓄銳，輪回了兩次才化解危機。她的困境來源於羅沃夫，僅僅是壁內的權鬥就耗費了如此之多的心力，當沖突蔓延至那片你毫無了解的疆域，要付出怎樣的代價，才能追回一個圓滿的結局？
“做不到的……”你對自己說，“值得我尊重的生命是有限的，沒必要為了兩個奸細做到這種程度。”
“……尤娜？”
沒有得到回覆，蕾伯蒂眼裏染上幾分慌亂。
人類的氣息引誘著盤踞周圍的無垢巨人，幾只個頭小的已經按捺不住，企圖爬上鎧之巨人的肩頭捕獵。個頭大的則在一旁張牙舞爪，隨時準備將你們變為腹中餐。
“對不起……”
“……誒？”
“對不起，蕾比……”你垂下眼瞼，借此掩蓋翻湧的心緒。
“我……做不到。”
話音剛落，你眼中寒光一閃，抽出雙刀就向貝爾托特砍去。朋友的呼喊、敵人的恐懼、四周虎視眈眈的巨人……這一切都像蟲一般噬咬著你的神經，可除了殺戮，你別無選擇。
你救不了所有人，總有一部分人要被舍棄。至少眼前這個即將被舍棄的人，從來都不是你的同伴。
“L&L@……”
“只有L&L@，求您，一定要保住它……”
“？！”
毫無預兆的，你眼前再次閃過走馬燈般的畫面，身體像被一只大手攥住，濕熱的氣息隨之撲面而來。之後，視野被一片漆黑覆蓋，自那黑暗中又慢慢浮現一張臉，一張令你倍感熟悉，卻又從未見過的，金發少年的臉。
有那麽一瞬間，你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劇痛，四肢被扯斷、皮肉被研磨、筋骨被剝離……冷汗自額頭沁出，被涼風一吹，又令你迅速恢覆了神志。
“嘁！別來礙事！”
你大吼一聲，右手奮力一劈，眼前的景象倏忽消散。貝爾托特閃身踉蹌了幾步，正如你們初次交手時那樣，只不過這次，你的刀刃劃過他綁在胸前的布帶，擦著皮肉，帶出一道鮮紅的血痕。
“可惡！砍偏了！”
但當下的形勢已不允許你嘗試第二次。
荒唐的是，你竟因自己的失手而感到一絲慶幸。眼前的畫面一閃，與兩個多月前的某一天重疊。
那天，你出於試探第一次接近貝爾托特，仗著前輩的身份打壓了他一番，最後因失誤被反制，被迫接受了對方一個假動作的人情。
現在，這份人情已經徹底還清了。
雖然沒能除掉貝爾托特，但艾倫卻因為你剛才的那一斬脫離束縛。赤手空拳的他迅速下墜，被及時趕來的三笠接住，兩人共乘一匹馬，向大部隊的方向奔去。
人質已經救回，你無心戀戰，和蕾伯蒂先後從巨人肩頭躍下，在埃爾文的指令下迅速撤離。這個過程不到30秒，你不敢看蕾伯蒂的表情，她也沒再說什麽。撤退遠比進攻要順利，就在你覺得作戰已經接近尾聲時，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像流星一般從頭頂飛過。
“媽的！到底怎麽回事？！”法瑞爾不禁怒吼一聲，“終於進化出會飛的奇行種了嗎？！”
“不！”你迅速勒馬，險些失去平衡，“是被扔過來的！”
是被不甘心無功而返的萊納扔過來的。
“可惡！這個混蛋——”
“尤娜！！註意上方！！”
咒罵還沒完全出口就被一道高亢的男聲打斷了，你很熟悉那道音色，但那聲音大多時候都是波瀾不驚的，很少如此刻這般帶有強烈的情緒波動。
光亮再次被遮蔽，你還未來得及躲閃，便被受驚的戰馬甩下了馬背。
巨物接連從天而降，將完整的陣型截得支離破碎。你強撐著從地上爬起，被四起的煙塵嗆得直流眼淚。
艾倫和三笠也遭遇了和你類似的事，兩人落馬的距離與你不遠，你打算先同二人匯合，卻在起身的一刻感受到了腳踝處鉆心的疼痛。
“嘶——！”
倒吸一口冷氣，你意識到剛才的翻滾使自己扭傷了腳。還沒來得及思考應對策略，身下的大地便發出陣陣哀鳴。逆著西沈的太陽，一道駭人的巨大身影正緩緩向此處靠近。那是一頭十五米以上的巨人，它留著金色的短發，臉上掛著在詭異的微笑。
在那巨人現身的瞬間，艾倫和三笠的身體明顯僵住了。
你並不了解他們如此反應的緣由，事實上，你甚至不確定他們的僵硬是否因為那頭巨人。在萊納的“投擲游戲”下，越來越多的無垢巨人匯聚到你們身邊，而現在的你們毫無還手之力，若無奇跡出現，便只能坐以待斃。
但你並沒有表現出過分的驚慌，因為你知道，奇跡一定會上演。
艾倫會在絕望中爆發前所未有的力量，他會利用那力量驅使巨人們改變方向，換言之，只要和他待在一起，你存活的概率就能大大提升。
再不濟，還有回溯可以保底。
在金紅交匯的逆光裏，那金發巨人將手掌揮向艾倫和三笠，在兩人被逼入絕境的前一秒，先前傳令的那位老駐屯兵挺身而出，擋在了他們身前。
“漢尼斯叔叔！！”艾倫又驚又喜，顫抖的音色裏帶著某種希冀。
“哦……原來他叫漢尼斯……”你在心中重覆了那個名字一遍，忽而想起了他之後的命運。
漢尼斯削掉了巨人的一根手指，全身都因高漲的情緒而微微顫抖著，當然，那顫抖也可能源自恐懼。距你目測，他的年紀已有五十歲上下，作為駐屯兵估計從未參與過壁外作戰，但漢尼斯依舊屹立在兩個年輕人身前，你不了解幾人與那金發巨人之間的淵源，卻無意中收緊了撐在地面的手掌，不知是出於對人類勇氣的震撼，還是因為心中緩緩浮現的動搖。
“別沖動……別沖動……”你喃喃自語著，試圖勸服自己別多管閑事。
“接下來……只要等待就好了……”
“那個大叔會被巨人吃掉，之後‘神跡’便會降臨……埃爾文安然無恙，艾倫虎口脫險，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我救不了所有人……”
“就在這裏呆著……老實呆著就好……”
你幾乎已經要說服自己了。
然而，當看到漢尼斯毫無反抗之力地被巨人捏在掌心，當看到十五歲的少年無論怎麽自傷都無法發揮力量，當看到平日鋒芒畢露的少女近乎服從於命運的審判時……那副疲憊到近乎要散架的身體，還是不爭氣地動了起來。
“——！”
“尤娜小姐！”
在你飛身砍向巨人的那一刻，艾倫本已失焦的眼中又映出了夕陽。然而逞強終歸是逞強，那套“借”來的立體機動裝置終於在連續兩天的連軸運轉中迎來了自己的大限，它拼盡最後一絲氣力將你送至巨人身側，之後便去找了自己的前任主任。
鋼索繃斷發出刺耳的哀鳴，最後一刻，你能做的也不過只有砍斷巨人的手腕，將漢尼斯從生死邊緣拽人間，然後和他一起重重跌落在地。
“唔……！噗！”
一股猩甜的液體從喉嚨裏溢出，在地面翻滾了幾圈後，你確定自己是真的動不了了。
精力、體力、裝備……一切都已經到了極限，你用最後的力氣，向艾倫和三笠投去一個抱歉的眼神，然後在搖曳的鳶尾花中輕輕闔上了眼。
原來……這才是這世界的全貌。
原來真正的殘酷不是旁觀一場落寞，而是置身於其中，奮力地試圖改變，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根本無力回天。
“艾倫那小子，也差不多該覺醒了吧……怎麽有種我好像撐不到那時的感覺……”你在心中自嘲了一句，以現在的身體狀況，也只能做到在心中自嘲了。
“那大叔……漢尼斯，應該還活著吧？就算年紀大了點，好歹也是當過兵的，應該不至於摔兩下就沒命吧？要真是那樣，那我豈不是白把自己搭進去了？”
眼前又一次閃起了走馬燈，只不過這一次，閃過的都是熟悉的面孔。
“啊啊……法瑞爾那家夥還好嗎？雖然平時不靠譜，但怎麽說也挺過了幾十次壁外調查，他和蕾伯蒂還在埃爾文身邊……那三個人如果在一起的話，應該不會出什麽大問題吧？”當腦中閃過出發前略顯崩潰的法瑞爾時，你如是想到。
“蕾比還好嗎？我剛才那麽絕情，是不是讓她失望了？如果這次我折在壁外，是不是也意味著她能獲得自由？畢竟她在兵團裏人緣還不錯，就算沒有我，應該也不會太孤單吧……”在蕾伯蒂慌亂的面孔重現於腦海時，你做出了這般思考。
“埃爾文那家夥……現在還平安嗎？”終於在回憶中看到了那張令人又愛又恨的臉，你的嘴角無力地上翹了一下，“他估計要氣死了吧？畢竟我答應過不離開他三個馬身，結果現在連影子都看不到了……被一個見習分隊長三番五次地戲弄，調查兵團團長怕是要顏面掃地咯……”
“不過，若能因此讓他記我一輩子，好像也不算太糟？”
絕望之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反而清晰了起來，這一刻，你才恍惚看清了自己的心——
“噗……真無語……怎麽死到臨頭了反而暧昧起來了？”
“不過有點不甘心啊……現在才意識到那家夥是特別的，就算想告白也沒機會說出口了不是嗎……？”
“嘛……算了……”
“沒機會……就沒機會吧……”
意識逐漸陷於混沌，大腦對身體的控制權正在一點點喪失，你原以為自己還有回溯的底牌，可現在卻連拿刀的力氣都失去了。
“至少……我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
“剩下的故事，就交給生者去書寫吧……”
太陽西沈，晚風停滯，在你的幻想中，連野花都開始落淚。
一片朦朧裏，你好像聽到有人在奮力吶喊。
那聲音是絕望的、憤怒的、悲傷的、壓抑的……似乎要將積攢多年的情緒一股腦發洩出來。
撕心裂肺的喊叫之後，你的世界徹底陷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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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
“……尤娜……醒……”
“……振……作……點……”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規律的顛簸使你恢覆了部分知覺。耳畔傳來斷斷續續的呼喚，聽聲音，是來自一男一女。
意識到自己可能還活著，你強行睜開酸澀的眼皮，隨著模糊的視野緩緩聚焦，蕾伯蒂那張白皙到近乎透明的面容出現在你眼前。她的表情混雜著憂慮和關懷，一如許多年前，你們在福利院小小的床上一同醒來時那樣。
“大姐！你果然還沒死啊！”
法瑞爾略顯欠揍的問候從背後傳來，你眼角抽動了一下，沒同他嗆聲。一方面是察覺到自己此時與他同乘一騎，擔心他因公徇私把你扔下馬，一方面是因為真的沒那個力氣。
見你沒反應，法瑞爾以為你又睡過去了，便幫你將蓋在身上的披風又裹緊了些，經由他的動作，你發現那件披風並不屬於你，它的尺碼大得有些過頭，上頭還帶著令人安心的氣味和溫度。
那是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仿佛一瞬間讓你穿越回了19歲，某個昏昏欲睡的夜晚。
“大概……可以休息一下了。”
大難不死，你緩緩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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