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第51章 一定要把人找到

關燈
第51章 第51章 一定要把人找到

出門的時候, 沈茉兒他們在樓道裏碰到了柳橋公社小學的何老師。

何老師帶著兩個學生也正要往外走,聽說沈茉兒他們想去附近逛逛,頓時樂了:“英雄所見略同啊沈老師, 咱們小地方來的, 難得到了省城,我也正想說帶他們出去逛逛, 開開眼界。”

相比沈茉兒對省城兩眼一抹黑,純粹就是準備帶著倆孩子, 沒頭蒼蠅地隨便轉轉,何老師明顯準備充分多了。

“我找接待咱們的那位同志還有招待所的人都打聽過了,咱們比賽的地方省工農兵小學就隔了一條街,然後再往東走兩個路口就是省大校園, 省大再過去還有個百貨大樓。”

先去比賽的學校踩個點, 讓學生們熟悉熟悉環境, 再去省大校園外面瞅瞅,感受感受高等學府的氛圍,最後在去省城的百貨大樓逛一逛,甭管買不買, 總歸也能長長見識。

一路上四個孩子嘰嘰喳喳地, 很快就聊到了一起,沈茉兒還聽見公社小學的兩個孩子誇周招娣厲害, 周招娣害羞得連連搖頭,臉上的笑容卻比任何時候都要燦爛。

“不愧是省城, 就連街都是咱們公社不知多少倍寬, 這樹也遮天蔽日的,房子也都是水泥房,這一看日子就不知道比咱們好過多少。”

何老師感嘆說, “也就是這麽撞大運,有了這麽一次出來見識見識的機會,以後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才有機會再過來呢。”

要說街道寬闊,其實沈茉兒從小生活在大涼都城,出入都是皇宮內院官宦府邸,倒是也沒覺得南省省城的街道有多寬闊。

但是觸目所及的水泥房,有些還是四五層高的樓房,隨處可見的自行車,偶爾駛過的小汽車,還有之前在招待所看到的電燈和自來水……看得出來,省城百姓的生活確實要比底下公社的人好不知道多少。

“哎喲,這個巷子裏頭有家老字號的面館,咱們去吃點東西吧?”何老師忽然指著一個老巷子說。

他們中午飯是在車上吃的,吃的都是家裏帶來的幹糧,這時候雖然還沒有到晚飯的點,其實大家肚子裏早就空了。

何老師從剛才就一直在東張西望,沈茉兒還以為他是好奇省城的街道民居呢,卻原來是一直在找打聽到的這家面館呢。

面館就在巷子口進去一百米的地方,木頭招牌上題著“柳巷國營面館”幾個字,一溜三間的店面,大概是時間還早,店裏並沒有顧客,穿著白色制服的服務員都百無聊賴地坐在桌子旁。

他們進去的時候,被門口的服務員攔了一下,說是還沒到營業時間,何老師是個能說會道的,馬上跟人解釋了他們是來參加比賽的,因為趕路過來沒吃上飯,服務員看了幾個縮成鵪鶉的小學生一眼,就沒再攔著了。

何老師掏了錢票說要請客,沈茉兒肯定不能讓他出錢,最後兩人一合計,各出了一半,叫了六碗面和一份鹵煮。

面館大師傅的手藝確實不錯,面一上來,幾個孩子就驚喜地低聲喊“好香啊”,之後就每個人捧著個碩大的面碗稀裏呼嚕地吃了起來,全程再沒時間說一句話。

最後,沈茉兒碗裏還剩半碗面的時候,其他人包括看上去瘦瘦小小的周招娣都把面還有分給他們的鹵煮都吃完了,連面湯都喝得一點不剩。

“……”

沈茉兒趕緊加快了速度。

吃好從面館出來,沈茉兒還特意觀察了一下幾個學生,生怕他們吃撐了肚子難受,結果幾個小家夥揉揉肚子一臉滿足:“要是天天能吃這麽一大碗面就好了,我好久都沒放開肚子吃飽過了。”

就連靦腆的周招娣都點著腦袋附和:“我也是,比賽好好啊,上次去市裏比賽我也吃飽了,這次的更好吃,要是能天天比賽就好了。”

何老師被他們逗得直樂,大概是看出來沈茉兒的擔心,說:“放心吧,沒事的,那麽一碗面,別說他們了,就我家還沒上學的小侄女都能吃完。”

說著又嘆了口氣:“這年月能吃頓飽飯不容易啊!”

沈茉兒想想也是,這年頭的人都是這樣,平時吃不飽,能吃飽的時候,肚子就跟無底洞似的,塞多少都不嫌多,她見幾個孩子都沒有什麽不舒服,也就放心了。

“茉兒姐姐,那裏有個姐姐在哭鼻子。”毛毛忽然蹭到沈茉兒身邊,扯著她的衣擺悄悄說。

這熊孩子淘歸淘,但機靈也是真機靈,他不說沈茉兒都沒註意呢,就在面館的斜對面,一個十八九歲的姑娘縮在院門外的白墻邊,手裏還拽著個什麽東西,肩膀一抽一抽的,時不時還拿手背抹一下臉,看樣子好像真是在哭。

沈茉兒註意到,那個院子的門口還掛了一塊木制的條牌,上面是“南省繡衣廠第一車間”字樣。

這個條牌其實有點古怪,一般來說掛條牌的都是機關部門或者企事業單位,國營工廠門口掛條牌不奇怪,一個車間的門口掛條牌就有點不倫不類了,尤其是這個車間還在這種鬧市區的巷子裏面,就更奇怪了。

本來沈茉兒也不是什麽愛多管閑事的性格,尤其那姑娘可能比她還要大上一兩歲,都是能結婚登記的年齡了,遇上什麽事,多半最後自己也能解決。

不過在看清楚那姑娘手裏的東西後,沈茉兒還是忍不住走了過去:“這位同志,你手裏這幅繡品能讓我看看嗎?”

走近了,嗚咽聲更清晰了,似乎是被沈茉兒突然出聲嚇了一跳,嗚咽聲戛然而止後,那姑娘用袖子隨意擦了擦臉,擡頭看向沈茉兒,看到是個陌生人,她皺了皺眉,想了想,沒好氣地把手裏的東西舉了起來:“一個失敗品,有什麽好看的,你想看就看吧!”

她態度不太好,不過沈茉兒也不在意,聽話音應該是東西繡壞了都郁悶哭了,沈茉兒哪裏會跟她計較。

沈茉兒小心接過東西,是一幅牡丹圖。以沈茉兒的眼光看,配色有些過於明艷,技法倒是還不錯,可惜就是有個地方繡錯了,大概繡的人也是等繡完了才發現的,這時候再想改就為時已晚了。

會註意到這件繡品,是因為這個牡丹圖乍一看很像大涼時宮裏曹妃最喜歡的那個樣式,他們父女倆跟曹妃素來不是很對付,看到跟她有關的東西難免就會上心一點,防著被坑。

現在仔細一看,區別還是挺大的。

沈茉兒看那姑娘一眼,心說就當日行一善了,說:“其實也不算完全的失敗品,想改還能改的。”

隨後就照著曹妃最喜歡的那個樣式的針法,稍稍解釋了幾句,那姑娘一開始還不以為然,後面聽她說得頭頭是道,對各種刺繡針法也是如數家珍,也就越聽越認真。

等到沈茉兒從隨身的挎包裏拿了紙筆,隨手把樣式畫下來遞給她,那姑娘已經驚呆了,捧著那張沈茉兒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如獲至寶。

見她盯著圖樣看得入迷,沈茉兒也就沒再多說什麽,招招手,就帶著在一旁探頭探腦的毛毛幾個走了。

何老師驚嘆道:“沈老師,沒想到你對刺繡也這麽懂!”

沈茉兒一滯,隨即說:“都是我母親教的,練習的機會不多,紙上談兵罷了。”

何老師:“那也很厲害了,而且,你上回說跟你爹比起來你只能算皮毛,嘶,我剛剛可是看見了,你這繪畫功底要只是皮毛,那我看董老師也就是毛發絲了。”

沈茉兒被他逗樂了:“你還見過董老師畫畫?你這麽說,也不怕被董老師知道?”

何老師:“嗐,就有一回去縣裏開會碰巧看到的,我這實事求是,再說董老師怎麽會知道呢,除非你去告訴她。”

毛毛馬上蹭過來,高高舉起小手:“還有我還有我!”

何老師:“……”

就在沈茉兒幾人離開巷子大概二十分鐘後,一個戴眼鏡,剪了齊耳短發,穿著灰藍色幹部裝的四十多歲的女同志匆匆從南省繡衣廠第一車間的院子裏走出來,她焦急地往巷子前後看了看,問跟著出來的之前那個哭鼻子的姑娘:“小莉,人呢?!”

牛小莉遲疑了下,說:“這麽長時間過去了,肯定走遠了吧。”

她不解:“主任,這圖案就這麽好?”

陳嘉華皺著眉:“去路口看看。”

說著就快步往路口走去,邊走邊說:“雖然畫的只是花瓣的部分,但是管中窺豹,整個圖案非常經典雅致,關鍵是,這個人對刺繡針法的掌握運用也堪稱出神入化,這樣的人才要是能吸收進我們第一車間,不愁出口金額不上漲。”

牛小莉撇撇嘴,有些不以為然。

陳嘉華走到路口,馬路上人來車往,卻並沒有帶著四個小孩的姑娘和小夥子,顯然她們出來晚了,人已經走遠了。

陳嘉華頓時無比失望,半晌,長嘆了口氣轉身往巷子裏走,邊走邊不甘心地喃喃:“怎麽會兩個人帶著四個孩子?”

一擡頭,看到柳巷國營面館的招牌,陳嘉華心頭一動,快步走進面館。

特征太明顯,陳嘉華一問,服務員就想起來了:“一男一女的小青年帶著四個孩子,有的呀,就是在我們店裏吃的面,幾個小孩都每人吃了一大碗呢,說是下面公社上來參加繪畫比賽的,兩個大人都是老師來著。”

“哪個公社的,那就不知道了,他們也沒說,不過他們應該就住在附近的招待所,說是招待所的服務員給他們推薦的我們面館,特意找過來吃的。陳主任你找他們有事啊?”

再沒問出什麽有效的信息,陳嘉華隨便找了個借口,跟服務員道了謝,從面館走了出來。

牛小莉見她面色凝重,以為是沒打聽到什麽消息,就說:“主任,其實就是半張草圖,有用沒用也不知道呢。”

有用肯定是有用的,畢竟她自己聽了以後也覺得非常興奮,不然也不會直接就跑去告訴陳嘉華了。

只是看到陳嘉華這麽在意,牛小莉的心裏不免有些酸。

陳嘉華根本沒註意牛小莉說了什麽,她擰著眉想了想,直接說:“小莉,咱們分頭去附近的招待所找找,一定要把人找到。”

牛小莉的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沈茉兒對柳巷發生事情一無所知,他們幾個人一路去看了省工農兵小學、省大校園,當然,都是站在外面看的,不過就這,也夠幾個小學生驚嘆了。

尤其是省大,校門看上去就氣派得不得了了,而且他們一路過去,走了老遠,都是沿著省大的圍墻在走,小學生們七嘴八舌地評論省大校園比公社還要大。

到了百貨大樓,那就更不得了了,公社的供銷社跟省城的百貨大樓比起來,那真是一個大家閨秀一個燒火丫頭似的,百貨大樓不但樓又高又大,而且裏面商品更是琳瑯滿目,很多東西,他們這些土包子甚至都沒見過。

沈茉兒買了些急需的日常用品,還有一些公社沒有的吃食,何老師則是直接買了一大網兜的糕點。

他們都給幾個學生分了一點,幾個孩子沒想到在吃了一碗很好吃的面後,居然還有這樣的意外之喜,個個都樂得小臉紅撲撲的。

從百貨大樓出來的時候,正是下班高峰期,馬路上自行車簡直密密麻麻,別說幾個小學生目瞪口呆,就是沈茉兒和何老師都被驚到了。

每個大隊只有一兩輛、像沈紹元這樣只是弄了一輛二手的都會被人無比羨慕的自行車,在省城竟然就跟不要錢似的到處都是。

一直到回了招待所,幾個小學生還在嘰嘰喳喳地討論著這一路的見聞。

“呵,要不說是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呢,這麽重要的時候,也不說臨時抱佛腳,竟然帶著學生出去逛街。老柯,你看看,真不是我對他們有偏見,這種態度,一次能走狗屎運獲獎,還能次次都走狗屎運?”

剛一上樓迎面就碰見了胡老師和柯副主任,胡老師大概是覺得反正關系已經不好了,幹脆也不掩飾了,當著他們的面就數落了起來。

柯副主任皺著眉頭,掃了眼沈茉兒他們,剛剛還在嘰嘰喳喳的幾個孩子頓時就噤聲了,不自覺地立正低頭,小眼神偷偷地瞟著柯副主任。

“比賽是最重要的,何老師,沈老師,盡量不要做跟比賽無關的事。”沈默幾秒,柯副主任說。

他這話說得隱晦,實際就是不讚同的沈茉兒他們的行為,說完以後點點頭,徑自走了。

胡老師頓時跟鬥勝的公雞似的,擡著下巴昂著腦袋也跟著走了。

幾個小學生忐忑地看向自己的老師,何老師一臉郁悶,沈茉兒卻笑了笑,說:“我們做的事情並不是與比賽無關的事情,我們去看了明天的比賽場地,這樣你們明天過去的時候,是不是就會覺得熟悉一點,沒有那麽害怕?還有,我們吃了很好吃的面,這樣你們今天就不會餓著肚子睡覺,明天是不是也會更有精神?至於咱們在路上聽到的、看到的,這些都是你們從前沒有看到過的,你們的繪畫素材是不是也就更多了?”

毛毛馬上小胸膛一挺,小手往腰上一叉,自信道:“以後我就會畫百貨大樓啦,還有戴帽子的服務員姐姐,還有好大好大的學校……這些我以前不會,現在都會了!”

現在都會了這個事情只能聽聽,但是這種自信的狀態是好的,沈茉兒摸摸他的腦袋,表揚道:“陳宇同學說得非常好,老師相信你們,經過下午的學習,明天比賽會發揮得更好。”

幾個小學生面面相覷,表情從忐忑、疑惑、驚訝,漸漸變為自信,沒多久,就又嘰嘰喳喳地討論上了。

何老師無聲地給沈茉兒豎了個大拇指。

六人在樓道裏分手,各自進了房間,另一頭轉角的位置,恰巧看見這一幕的劉雅丹問一旁的幹事小崔:“剛剛那是江北縣的柯弘文吧,那兩個年輕老師是誰你知道嗎?”

小崔是陵江市教育局這次過來具體負責人員調度安排的,對參加比賽的師生都有所了解,尤其是柳橋公社底下的大隊小學還出了個市級的二等獎,出於好奇心也特意關註了下,劉雅丹一問,他馬上就答上了:“劉主任,江北縣下面柳橋公社的,男的叫何明達,公社小學的,女的叫沈茉兒,楊柳大隊小學的。”

劉雅丹揚了揚眉:“就是那個獲得了市級二等獎的?”

小崔點頭:“獲獎的應該就是那個小女孩。”

劉雅丹唔了一聲,沒再說什麽。

第二天參加比賽的學生在老師的帶領下來到南省工農兵小學,陵江市的學生被安排在了同一個教室。

這時候沈茉兒才發現,他們江北縣的參賽人數居然是最多的,其他各縣都只有三四個人,市裏的小學最多的也才五個人,這麽一看,他們柳橋公社竟然達到了別人一個縣的人數。

還有就是,其他學校的學生都一副繃緊了神經的緊張模樣,不少孩子都眼底青黑面色憔悴,一副熬了個大夜的模樣。只有他們柳橋公社的四個熊孩子,神采奕奕,精神抖擻,完全是實打實的“八、九點鐘的太陽”的精神面貌。

何老師性子促狹,學生們一進場,他就跑到沈茉兒旁邊悄悄說:“穩了穩了,至少咱們公社這四個孩子精神面貌已經遙遙領先。”

“哎,你說咱們縣另外那三個怎麽回事啊,瞧著怎麽跟昨晚沒睡似的,就這狀態,還能好好比賽嘛?”

“……”

沈茉兒其實知道為什麽,畢竟她跟東方紅小學的師生住一間房。他們在外面逛了一圈,回去都累得不行,洗漱完了就睡覺了,東方紅小學的師生卻補習得挺晚,中間沈茉兒渴醒起來喝水,他們師生三個還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地在畫畫呢。

學生比賽的時候,老師就無所事事了,幸好省工農兵小學這邊招待還算周到,給他們安排了幾個教室,可以坐著互相聊聊天,他們想在校園逛逛,學校也有人可以帶他們到非比賽場地的另一邊隨意走走。

時間很快過去,搖鈴響起的時候,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氣,同時,另一口關於成績的氣又悄悄提了起來。

毛毛一馬當先從教室沖出來,看到沈茉兒就喊:“茉兒姐姐,我畫得可好啦!”

周招娣還有公社小學的兩個學生緊跟著跑出來,臉上笑容都挺輕松。

“看來大家都發揮得不錯啊!”何老師笑呵呵地說。

然後,其他學校的老師就看到了慢吞吞從教室走出來的、愁容滿面的自家學生。

“……”

說什麽大家,只有你們好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