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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他心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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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一百零四章 他心愛的人……

日落黃昏, 拾玉城。

從高高的城墻上望去,漫山遍野都是黑壓壓的一片,到處擠滿了紅燈籠一樣貪婪的眼睛。這樣的場景令人見之難忘, 是無數人的噩夢。

兩天前,巨量的魔物突然從九州大陸的各處湧現。這些奇形怪狀的醜陋魔物就如同黑色的洪水,淹沒過的土地上只留下屍山和血海。無數年輕的仙門弟子因此頭一回走上了戰場, 他們依托預先布置的法陣且戰且退,盡全力將無數俗世裏的百姓們送到了後方更安全的城池中。

拾玉城就是這樣一座擁有重重法陣的大城池。

城門外, 無數劍光飛掠,站在城墻上的弟子們聯手在靠近城池的魔物大軍中殺成一片,無數魔物紛紛屍橫就地。

眼看城門前滿地的黑色碎肉又要生出新的肉芽,一旁早有經驗的弟子從容上前,自袖底飛出十幾張圖案覆雜的符箓,直沖地面上的幾攤黑色而去。

原本圍在周遭的魔物們見狀紛紛後退,似乎對這符箓十分忌憚。那十幾張符箓就此毫無阻攔地落了地, 城門前剎那間電閃雷鳴, 一攤攤黑色的碎肉化為灰燼, 再也沒有機會生出新的肉芽。

等到這一切煙消雲散,一旁的魔物重新圍攏過來, 繼續攻城。擡眼望去, 它們的數量無邊無際,似乎剛剛消亡的那一大片本來就不存在一樣。

新一輪的車輪戰再度開啟。

撤下來的弟子們面露疲態, 卻也不敢懈怠, 立刻原地打坐調息, 恢覆靈力,預備下一次上場。

而下一輪預備上場的弟子們雖然經過了時間不短的休息,仍有幾人的面上帶著一絲倦容。他們在前方弟子的身後觀戰, 時不時交談幾句。

“我從來不知道我們宗門竟然有這麽多雷系符箓。”

“也不是隨便一個雷系符箓都能有這樣的威力。這是乾坤天地引雷咒,據說對魔物有特效。你不是也看到了,那些東西都沒有再生了。”

“這麽厲害的符箓,能夠繪制的人恐怕不多……”

“的確不多,因為它的限制條件也挺苛刻。這種符箓不僅要求繪制者修為深厚,還對繪制人的靈根有特定的要求。咱們整座抱樸宗,能夠繪制這種符箓的人寥寥,唯一分到拾玉城來的就是袁長老。”

“那這乾坤天地引雷咒豈不是很快就會消耗光?”

“噓!慎言!”

*

“師尊,您已經畫了整整三天兩夜了!弟子懇請師尊好好休息一下!”

年輕的抱樸宗弟子向著桌案前的一抹影子深深鞠躬。

對於修者來說,三天兩夜不眠不休算不得什麽。但是整整兩天一夜都集中精力、耗費大量修為來不間斷地繪制極為覆雜的符箓,對身體來說是很大損害,甚至可能要了人的命。

面對前方人的鞠躬,袁微名頭也沒擡。他手上落下最後一筆,迅速將面前已經畫好的符箓推到一旁的符箓堆中,又換上了一張新的符紙。

細看之下,能看到他換符紙的手顫抖得幾乎不能自控,然而當這只手執筆落到符紙上時卻又變得穩穩當當。

“師尊!”

“你不在前方守城,卻跑到我這裏來聒噪。”

“師尊,我……”

“乾坤天地引雷咒還有多少?”

先前一直在規勸的弟子忽然住了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期期艾艾道:“還……還能再撐兩三輪。”

這符箓繪制起來極為不易,本來能夠繪制的人就不多,還十分耗神、耗費靈力。然而它用起來卻如同雪花一般,洋洋灑灑一次就是十幾張。盡管師尊拼了命地趕制,再加上抱樸宗這麽多年積累分發到拾玉城的這些,也不過就撐了這短短兩天。

年輕的弟子從來沒有像此刻一樣感覺到自己的無力。

“砰”地一聲,弟子回過神來,就看見袁微名身體一歪,撞到了一旁的墻壁上。最後時刻,他用手一撐,桌案上符箓的最後一筆才穩穩當當地順了下來。

然而這一撐過後,他就好像失去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直往下栽。一旁的弟子一個箭步上前扶住了他:“師尊!”

袁微名擺擺手,順勢坐了下來,一開口卻道:“你說,現在沈夕在幹什麽?”

弟子不知道袁微名為何突然問起丹霄聖君,他遲疑道:“聖君已經墜入了魔淵,至於魔淵裏面能幹什麽,弟子不知道。”

丹霄聖君墜入魔淵是事實,這一點連他的弟子都無法否認。修真界這麽多年的歷史中,墜入魔淵的修者不在少數。至於他們的後果是什麽,早就編寫進冊子中,為代代仙門弟子學習並引以為戒。

唯有丹霄聖君這一出被壓著遲遲沒有定性,修真界中的弟子們大多也避而不談。這其中緣由,究竟是懼怕聖君弟子而不敢談,還是敬重聖君而不願談,也只有各人自己心裏清楚。

他的師尊與丹霄聖君向來不對付,曾是力主將對方歸為魔物的一派。雖然後來師尊撤銷了原先的決定,還接受了聖君弟子給出的法陣方案,但也極少再提及對方。

如今在這魔物大舉襲來的危難當頭,師尊為何又突然提起了這一茬?

袁微名擡頭望向窗外,神色間帶著一種說不出來的篤定:“既然他的弟子說他沒有失去理智,他又事先做了這麽多準備,那我相信他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就墜入了魔淵。”

年輕的弟子不明白師尊為什麽忽然對待丹霄聖君的態度不一樣了。他還沒來得及細問,忽然聽見遠遠地傳來一陣鼎沸的興奮驚呼。

兩人擡頭一看,只見原本已經暗下來的天光此刻被映得通紅,像是底下有勢不可擋的火焰在熊熊燃燒。

袁微名長袖一掃,就將桌案上的符箓、符紙、毛筆和朱砂等物通通掃進乾坤袋中:“走!我們去看看!”

城門外,艷紅的火光不知從何時起、也不知從何處突兀地燃燒起來。流動的火焰在黑色的洪流之上漫延,無數刺耳的哀嚎尖叫從火焰中噴湧而出,又迅速消弭於無形。

這場盛大的火焰盛宴隨著魔物的分布將整座拾玉城包圍,幾乎吸引了全城人的觀看。城門上本該休息的抱樸宗弟子站起身來觀看魔物在火焰中掙紮著灰飛煙滅,躲在房子中灰頭土臉的凡人們大著膽子爬上窗戶和屋頂瞭望。

“這火焰的顏色感覺很特別。”

“很眼熟,總覺得在哪裏見到過。”

“我想起來了!是從前丹霄聖君坐的車廂,還有他那身紅衣的顏色!”

“天哪!這是什麽!”

“火焰中好像有畫!”

“那不是畫!裏面的人在動!那是……那是丹霄聖君!”

在無數人的嘰嘰喳喳中,通天的火光輝映出一段若隱若現的畫面:

紅衣美人坐在一座明顯由靈力凝結而成的人形實體的肩膀上,通身上下都被粗壯的蛇身所纏繞。很快,他擡起頭來,琉璃似的眼中似乎燃燒著火焰,嘴唇一張一合不知道說了什麽。

隨後,紅衣美人猛地伸出一只手,牢牢地抓住那三頭六臂、小山一樣高大的怪物,另一只手則迅速結印。

這一切發生的速度之快,簡直就在電光石火之間。

此時此刻,拾玉城門上已有弟子看出了對方的意圖。他徒勞地喊了一聲“不”,然而下一刻,紅衣美人連同座下的靈體猛地爆炸,激蕩的白光淹沒了所有的畫面。

這一天,註定在九州大陸的歷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這一天,在修真界疲於應對的時刻,熊熊火焰從天而降,成功絞殺了層層逼近的魔物大軍。

這一天,丹霄聖君沈夕自爆元嬰和龐大的靈體,將卷土重來的魔君化為灰燼,拯救了天下蒼生。

這一天,夜晚天清氣朗,燈火通明,人人走上街頭奔走相告,歡欣鼓舞。

*

隨著爆炸的白光湮滅,最後一絲艷紅的火光也完成了它的任務。空曠荒涼的西部高原上,只剩下遍地燒焦的痕跡和浮土。

在這廣袤的天地間,唯有一道人影煢煢孑立。

說來也怪,爆炸的白光幾乎吞沒了一切,卻在碰到他的時候溫柔得如同春風,輕輕地繞了開去。

“沈夕……”

喃喃的低語不自覺地從唇中吐露。秦越像是被自己的話忽然驚醒,那張原本麻木的臉上陡然升騰起痛苦的神色來,他立刻發了瘋似的朝前奔去。

“沈夕,我不信,”盡管神色悲戚,年輕人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如同著魔了一般碎碎念念,“我不信,你都答應我了,你都答應我了,絕不可能就這樣,就這樣……”

究竟就怎樣,秦越始終沒有說出口。他仿佛給自己找到了主心骨,整個人迅速鎮定下來,朝前奔的步伐減緩,不再如同無頭蒼蠅一般亂轉。

暗淡的天光下,一輪圓月逐漸升起。荒原上一片平坦,月華盡情揮灑,以修者的耳聰目明,此刻方圓幾裏內,哪怕一塊較大的石頭凸起都掩藏不住,更別說一個倒地的人影。

然而放眼望去,前方此刻一馬平川,好像什麽也沒有。

冷靜,冷靜。

秦越慢慢朝前走去,垂在身側的手握成了拳頭,竭力安撫自己隨時都要爆炸的內心。

他記得爆炸前,沈夕就在他的前方。可能是他在爆炸中下意識側了身,也有可能是最後沈夕被氣流吹開,所以導致他找的方向不對。

再想想還有什麽辦法,沈夕身上有沒有什麽明顯的標志物,可以幫助自己找到他。現在的他,一定非常需要自己……

心神不寧間,兩點寒光遠遠地在秦越的餘光中閃爍了一下。就是這微弱的、快速閃過幾不可察的兩點,讓他猛地頓住了腳步。

秦越轉頭仔細看去,那兩點寒光在月色下愈發分明,隨著他頭部的轉動變換著光點的強弱、大小,乃至形狀,唯有位置始終不變。

像是某種精心鍛造的神兵才會有的金石光澤。

他記得最後時刻,那一大一小的兩柄劍是隨侍在沈夕身邊的!這兩點寒光很有可能就是那兩柄劍!

秦越毫不猶豫地追過去。果然,他很快看見了靜靜躺在月色下的兩柄劍。長劍卡在石縫裏,火紅小劍則陷進了泥土中。

秦越俯身將這兩柄劍拾起來,卻沒有心思好好待它們。他用袖子隨手抹了一把兩柄劍的劍身,眼睛就迫不及待地在周遭逡巡。

沈夕呢?沈夕在哪裏?

他的劍流落在這,他的人還能去哪兒?

可是他沒有看到人類的身體,甚至秦越睜大了眼睛仔細用神識掃過,連一根疑似頭發絲的影子都沒看見。

他越看越心驚,幾乎要站立不穩,握著兩柄劍的手卻越來越緊。

不可能……這不可能……

一定還在別處!爆炸發生的時候,誰知道沈夕是不是和他的劍分開來了?

正當秦越邁出艱難的一步,想要匆匆離開這個令他痛苦的地方時,手中原本安安靜靜的兩柄劍卻忽然震顫起來,嗡鳴陣陣。

尤其是那柄火紅的小劍,不斷掙紮扭動,在秦越心神搖搖欲墜之際,趁其不備,竟然直接脫手,又重新插回了原先的泥土中。

這是怎麽回事?

一直心神不寧的秦越看見這一幕,胸腔中的心臟忽然狂跳起來。

他跟誰沈夕多年,當然知道這柄鳳凰羽劍護主性極強。它不願意跟自己離去,難道是因為沈夕就在這裏嗎?

可是這裏明明什麽也沒有,只有一塊大石頭和隨處可見的焦土。

秦越定下心來,重新又借著月色將面前的土地仔仔細細探查了一遍。

石頭縫下埋的有東西,不過根據神識的探查,這個東西很小,而且靈力並不像人類。如果不是特意探查,很容易就會忽略過去。

秦越忽然想到什麽,眼睛一亮,立刻蹲下身搬開石塊,露出底下焦黑的浮土。浮土中探出一個小小的、紅色的腦袋,察覺到動靜,這小家夥兩只黑豆一樣亮晶晶的眼睛望過來。

看起來是一只剛剛破殼的雛鳥。

秦越的聲音都在顫抖:“沈夕?”

身旁的兩柄劍劍身震顫,嗡鳴陣陣,好似在歡慶鼓舞,祝賀主人的涅槃新生。

秦越輕輕扒開一旁的焦土,雙手一攏,就把這只雛鳥捧到了自己的掌心中。

雛鳥兩只小小的翅膀開合了一下,似乎是想要掙紮,卻一個不穩又滾回到溫熱的掌心中,兩只細細的小爪子還朝天蹬了兩下。

秦越連忙將手並攏,虛虛握住掌中的雛鳥,只露出對方小小的腦袋:“這樣如何?冷不冷?”

夜晚的高原本就寒冷,這裏還沒有遮擋,風一刮就是刺骨的痛。他作為修者寒暑不侵,而沈夕現在是剛出生的小鳥,當然會冷。

這麽想著,秦越又往掌心聚集靈力,讓溫度比平常更高。

雛鳥對他的舉動似乎十分滿意,也不再掙紮,而是用兩只黑豆似的眼睛望著他,翅膀尖的絨毛輕輕地在他的掌心裏蹭了兩下。

秦越忍不住又問了一遍:“沈夕?”

雛鳥張開嫩黃的小嘴在他的手指上啄了一下,沖著他不滿地“啾啾”了兩聲。

不是都問過一遍了嗎?怎麽還問。

秦越心裏始終懸著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看著手中的雛鳥忍不住傻笑起來:“你沒事……你沒有事……”

雛鳥不想看對方的傻樣,正想背過身去,卻被猛地帶到對方的面前。

眼前瞬間黑下來,溫熱的氣息靠過來,腦袋上本就有些稀疏的毛毛被秦越的臉蹭得亂糟糟的。

“啾啾!”

雛鳥想要掙紮,卻忽然感覺身上的人不動了。隨後,一顆又大又圓的水滴重重地墜到他的腦袋上,把他的毛毛也打濕了。

秦越把臉深深地埋進掌心,感受著臉頰邊雛鳥翅膀尖細細的絨毛笨拙地擦著他的臉頰。

真好啊。

他心愛的人依然在這裏,還被他捧在手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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