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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此生何處不相逢(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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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6章此生何處不相逢(完結)

第九十六章  此生何處不相逢(正文完結)

山間清晨,薄霧繚繞,鳥叫蟲鳴。山谷深處,那一方桃林盡頭品酒聽茶的雅地,被整個推翻,變了藥圃。模樣極為俊秀的青年舞著鋤頭勞作,姿態認真動作嫻熟,一下一下揮汗如雨。可往他腳下看去,被精心伺候的園地跟幹涸的沙磧似的,寸草不生。

“小玉,你哥哥來了。”幾只小兔子蹦跶著跑過來報信。

“去去去,別踩了我的藥。”白隱玉小心翼翼。

“哪來的藥啊?”小兔子嘻嘻哈哈吐舌頭,“你別騙人了,有的仙草神株三五年是未長出來;十年八年或許大器晚成,蒼淩說你這都忙活一百多年了,要麽壓根無中生有,不然定是結了果,怕我們惦記,背著我們偷偷換靈石銀兩去了。”

“小玉,”另一只小兔子附和,“你怎地如此小氣摳門?”

白隱玉瞪了一眼,“你們聽他胡說八道,我才沒種什麽神株,就是凡間的普通藥草罷了。”

“是何凡間藥草?”小兔子眼珠子骨碌碌轉,“又不值錢,還長不出來,你傻啊。”

青年忍無可忍,“走不走,再不走揍你們的屁股。”

小兔子不以為然,“嚕嚕嚕,小玉又嚇唬人。”

“誰惹我們家小玉了?”一道玉樹臨風的身影款步而來。自打晉升上仙之境,狐族二王子蘇青釉愈發……更加……嗯,好似也沒多大變化。

“啊,快跑,小玉的哥哥可不會手下留情。”小兔子識趣,一哄而散。

“這幫兔崽子,欠收拾。”蘇青釉停在花圃邊上,睜著眼說瞎話地捧場,“他們懂什麽,你看這土,哎呀,你瞧這邊,下面是不是生了根了……”

白隱玉杵著鎬頭,悻悻一瞥,“那是生了蟲。”

“呃……”蘇青釉戳了戳鼻尖,“生蟲也好,起碼……也是個活物。”

這百年來,即便不清楚自家弟弟到底種了些什麽玩意兒,但他是挖空了心思不遺餘力地敲邊鼓打氣。畢竟,自打開了這片藥圃以來,白隱玉身上方才隱隱約約生出那麽一丁點兒活氣。

每每憶起當年那場慘烈的變故,他仍止不住地後怕。

意外發生的太過突然,幾乎所有人都沒有醒過神來,便玉石俱焚,無可挽回。

之後,風鳴帶人收拾殘局,毫發無傷的狐族眾人將昏倒在地的少年團團圍住。蘇青釉至今記憶猶新,他奔到白隱玉身側,第一眼探過去,他整個心都停跳了,少年當時的臉色幾乎就不像個活人,比當年自己身受重傷奄奄一息還要遍布死氣。落後一步的狐後當即崩潰哽咽,狐王好不容易才將人攙扶住。蘇青釉最先趕過去,卻沒出息地碰也不敢碰一下。最後,還是蘇青瓷臨危不亂上前,才確認白隱玉尚有氣息。

狐後將人帶回寢殿親手照拂,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少年蘇醒的那一刻,蘇青釉從他灰敗的瞳仁中一瞬間領會到,何為“哀莫大於心死”。

初始一陣子,白隱玉總是渾渾噩噩的,每日昏睡的時辰遠遠多於清醒。即便醒過來,也是眼神空洞,僵屍走肉一般,不言不語無悲無喜。與他說什麽,皆無應答。

狐王狐後急得團團轉,一家四口將壓箱底的靈丹妙藥一股腦地捧出來,上界丹靈真君亦遣人送來不少固神養魂的仙湯神丸,陸續用下去,依然毫無起色。

族中醫仙束手無策,“小王子所患大約是失魂之癥。”

“失魂?”

“原先就失了本體滋養,神魂動蕩,又遭重創打擊……”

“可有醫治之法?”

“……現下只得慢慢將養,或許……”

“或許什麽?”蘇青釉急得不行。

老醫仙一嘆,“或許,忘了未必是壞事。”

“怎麽不是壞事?”蘇青釉炸毛,“我弟弟連我也不識得,這幅樣子癡癡傻傻的,難道是好事?”

蘇青瓷一個眼刀制止了他,“休得無禮。”

誰知,醫仙竟一語成讖。

那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午後,白隱玉起床過後,坐在窗邊發呆。他這樣的狀態已然持續了不少時日,狐族上下窮盡腦汁黔驢技窮,也便不再強求,順其自然。

“小玉,看我給你帶什麽來了?”蘇青釉每日都會過來陪他解悶,雖然這種陪伴看起來只是他一廂情願。

“是你親手釀的果酒,我去取回來了。”他習慣性地自問自答,今日卻驚喜地獲得了一點點回應。

白隱玉緩慢地轉過頭來,散亂的目光攏了攏,落在酒壇子上。

“要嘗嘗嗎?”蘇青釉大喜過望,“我倒一點給你。”

他殷勤地斟了半盞遞過去,對方卻沒有接手的意思。

蘇青釉順著弟弟的目光的方向,恍然大悟,“你要……這個?”他把酒壇子拎過去,白隱玉遲疑地伸手……二王子差點兒喜極而泣,“要不要試試?”

白隱玉一松手,嘩啦一下子,壇子摔得粉碎,酒香四溢。

“無妨,無妨。”蘇青釉趕緊攔著他,一揮衣袖掃清殘渣。

難得白隱玉有些響應,他順勢問道,“咱們出去走走?”

等了許久,就在他以為剛剛其實只不過純屬巧合罷了,少年安靜地點了點頭。

二王子欣喜若狂,反覆深呼吸才壓下激越跳動的心脈,他小心翼翼地牽起弟弟的手,宛如久遠兒時深藏的記憶,“走,哥帶你瞧熱鬧去。”

狐族避世之所,群山環繞,仙霧裊裊,並不熱鬧。但多日來首次出門,蘇青釉並不敢帶白隱玉走遠。好在山間鳥語花香,流水潺潺,也著實算得上好景致。他緊緊握著弟弟冰涼的手掌拾級而上,內心五味雜陳,面上笑語晏晏。

“看,這片竹海,咱倆小時候在這裏捉迷藏。”

“還有,那邊的水塘,我一個走神,你就掉下去了。那時候我的修為潦草,惶急之下更是失了章法,還好大哥趕來將你撈起,把我罵了個狗血噴頭。”

“記得嗎?”

“……算了,你那時還太小。”

“累不累?要不要回去?”

“那就再走一會兒。”

“……山頂沒什麽……欸,等等我……別跑……小玉!”蘇青釉也不知他哪來的那麽大的力氣,一下子就把自己甩開。好在他非是幼時,哪怕弟弟真的跌落山谷,他也有足夠的能力飛身將人救起來。

只是,白隱玉從山頂一躍而下那一霎的決絕,令他膽破心寒,怕了又怕。

回到殿中,少年當即發了高熱,如業火纏身一般,經久不息。

蘇青釉自然成了眾矢之的,連帶著當年偷帶弟弟溜上天庭惹下大禍那一檔子諱莫如深之事,也被急赤白臉的父王母後關上門來翻舊賬。若不是蘇青瓷替他求情,一頓禁閉是免不了的。

然而,這只是噩夢的開始。退燒之後,趁人不備,白隱玉如瘋魔了一般,以他目之所及的所有物件和方式傷害自己,血肉模糊遍體鱗傷,無所不用其極。眾人實在無計可施,只能用捆仙鎖將之緊緊束縛住,一刻不離人地看守。

少年陷入長久的沈默,但從他的目光中,蘇青釉讀到銘心刻骨的痛楚,他全都想起來了。

漫長的對峙,無有盡頭似的。他一心求死,家人百般阻撓。漸漸地,白隱玉不再鬧了,尚有骨肉負累,他死不起。

一日午夜,輪到蘇青釉陪他。兩人相對而坐,不知怎麽地少年便淚流滿面。

“小玉,別哭啊……都是哥不好,哥不該帶你出門……小玉……”蘇青釉胡亂用袖子替他擦拭,可弟弟的眼淚如決了堤的洪水,怎麽也止不住。

“二哥……”他語調尚算平靜,“這些日子,我一下也不敢闔上眼眸,我總是見到他站在那座山峰之上,我想看清楚,他……赴死之前,到底有沒有望過我一眼。”

蘇青釉答不上來。

“我為何總是讓他選,當我站在那處時,如何可選?就慢了一步,我若是未曾耽擱……”

“當日山下,我明知他補玉之苦,我明明心底已然動搖,我又為何還要口是心非害人害己,我怎麽就沒跟他說上一句話?”

“小玉……”蘇青釉心疼得無以覆加。

“他從未曾做錯什麽……我想不開,我心裏不舒坦……我就只會欺負他。”

“哥,我錯了,我好悔啊……我……我想他……”

“讓我走吧,我真的扛不住了……”

蘇青釉心裏像被一把刀子割了一下又一下,他孤註一擲,即便所有人反對,生怕給了一線希望,最終愈加絕望。

他說,“他會回來的。”

白隱玉無有觸動。

“小玉,”蘇青釉扶著弟弟雙肩,“你看著我,哥不騙你。”

少年搖頭,斷了線的珠子隨之滾滾而落。

“我真的不騙你,”蘇青釉急切,“你摸摸看,你的玉,還在嗎?”

白隱玉怔了怔,他下意識將手伸到懷裏,這些日子,他都不曾確認過……他徐徐擡頭,眸芯深處微微地顫動,仿佛一碰就碎了。

蘇青釉重重地點了點頭。

他第一次帶白隱玉去往天外天探望時,正趕上古佛前來渡修持。那一日古佛只比他們遲到半步,他扯了白隱玉身上附著著承曦碎裂元神的玉佩扔了出去,神魄相吸,留下戰神一縷殘魂。也是古佛將玉魂帶回這方洞府,曠日持久地護持。

白隱玉無以為報,直直跪了下去,古佛並未阻攔。

“尊上,”少年哽聲,“但求助益,千難萬險,在所不辭。”

古佛垂眸發問,“那你可願以命抵命?”

白隱玉頓了頓,篤定地回道,“吾不願。”

古佛笑了,“那便靜心以待,有緣自會重逢。”

是日,從天外天離開,白隱玉對蘇青釉道,“二哥,我要回下界。”

蘇青釉大驚失色,“那可不行,私下帶你過來,父王母後至少扒掉我一層皮,若是未將你帶回……”

“二哥,”少年冷靜道,“我知你擔心何事。”他勉強地勾了勾唇角,“但凡萬中一線的生路,我也不會令他歸來尋不到我。”

蘇青釉仍不放心,又不忍強求,便一路跟隨他返回下界。少年先是到凡間市鎮走了走,仙境數月,人間已過了幾十年。他循著記憶,沿著僻靜的小巷緩步,突然沖出一個須發俱白的老道士,被蘇青釉一把攔下。

“大王,你可算回來了。”老道士灰頭土臉。

白隱玉蹙眉,“你怎地如此狼狽?”

老道士呼號,“您一走杳無蹤跡,那可惡的狼妖又霸道得很,說什麽不養閑人。我走投無路,總不能餓死吧。”

少年覷著他腰間各式各樣的葫蘆、錦囊、藥瓶,“因而,你便賣假藥謀生?”怪不得被打得鼻青臉腫。

“怎麽是假藥呢?”老道士涎著臉皮,“您瞧,這個,延年益壽……這個,包治百病……還有這瓶,一般人我都舍得不給他瞧……”

蘇青釉沒眼看,拂袖躲開來去。

“大王,您就行行好吧,老頭子我好幾頓沒著落了。”

“活該,”白隱玉不虞,“讓你坑蒙拐騙。”

“行行行,您慧眼識珠,這些入不得您的法眼。”老道士趕緊賣乖,“這邊,布袋子裏這些可是貨真價實的藥材,我去臨近的村子裏收的。您瞧,黃芪、丹參、白芍……您別走啊,我這裏還有……”

白隱玉停步,“你說什麽?”

最終,蘇青釉見自家弟弟莫名其妙地握著一把草根似的東西,馬不停蹄地回山,推了石桌石凳,平出一片田地,珍而重之地種了下去。

蘇青釉問他種的什麽,白隱玉不答,但他整個人從內而外,方如活了過來。

如此這般,倏忽百年,玲瓏毓秀的少年長成風華絕代的青年。可這一片藥圃,無論如何用心侍弄,終究顆粒無收。

蘇青釉與兄長輪替,半年為期,帶自家弟弟到天外天探訪,聊以慰藉。

以往,蘊養承曦殘魂的洞府之外有古佛所下封印,他們進不去。今日,他二人依著慣例止步。原本也只是遙望而已,白隱玉卻不知怎麽地心中沒來由地悸動,他鬼使神差地趨前幾步,伸手探過去,竟然暢通無阻。他一路飛奔,曾涉足過的閉關之地素凈一如往昔,只是空無一人,本該置於冰榻之上的玉佩亦無影蹤。

他腦袋裏轟地一下,空了,又炸了。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來,“二哥,快,快送我回去。”

蘇青釉心下一緊,也來不及多問,自家弟弟要做什麽他無不竭盡所能地支持。

“小心,不要跌下去。”他無奈地扯著幾次三番差點兒墜落雲端的急性子。

“慢點兒,當心摔了。”甫一落至山腳,白隱玉等不及停穩便跳下來,跌得嘰裏咕嚕。青年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與下山的小兔子迎頭撞上。

“小玉,”小兔子活蹦亂跳,“你快去瞧瞧,你的土坑裏生出芽苗來了。”

白隱玉發足狂奔。

蘇青釉預感到什麽,拎著意欲回返的小兔子駐足,並未跟上。

青年腳步淩亂,踉蹌著,這一路上也不知摔了幾跤,戰栗抖動得四肢好似都不是自己的。他與數個精怪小妖擦肩而過,也全然不知人家跟他說些什麽。

直至桃林邊緣,他猛地頓住,刻骨的渴望與滅頂的忐忑同時席卷而來,撞得他五臟六腑不住地震顫。

白隱玉闔眸站了好半晌,睜開雙眼之後,不再遲疑。他邁步而入,灼灼燦燦的桃花在風中紛紛揚揚而下。他踏著遍地芬芳,一路奔跑。

前頭便是花圃,他眨了眨眼,不敢錯目。

身著赤紅喜服的青年背對著他,微微俯身端詳。

白隱玉不忍再近半步,生怕恍然大夢,一戳就破了。

那人起身,撚著指尖葉苗轉過頭來。一剎那,萬籟俱寂,天地失色。微風拂起桃紅的花瓣落在他如瀑的墨發之上,白隱玉一陣眩暈,惚如初見那日。

“小玉。”承曦喚他。

“……嗯。”小狐貍澀聲回應。

承曦莞爾,攤開手伸向他,“這是……當歸?!”

正文完結

【作者有話說】

別急,番外會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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