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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我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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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7章  我裝的

第八十七章   我裝的

山間小院中,白衣少年怒目而立,仔細看過去,整個身子隱隱發顫。

“這是怎麽了?”蒼淩見小狐貍雙目通紅,七竅生煙,趕忙把小兔子精們圍起來,“你們闖什麽禍了?”

被搶了物件的小兔子茫然地看看自己空了的雙手,又往白隱玉手中瞧,既理直氣壯又委屈巴巴地,“你屋子裏的玩意不是任由拿取的嗎?怎麽又不給玩了?”

“就是,”兔子弟弟磕磕絆絆,“小玉哥哥……哥哥,最,最大方。我我我我,我上回拿了……書房裏的紙筆出來畫……畫王八,你不是還還還還……誇我畫得好?”

“還有長衫,你櫃子裏的長衫我們拿來唱猴戲,你不是也送我們了嗎?”

“還有燭臺。”

“還有戲本子。”

“還有草編的螞蚱。”

“……”

小狐貍漲紫了面頰,“那些物件也不在……”他驀地閉嘴,羞憤欲死。

蒼淩看出些端倪,“你們這幫整日裏弄鬼掉猴的兔崽子,到底從哪裏掏出的這把……”

“住口!”白隱玉一聲爆喝打斷了狼妖的話,“去去去去,都趕緊給我有多遠滾多遠。”

狼妖狐疑地上下打量,在小狐貍恨不得吃人的眼刀威懾下,胡嚕著小兔子們一哄而散。

夜幕低垂下的山間空地,乍然從喧鬧化為一片寂靜。

今夜月明星稀,柔和的月光灑落樹冠,又不堪重負似的播散下來,籠罩在樹下的人影之上。小殿下的輪廓被月色勾勒得朦朧氤氳,那些與生俱來的獨屬於戰神的殺伐之氣收斂殆盡,則更顯得對面直奔他而去的那人氣急敗壞,兇神惡煞。

少年以拎著菜刀般的氣勢往前走,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個影影綽綽巋然不動的身影倏地轉身。

“站住!”白隱玉咬牙切齒,“你給我站住!”

高大的背影一頓,隨即被少年手中擲出的物件正中後心口。山崩地裂而巍然屹立的脊背,被砸了微微晃了晃。

承曦僵立須臾,轉過來,俯身拾起了掉落在地面上的鳳羽搖扇。他垂斂著眉目,略有些不知所措,過了片刻,從懷中取出帕子,仔細地拂拭其上沾染的塵土。

見他行徑,小狐貍更氣了。

“擦什麽擦?”少年大踏步走過來,連珠炮似的,“扔掉的玩意兒還擦什麽?我之前打掃床榻的掃帚沒了,我看這東西也差不多,就拿來當掃帚用,正合適。如今臟了破了不要了,聽到了嗎?”

承曦手上的動作頓了頓,帕子收起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得攥緊了。幾息之後,擡起頭來。

這大約是他重逢後第一回與之近距離面對面地對視,小殿下目光怔然,不忍描摹。少年的確今非昔比,但也沒有多少不同,他直直望向少年赤紅的眸子,一時失語。

白隱玉一巴掌將承曦手中扇子掃落在地,“我說什麽你到底聽懂了沒有,我不是刻意留下,更不是舍不得扔掉,剛好用得上而已,跟鍋碗瓢盆沒什麽不同。我一向會過日子,不用白不用!”

承曦點頭,“聽到了。”

少年氣得呼呼喘著粗氣。

承曦羽睫微動,“聽懂了。”

“聽懂還不走?”小狐貍急赤白臉,“我忍了你這麽久,就以為我沒脾氣嗎?我哪有那麽大方,我這個人最記仇了。我之前不發作,不過因著你戰神殿下的身份。狐族待我不薄,我無以為報,至少不要給他們惹來麻煩。”他深重地喘息,“兔子急了還咬人,你日日在我眼前晃悠,是要作甚?非逼我撕破臉不可嗎?咱們又沒有什麽值得敘舊的情分,我不翻舊賬不破口罵人業已仁至義盡。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老死不相往來不是頂好的嗎?”

為何一定要出現?為何非要看到我扒著個破爛物件放在床頭,丟人現眼?

白隱玉吼得七竅生煙,扭頭就走,又氣不過轉回來,往地上的鳳羽扇面狠狠踩了又踩,口中怨憤,“礙眼的東西!”覆又頭也不回地落荒而逃,“咣咣”兩聲,將院門和房門撞得七扭八歪。

被一頓責備數落的小殿下獨自站在潺潺月色之下,經年漂浮不定不知歸處的心緒卻久違地沈了下來。那些話,雖令他心如刀割,但也總好過之前的疏離與漠視。他拾起讓小狐貍糟蹋得面目全非的羽扇,端量許久,最終指尖火起,焚燒殆盡。

往事不可追,汙損之物,徒留難堪,不要也罷。

承曦轉身,不意外地與遠處默然註視之人視線交匯。

空寂靜謐的山頂,兩位風姿卓絕的公子對面而立,徐徐晚風吹拂衣擺,恰似一幅妙筆丹青。

狐族大王子蘇青瓷冉冉一拜,“吾家二子年幼無知,對殿下大不敬之罪法理難容,望殿下看在狐族久居六界之外不通世故的份上,寬大為懷網開一面。臣定當帶回去好生教誨,若有再犯,則嚴懲不貸。”

承曦頷首,“大王子言重了。”

蘇青瓷起身,垂手側立。他二弟可以裝瘋賣傻,揣著明白裝糊塗,他那小弟弟或許還有資格我行我素以下犯上……但他不可以,面子上的敷衍還是要做一做的。

“殿下若無旁的吩咐,臣先行告退。”蘇青瓷說著,便退後兩步。

“請……留步。”承曦開口。

蘇青瓷止步,不卑不亢,“殿下請講。”

小殿下拱手執禮,“承曦有一事不明,可否請閣下解惑?”這一動作與自稱,極其不合禮數。但承曦做得坦然,蘇青瓷也受得並無惶恐。既然殿下把姿態放得如此之低,他也不介意將有些話說得更明白一些。

“請殿下恕狐族欺瞞之罪。”蘇青瓷以退為進。

承曦搖頭,“算不得欺瞞。”

這幾日,他反覆回溯過往被他塵封於記憶中,從不敢細究的那一段畫面。狐王帶他前去的祠堂,的確供奉了狐族三王子的牌位,彼時,他滿懷質疑,因為牌位上刻著的是小玉族譜中的原名。而狐王由始至終,對他說的也都是,“吾王幺兒身隕,狐族再無三王子。”就因為這一句,他掩耳盜鈴異想天開,抱緊一線奢望,大約那人只是過慣了下界逍遙的日子,無意回歸原位而已。可隨後,狐王徑直將他帶往埋葬狐族世代隕落仙魂的宗陵,狠狠掐死了他無謂的妄想。

那一方墳墓,簡樸且莊肅。甫一靠近,承曦便如瘋了一般,幾乎要將那抔黃土整個掀翻起來。埋於其下的千真萬確是他熟稔無比的氣息,萬無一失,全無僥幸。

承曦闔眸,待那般酸澀慢慢隱去,他啞聲,“當年,我確認過……”

蘇青瓷了然,“……若不是為此,父王母後斷不會應允舍弟隱姓埋名之求。小玉那孩子看似大大咧咧不拘小節,實則心思敏感聰慧,思慮他人多過自己。”

承曦無言以對,深不見底的瞳仁中溢出難掩的痛色。

大王子視若無睹,話已至此,沒道理說一半留一半,“他口口聲聲說自己野慣了,怠於禮教,不喜束縛。其實狐族本性灑脫散漫,族內並無多少規矩方圓,何況舍弟命數多舛,自父王母後至闔族親眷,疼惜寵溺尚且來不及,哪裏忍心對其嚴苛分毫。”

蘇青瓷頗為無禮地直視承曦,小殿下喉結顫動,“……他……”

蘇青瓷:“原身已毀,魂無所歸。”

怪不得當日之畫……

蘇青瓷:“狐之非狐,何以為家……”

承曦眼眶泛紅,說不出話來。

蘇青瓷告退,走出去很遠,遙遙問了一句,“殿下,既往不追的話,您自認可是舍弟良配?”

承曦深重地喘息,“……吾願不遺餘力。”

蘇青瓷未回首,許久,山間飄來一語,“九天至尊,終是身不由己,望殿下高擡貴手。”

深秋風寒,山間尤甚。承曦煢然孑立,整夜未移。

翌日清晨,白隱玉起身,當他推開覆又堅固的房門的一瞬間,心裏著實說不清楚這種五味雜陳的感受。

在果然看到院門之外孤單屹立的身影之時,一股深重的無力之感蔓延全身。

他幾步走了出去,站在承曦對面。

“你……”小殿下倉促張口。

“你別說,聽我講。”少年破罐子破摔一股腦地,“想必你也猜到了,我昨日是扯了謊。那扇子是我留下的,我留個念想。”

承曦眉心微動。

小狐貍壓根不看他,自顧自地,“你不必多思多慮,誰還沒個念舊的心思?當初婆婆送我的種子、爬山虎大叔編織的發飾、給小兔子做的玩具……總之,我留下的物件甚多,也並未妥善存放,都是隨意散在房間裏。那幫兔崽子來我房裏搜刮慣了,沒什麽見不得人的。我若是仍然心存介意,反而不會存留。”

他身側的手指要將衣襟攪碎了,怎麽就掰扯不清楚,越說越沒底氣似的?

“你聽到沒有?”

小殿下回應,“聽到了。”

“聽到什麽?”

承曦,“……舊物損毀,要不要再做幾把?”

白隱玉駭然擡首,對上承曦一本正經的表情,他懷疑自己不僅腦子亂了,耳朵也不好使。他仰首端詳片晌,明明還是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眉宇間並無多少差異。

此人這些年是吃錯藥了,還是真的被換了芯子?昨日急赤白臉,今朝苦口婆心,他都將話說到這個份上了,不該是一拍兩散,各回各家嗎?重點在哪都不該在扇子上吧?

“做什麽?”少年冷聲。

“扇子。”承曦從身後變戲法似的拿出幾根光華奪目的鳳凰翎羽,握在汗濕的掌心,卻沒有再往前遞出去。

白隱玉徹底落下臉來,“為何要做?”

小殿下,“……用作打掃,或是換些銀兩,皆可。”

少年負氣轉身,“不必。”

“等等……”承曦追上半步,“據說,今夜山下,人間七夕燈會,會,會很熱鬧……”

小狐貍腳步未停,使勁甩上了房門。

承曦凝望良久,靜默地返回陋室。白日裏,他輾轉比量,試圖做一個花燈。弄到一半,又覺不妥,便擱置了。

傍晚,他早早地等在院外,不多時,空地上陸陸續續人來人往起來。

“動作快著點兒,”蒼淩和清羽領著一眾小精怪崽子排成長龍往山下溜達,“難得帶你們見見世面,遲了趕不上的不要哭鼻子。”

“殿下可是在等小玉?”清羽走過來悄聲問他。

承曦身份尊崇,該知者自知,旁人也不便洩露。

承曦,“是。”

清羽默嘆一息,往坡上桃林的方向指了指,“他與兄長一起。”

“多謝姑娘。”

承曦等在下山必經之路上,目睹三位白衣公子翩翩而來。蘇青瓷當先略微致意,未做多言。二王子眼珠子轉了轉意欲出言不遜,被自家弟弟瞪了一眼,不情不願地閉口。他回首拖著白隱玉匆匆閃過,對等待之人視而不見。

小殿下滯了滯,隔著數人之距,墜行於後。他本欲便這樣跟隨陪伴,不做打擾。

但事與願違,這一場燈會,終歸未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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