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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改天換日(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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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章  改天換日(十二)

第六十七章  改天換日(十二)

容禮翌日來到天庭牢獄門外,他身無修為,腳步聲不輕不重,門內少年明明聽到了,卻連眼簾也未掀一下。

小狐貍疲憊地倚墻而坐,如老僧入定一般,與以往活潑跳脫的少年判若兩人。

容禮推門而入,斜睨片刻,也對,剛剛經歷了死裏逃生,任誰也是要轉變一些的,要麽拘謹後怕,要麽破罐子破摔。

“我修為不高,身無法器,天降雷罰時昏死過去,不知為何沒劈死我。再換一百個人問一千遍,也是如此。”狐妖闔著眸子,把他當做來往看客,敷衍地打發。

看樣是後者,小狐貍的性子沒那麽容易被嚇唬住。

容禮勾了勾唇角,清了清嗓子,“果真不知?”

白隱玉聽出嗓音,倏地睜眼,瞳仁中閃爍著不示遮掩的戒備。

也好,時隔幾日,從最初的震驚無措中抽離出來,又遭遇一番生死線上的敲打,有些事再不多起幾個心眼,那可就是蠢到家了。

容禮一向不喜與蠢人打交道。

他坐到桌案對面的椅子上,不躲不閃地與之對視,他問,“你果真不知,還是不確定?”

白隱玉坐起身子,不客氣地張口就問,“是我身上魔氣的關系?”

容禮沈吟片刻,認真道,“我以為,大約不是。如我所料不錯的話,你身上魔息乃被某種神族高階法器或是法術束縛。雷罰乃天道凝力,神族術法無謂與之對抗。只有受到魔族氣息攻擊或是誘引,你身上機關方才會被觸動,以至釋放。”

白隱玉沈思,聯系之前他被魔法附身的孩子攻擊時的反常情狀,似乎是這麽個道理。那麽,他於九道天雷之下安然無恙,非是天意,便只能是人力所為了。

他覆又闔眸,眼前閃過的是承曦精壯的肩脊之上縱橫的瘢痕,他數過,不多不少,正正好好九道。以往,那人身上更多斑駁痕跡,但業已淺淡,不甚清晰。昨夜,他於恍惚沈淪中撫上滾燙的肌膚,腫脹凸起的傷痕新鮮得令人不忍觸碰。

白隱玉雙手捂上面龐,放下來時,眸中泛起一汪深不見底的旋渦。

“怎麽?”容禮戲謔,“感動?”

少年把腿盤在榻上,雙手抱臂,保持著一個相對松弛卻也抵觸的姿勢。

“扯平了而已,我不欠他。”

容禮饒有興致地打量著,“不怨恨?”

小狐貍倦怠而平靜,好像性子裏的飛揚跳脫已被接二連三的意外褪得幹幹凈凈。他目光虛落在墻面上,乍看上去,十足落寞,出口的話卻也並沒有多麽消沈絕望,只是大約在心中思慮了許久,字字平實中裹挾著清醒。他說,“凡事皆有取舍,被舍棄了便要心生怨懟,那世間豈不時時處處皆是憤恨不甘,日子還如何過得下去?哪怕是一界凡人,就算心意相通,也沒有義務摒棄一切,任何情形之下以我為先,何況是他。他先是這天庭的小殿下,是戰神,是守護六界安危的神祗……最後才是自己。”

容禮靜默片刻,“我該替殿下慶幸,一顆七竅玲瓏心未賦草包。”

“哈,呵呵,”小狐貍頗為無奈地幹笑了兩聲,“尋常情形之下,誰也不會轉瞬之間判若兩人。他返回天宮前後立場迥然不同,必然是遇到了難處,而我要活下去,大概令他難上加難。這不過是以人之常情所做的推斷,有何覆雜難判?”他冷哼了一聲,“這九重天上習慣了自認為高人一等,天然地也以為世間萬物靈智與地位相輔相成。殊不知,下界大智若愚者比比皆是,而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天宮之中,蠢材照樣所處可見。”

這番無視高低貴賤的說辭,容禮並不陌生,之前且有一陣子因此甚是喜愛這小狐貍天不怕地不怕的率直性子。可若是有朝一日,他得知自己的真實身世……再回看顧過往言論,怕是會如一腳踏空般茫然……

你說,荒唐不荒唐?

容禮試想一下,忍不住笑出聲來。

“有何好笑?”白隱玉怒目。

“不是,哈哈,”容禮擡手致歉,“不是笑你,想到可笑之事一時沒忍住,哈哈哈哈,哈哈……”

小狐妖好不容易醞釀出的練達世故,被這一笑攪得七零八落,頓覺洩氣。

容禮笑夠了,方才收斂,他似笑非笑地逗弄,“既然如此通情達理,那便在這裏靜候吧,待小殿下披荊斬棘,大抵……等到有情人終成眷屬的一日也未可知。”

“誰稀罕。”小狐貍傲氣。

“不稀罕?”容禮挑眉,“適才不是還替人家說話?”

少年目光沒有一絲閃爍,“難處歸難處,抉擇歸抉擇。他選了心中所向,我雖不怨恨,但也不會原地等待,更不會回頭。”

容禮嚴肅了幾分,“當真?”

小狐妖斬釘截鐵地翻白眼,“愛信不信。”

容禮一噎,旋即點頭,“也好,那我便不必再繞彎子了,這是出行的令牌……”他從袖口掏出塊羊脂玉牌子隨意地扔到桌案上,“你拿著,待明日晌午,天宮熱鬧迎客之際,從蕭條的西天門出去,沒人會攔你。這牌子上附著法術,屆時會將你平安送至下界。何去何從,隨你便。”

白隱玉警惕地瞥了一眼,沒有動作。

容禮無所謂道,“你是去是留,與我無關痛癢。這一趟,我乃替他人充當說客。風鳴將軍,你見過的,他大約算得上這雲山霧罩的天宮裏,唯一真心為承曦冷暖禍福操心之人。他怕你留戀天上的榮華長生,賴著不走,請我來勸你審時度勢,保命要緊。”

白隱玉將手伸向令牌,觸及前一刻,容禮用十指壓了壓。

“我雖受人之托,但你我相識一場,有些話說清楚為好。這天宮即便烏煙瘴氣,也非下界生靈想來就能來的。你已度雷罰,明面上沒人會再尋你麻煩,便是有那暗地裏興風作浪之輩,風鳴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也會盡量護著,保你周全。”他環視一圈,“天庭之中,哪怕是這烏糟的牢獄,也算得上體面敞亮,靈韻充盈。你留在這裏,不過暫時委屈一陣子,他日一旦小殿下坐上至高無上的位置,總會有你容身之處。但你若是主動離開,天大地大,生死有命,恐怕……”

“打住!”狐妖一把扯過玉牌,還是那一句,“小爺不稀罕。”

容禮起身,深深地望他一眼,“那便就此別過,後會……無期。”

“等等。”他行至門前,還是不出所料地被攔下了。容禮波瀾不驚的神色有一瞬間的裂縫,淡漠的瞳仁中閃過濃重的殺意,可惜,背後的人無從察覺。

白隱玉站在墻角的陰影裏,捏著令牌的手不自覺地使力,以至於溫和圓潤的暖玉緊緊地卡在掌心裏。天庭大殿對峙那一日,他隔著很遠,完全看不清天帝形貌,也未發覺其與容禮之間不可言說的關聯。他只是將前前後後的事自行串聯起來,一些忽視的線索模模糊糊指向一處。

他忍了又忍,理智不斷敲打他的神經,他只是憑空懷疑而已,並沒有任何佐證,最明智的做法是緘口不言,先離開這裏再說。什麽真相、報仇,不是他當下有能力做到的,不要沖動,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可他若是忍得住,便不是他了。再是磨難催人成長,骨子裏的年少意氣仍在。

“是你做的嗎?”他徑直問出口。

容禮保持著背對他的姿勢,有那麽一個剎那,他是打算直接回頭,痛痛快快地扔下一個“是”字,然後惡劣地欣賞對方的震驚痛恨與無可奈何。從被賦予魂靈的那一刻起,他不就是這樣的嗎——叛逆、涼薄、卑劣、邪惡……他承載了所有見不得光的陰暗面,他的四肢百骸裏充斥著逆骨瘋血……

“是與不是,你奈我何?”容禮朝後擺了擺手,重覆了那句,“後會無期。”

小狐貍執拗地佇立良久,直到再也聽不見丁點兒腳步聲,萬籟俱寂。他不甘心地收起玉牌,頹然坐下。從始至終,挺著骨頭說硬話,他不後悔,但怎能沒有一絲一毫的踟躕畏懼?

容禮進房前瞥了一眼,兩個侍童皆不在,因而推門而入時覷到墻上膨脹的身影,亦無半分異色。

“俗話說,落子無悔,”他坐下,不緊不慢地揶揄,“龍王殿下此刻變卦,怕是來不及了吧?”

龍王從鼻子裏哼出聲,“此話應當我來問你。”

容禮不屑,“我等這一日如饑似渴,萬死而不悔。”

龍王質疑,“那為何節外生枝?”

容禮不在乎,“黃口小兒,無足輕重。他本不涉紛爭,還其置身事外而已。”

龍王聽得好笑,“你一個為達目的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沒見你良心發現對哪具棺材懺悔,不過利用了人家而已,何必假惺惺愧疚?”

容禮本就心煩氣躁,聞言冷冷地懟了回去,“魔亦有道,我處事自有分寸,不勞殿下指手畫腳。再說,風涼話誰不會講,您口口聲聲真愛綿綿,還不是為了一手遮天,步步踏在風神的禁忌之上。”

龍王大怒,“你強詞奪理,我說過,誰待見那把高不勝寒的破椅子,我從始至終要的不過是所有人把信口雌黃的嘴閉上。”

“好好好,”容禮牙尖嘴利,“全天下就您一個情種,您轟轟烈烈矢志不渝,吾等凡夫俗子自愧不如,行了吧?”

龍王氣得語不成句,“你你你……”

大戰在即,友軍不歡而散似乎不是什麽好兆頭。但對於向來自說自話,針尖對麥芒的雙方來講,無人在意。

空蕩沈寂的鳳棲殿中,承曦緩緩睜開雙眸。

“殿下,殿下,”無憂喜極而泣,“您,您嚇死我了。”

小殿下緩了片晌,任氣息在經脈中循環游走過後,艱難地隔著衣衫伸手撫了撫肩頭熟悉的銳痛,他沈重地嘆了一息,“他,來過。”

無憂楞怔住,他想起那狐妖離開之前,虛弱卻倔強地叮囑他,“我沒來過,我什麽也沒做,你給我留點兒臉面。”彼時,孩子不甚理解,但他暗自決斷,若是殿下果真渡過這一關,他便知恩圖報,就算是殿下逼問,他也守口如瓶。

可是,無憂欲哭無淚,不是他出爾反爾,殿下這就不是一個問句啊。

無憂唯諾之際,承曦慢慢闔上眼簾。有那麽一霎無憂被駭住了,他從小殿下暗淡的眸光中心驚膽戰地察覺,他似乎並不情願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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