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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改天換日(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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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改天換日(五)

第六十章  改天換日(五)

天宮正殿厚重的大門再次緩緩開啟,與之前帶人犯時的兵荒馬亂不同,一身白衫氣度不凡的證人邁著不疾不徐的步伐從容而來。

大殿原本荒唐混亂的氣氛,在此人進入之後,驟然詭異起來。先是後排探頭探腦,隨即沈不住氣的發出不可置信的驚呼。之後,一傳十十傳百,獵奇、質疑、恐慌、慨嘆的諸般情緒如瘟疫一般,無聲地在大殿之上的目光交錯中蔓延。

像,太像了。冒著大不敬的風險,眾人的視線在來人與禦座之上來回逡巡。

如若說適才那小狐妖一番鬧騰,至多是令人拍案驚奇將信將疑。即便有三分確鑿,只要小殿下未曾昭告天地明媒正娶了那妖孽,便算不上什麽動搖根本的大事。

而眼前之人的出現則堪稱石破天驚,滿座瞠目結舌。那雪衣玉冠之上的一張面孔,簡直與天帝肖似個七八分,眉目間的矜貴姿態分明一個模子刻出來,只是年輕了許多。沒有人能夠細致入微地察覺,來人瞳仁裏的墨流湧動與天帝眸底一閃而過的晦暗不明——一脈相承,相生相克。

他是誰?這幾個大字如有實質一般回蕩在宮殿上空。

但凡仙壽悠久的神官,皆不由自主地聯想到多年前的那一樁密辛。戰神夫婦在第一輪神魔大戰之後,帶回一個稚童,隨後謠言四起……不久,天帝做主將孩童帶離鳳棲殿。然而,隨著年歲與日俱增,稚童成長為少年,而那張與先戰神神似三分的玉面,卻愈發神肖酷似天帝。直至七百年前小殿下壽誕,魔族偷襲,一片混亂之後,消失的少年再也無人提及……

容禮便這樣在滿堂註目禮之下,行至殿前,甚至在路過時撈起了正撒潑掙紮的小狐貍,亦無人反應過來。

幾乎要走到丹靈真君並排,繼而是小殿下的座位……再進一步便是天帝眼皮子底下。

天宮近衛赫然出列,“站住!”

容禮先一步停駐,隨意地側首瞥了一眼。白隱玉恍惚懵懂,抽了抽鼻子,倔強地扭過頭去,看也不看前側那個方位。

容禮收回視線,然後不經意地仰首,睨向那個高高在上的位子。天帝端正雅肅無悲無喜,容禮微微勾了勾唇角,無從分辨是示好還是挑釁。

“禦前放肆,還不跪下?”近衛呵斥。

容禮微微蹙眉,狀似無辜,“我是來作證的,為何要跪?”

近衛駭然,“大膽狂徒,知不知道你身處何地?”

容禮溫然一哂,不置可否。

近衛上前一步,作勢就要將人強行按跪。

“慢著,”丹靈真君擡手攔下,一向鞠笑的老神君難得掩不住一絲無奈,他先是朝天帝恭敬一拜,而後開口道,“陛下寬宥,下界生靈無知無畏,不必苛求。”他瞇了瞇眼睛,細細端量著面前的年輕人,和氣道,“閣下既是來做證人,便請直言不諱。”

“直言?”容禮面色如常,語氣稍顯玩味地曲解了兩個字,“神君確認?”

丹靈真君一窒,客客氣氣道,“時候不早了,請公子長話短說。”

此刻,解了短暫禁制的風鳴跟上前來,“嫌犯與其他證人簽字畫押的證言在此,”他擡手一揮,白紙黑字當空定住,眾人一目了然,“證人可有異議?”

容禮淡然,“未有。”

之前大司命府涉案,多位神官落馬,部分職責不得不分派到其他仙君手中。

暫代司法之責的北鬥星君乃富貴閑人一枚,此時也不得不站出來說句話,“證人可有補充?若是沒有,足以定案,不必再浪費功夫。”

“補充?”容禮點頭,“那倒是有。”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丹靈真君吸氣,白了北鬥星君半目,後者訕訕閉嘴。

容禮停頓須臾,欣賞夠了天宮一如既往的庸俗無聊,開口道,“我雖目睹嫌犯行兇,但觀其神態,不似神志清明,其體內魔息強悍,亦非普通魔修可控。”

“那便更不可留。”

“魔族最善矯飾,小心引狼入室。”

“還是斬草除根為好。”

“管他有意無意,確鑿為魔修便該滅絕,免得著了道兒。”

“就是,多餘慈悲心腸,那武癡不是最憎恨魔修嗎?”

大司命找到了插話的機會,“這便是風鳴將軍手下留情之緣由?恕我直言,已知也好無知也罷,魔修殺戮鐵證如山,無由網開一面。”

風鳴還來不及答話,容禮搶先一步:“非也。”他忽視身側將軍幾乎算得上哀求的目光,一把將呆楞楞站在一旁的小狐貍拽了過來,直視承曦不動如山的側影,“彼時,將軍是堅持要將其就地正法的。奈何……”

承曦終於轉過身來,面色淡漠,眸芯凝著化不開的霜雪。目光直視容禮,似警告又不似。

容禮平靜回視,“奈何這小狐貍與戰神殿下有婚約在身,尋常緣由,怕是動不得。”

他這一句,細思量,意味深長。

魔族行兇,證據確鑿,人人得而誅之,天經地義,如何談得上尋常緣由。但若是在嫌犯身份之上加個“戰神伴侶”的頭銜的話,則確確實實無人敢動。

不提父母親緣,小殿下本體乃金丹赤鳳,半是天族後人半是天降原神。其名正言順的伴侶就算犯下滔天罪行,即便是天帝有意降罰,也是要上稟天外天叩請神諭明示才能夠作數的。換句話說,便是掛了免罪金牌。無論之後將要付出怎樣的前途與代價,人是一定護得下的。

況且,以承曦戰力來講,他若是鐵了心要保下一人,十萬天兵天將形同虛設。只不過,誰也不願意看到天界內亂的局面。

綜上所述,“婚約在身”這一用詞可謂鬼斧神工。說白了,什麽婚約,什麽雙修,什麽拜過戰神廟,不過是虛禮臉面而已。承曦若是認,便板上釘釘,若是不認,則竹籃子打水,一切成空。

小殿下芝蘭瓊秀的身影籠罩在由無數道視線織就的密密匝匝的網中央,驚異有之,探究有之,惶惶不安有之,幸災樂禍亦有之……

承曦目色如刀,緩緩劃過一道弧線,間或帶了一點點溫度,轉瞬即逝。小狐貍始終扭著頭避開,既然他祈求時,未得一個哪怕是安撫的眼神,那麽過後,他便不要了。

小殿下一言不發,既未承認,也無人敢將之當做默認。

面上無人有膽量置喙,但大家心底皆明鏡一般。這還有何不解之處?無非雙修乃至婚約確有此事,可“戰神伴侶”這一名頭,小殿下無意賜予。

大概不過是男人床榻之上的甜言蜜語罷了,卻被別有所圖的狐妖當眾昭揭。小殿下面皮薄,不屑扯謊,但內裏該是翻江倒海,羞憤難當。

也是,誰能猜想得到,形似千年冰霜鑄就,慣於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小殿下,竟也庸俗到逃不開胯下那二兩肉的欲念。而且,殿下眼光頗令人失望,如此其貌不揚的貨色也吃得下,不知要讓天宮中多少望眼欲穿卻不敢妄動的仙娥靈童悵然心痛。

這就好比目睹了一場香艷醜聞,而主角還是殺伐無情的戰神殿下。思及此,眾人紛紛垂首,恨不能原地消失。大殿之上,似乎喘息都成了如履薄冰之事,宛如憑空生出一只只無形的手扼在諸人命脈之上。誰一個不小心,便要按下引線,成為倒黴的出氣筒。

“咚咚咚。”南天門之外鼓聲擂起,不多時,傳訊官奔至殿前,“啟稟陛下,天外天佛修來訪,已至天門,請問如何安置?”

天帝回覆之前,丹靈真君先行追問了一句,“此次到訪的是哪位大師?”自古佛神歸混沌以來,佛修事務由四大金剛代理,與天庭交往稀疏,更不曾無帖到訪。若仍是四大金剛之一前來賀壽,丹靈真君帶人迎接即可。

傳訊官略微遲疑,“此位大師面生,恕下臣眼拙。不過,大師自稱無名無號,天地一溪客。”

天帝與丹靈真君對視一眼,隨後起身,“朝會暫歇,貴客到訪,朕親往迎之。”

天帝邁下陛階,人群自動分散而開。

“慢著,”容禮不卑不亢,“天庭斷案皆是此般敷衍嗎?”

乖乖,怎麽忘了這個祖宗?諸位神官剛剛松下一口的氣息覆又吊起,論密辛的隱晦程度,這樁陳年舊案,貌似比小殿下的風流韻事要蹊蹺晦澀得多。容禮到底是先戰神的私生子,還是天帝不可言說的孽債,抑或其他什麽蹊蹺詭異的身世?這些不敢訴諸於口的疑惑,在一幹人等腦海中打轉,眼神裏流動。

幾步之間,天帝已行至與容禮不過幾步的平視之距。除承曦端坐無視之外,殿上一幹人等無不半垂腦袋,以示避諱天威。小狐貍全程側目,目光方向亦不在此處。

因而,此時此刻,這一剎那的視線交鋒,無人親見。

天帝欲言又止。

容禮鋒芒淩人。

靜靜地對視片晌,天帝輕輕嘆了一息,“事出突然,待朕回返,再與眾卿斟酌不遲。辛苦公子千裏迢迢前來佐證,不妨稍作歇息。”他錯開眸光,“有勞讓路。”

天帝雖仁厚,但積威萬年,哪怕是再客套的言語也天然蘊著天地共主的威懾。可適才這幾句,竟是顯而易見的低姿態。

這……一殿的鵪鶉縮著脖子瑟瑟發抖,一日之間窺到太多秘聞的人,會不會被滅口?

容禮靜默少頃,讓開半步。

他目送天帝匆匆而去,涼薄的眼眸中滿載不示遮掩的鄙夷輕蔑。

“公子,”天帝身邊的近侍趨近,“請隨我到偏殿休憩。”

容禮莞爾,大大方方地接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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