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53章 神魔殊途(八)

關燈
◇ 第53章  神魔殊途(八)

第五十三章  神魔殊途(八)

今夜,月華如水,光照大地。下界這片最靠近人間地界的荒山上,張燈結彩,喜氣洋洋。

高處山崖下的平谷之中,清羽還在與桃花精姐姐清點果釀,卻想將新郎官早早地攆回屋休息。小狐貍興奮緊張得難有睡意,他趁人不註意就往山頂上溜,一口氣跑到頭,便看到樹精婆婆半躺在晃悠悠的搖椅上。

婆婆的身影更加虛弱了,好似一道光便可以穿透一般。她無有晨昏的概念,一日裏昏睡的時辰長過清醒,有時神識清明,有時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夕。白日裏,大約是小狐貍成親的喜訊感染了婆婆,她將難得的清晰思路都用到了事無巨細的叮囑中。此刻,被腳步聲吵醒,渾濁的眼眸睜開來,卻不太聚光。

婆婆朝白隱玉的方向瞄了半晌,瞇著雙眼,不知想到什麽,眉間本就層疊的褶皺擰得更緊了。她似嘆似怨道:“野丫頭,還知道回來啊?”

這……是又把他認作了紫雲前輩。清羽姐姐與他商議過,對婆婆隱瞞了真相。

白隱玉呼吸一頓,心裏泛起陣陣酸楚。他頭一回心甘情願地沒有否認,而是將錯就錯下來。

“早就打算回來看您了,這不是才倒出功夫來嗎?”

婆婆恍惚的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一圈,不樂意地哼了一聲,“成日裏也不知忙些什麽,不務正業,暴殄天賦。非要吊在病秧子那棵樹上,把自己累贅得面黃肌瘦。”

小狐貍愕然摸了摸自己紅潤光滑的面龐,諒解了婆婆老眼昏花。

“哪有,我還胖了幾兩呢。”他嬉皮笑臉道。

婆婆不以為然,“人間的日子幾多無聊,那人對你好不好?”

白隱玉低頭,悶聲,“挺好的。”

“怎麽個好法,成親了嗎?”

“……未曾。”

婆婆急了,“你不是說要去成親的嗎?荒廢了修行,怎地也不辦正經事?”

小狐貍氣哼哼,“是我後悔了,不想嫁給他。”

婆婆氣急敗壞,“你呀你,想一出是一出。當初如何勸你也不聽,既然認定了,便要負責任,怎好又任性起來。做人作妖,貴在誠信,豈可將婚姻當做兒戲。你瞧這山頭的小妖精,爬山虎那孩子惦記了桃花精家的姑娘幾百年,終成眷屬。就連那不靠譜的狐貍崽子,也馬上要成親了。”

誰不靠譜?我哪裏不靠譜了?小狐貍有口難辨。悻悻地,“成親有什麽好?”

樹精婆婆坐了起來,苦口婆心,“沒什麽好,那你為何兜兜轉轉這些年,不回家來?”

少年仰頭望天,“大概,當初,色迷心竅了唄。”

婆婆也順著他的目光茫然擡頭,“色迷迷一時,心迷方才無藥可救。”

小狐貍一怔,隨後苦笑了一聲,“婆婆,您可真是料事如神啊。”

“神什麽神?”婆婆短暫的精力很快耗盡,又躺下去,斷斷續續迷迷糊糊地絮叨,“人間常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可生亦何樂死亦何苦,富貴於存活千年的妖精又有何用?……不若尋一知心人,冷冷暖暖有倚有靠,日子才過得出滋味來。小雲啊……莫要怪我老婆子啰嗦,我當初只是擔心你心氣兒太高,眼裏容不得沙子,一旦過起磕磕絆絆的日子,不給自己留退路……幾時了,該回了吧?空了便常回來看看……”婆婆闔上沈重的眼簾,又倏地睜了睜,她說,“小玉啊,成親也別忘了這山裏有你的家。”

白隱玉:“……婆婆,您保重身體,我先回去了,改日再來看您。”

緩步下山,少年一顆輕飄飄悸動的心變得沈甸甸的,一時有些不知作何感想。他不像婆婆一樣,嘗遍世間冷暖,或許看透或許未曾,但逐漸盡數遺忘。亦不似紫雲那般,天之驕子,轟轟烈烈地走過一路,不將就不妥協,得不到毋寧灰飛煙滅。他甚至不如桃花精姐姐沈得住氣,考驗百年,終得良人。

每個人每只妖的際遇與心境皆為獨一無二,無法覆刻,也無從懲前毖後。

滿打滿算,他與小殿下相識不過人間月餘光景。其間一路追隨,降妖打怪,真正談情說愛的時辰恐怕還沒有雙修的工夫長。況且,那人也不會說什麽情話。

可這又怎樣,他們兩情相悅親密無間,小狐貍甚至萌生錯覺,好似千百年前便與之早生牽絆,一切都是註定好的。

他自忖年輕鮮活,有蓬勃的生命力,卻也自珍自愛,亦有回頭的勇氣。此時此刻,他方才有一些自己即將成親的實感。從今往後,在這茫茫天地之間,他的命運與承曦緊緊捆綁在一起。驕傲、忐忑、欣喜、憂慮糅雜,心房被塞得滿滿當當。

他期待著,亦存幾分迷惘,終歸化作一股少年人獨有的壯志。他天生地養,敢闖蕩,也輸得起。

他下山的腳步快了幾分,趁院中忙碌之人不覺,從後門溜進房間。漱洗過後,仍舊翻來覆去睡不著,幹脆起身,托腮坐在窗邊,瞅著天上朗朗明月。

心頭的亂麻雖被他大刀闊斧地理順了,可思念卻如野草般瘋長,迅速占領心房剛剛騰出來的邊角空隙,蔓蔓枝枝,沒著沒落。

他平日裏壓根沒這麽黏糊,甚至誤以為即將分道揚鑣時也足夠撐著面上處變不驚。今夜也不知怎麽地,楞是唾棄了自己一百遍沒出息,依然徒勞無用。

人家是否亦如他一般無眠,這個問題在腦海中盤盤繞繞,趕也趕不走。

才不會呢,那人就是個不解風情的木頭。小神君晌午來幫他寫請柬的時候尚在義正言辭地數落他胸無點墨,順便還把他書架上的話本全都收走了,包括他藏在枕頭底下寫書生與狐妖故事的那幾本珍藏。人家離開前的最後一句話,是面色嚴肅地叱責他少看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切,他這些年識字斷句全靠它們。若不是這些畫本子,他怕是連承曦兩個字怎麽寫都還搞不清楚呢。

小狐貍撿起白日裏扔下的筆桿,沾著清水,在窗臺上不甚熟練地書寫著殿下名諱。越寫越清醒,愈加望穿秋水,看來今夜就要睜著眼到天明了。

他翻開櫃子裏的被褥底下,掏出賬本,一頁一頁地翻著。可這新賬舊賬,他該算清的早已落筆,剩下的……無從下手。

他啪地扔下筆桿,氣呼呼地遷怒,哪裏來的陋習,新婚前夜為何要將新人分開?

哎呀呀呀,長夜漫漫,睡不著睡不著,翌日總不能頂著兩只烏青的眼吧?

小狐貍思緒翻飛坐立難安之際,門扇吱呀一聲響,待看清楚來人,少年登時眉開眼笑,什麽百轉千回的思慮皆拋至九霄雲外。

“你怎麽來了?”少年只著中衣,毫不矜持地疾跑過去,雲雀一般飛起,小神君順勢單臂把人撈上來。

白隱玉皺著鼻子咕噥,“怎麽像抱三歲的孩子?”邊嫌棄著,手臂自然而然地往人家脖頸上繞。

承曦大步走至桌邊坐下,也沒有將人放下,任由少年坐在他腿上。那樣一把清瘦的腰肢,不堪盈盈一握。

幾個時辰未見,如隔三秋。小殿下鬼使神差地便偷跑了過來,走至門口方才醒悟不妥。踟躕片刻,終是隨了本心。

小狐貍難得話不多,居高臨下地凝視片刻,低下頭,徑直吻了上去。本欲淺嘗輒止,奈何幹柴烈火,欲壑難填。情迷意亂之際,小狐貍動手動腳。

神君中斷了親吻,深呼吸過後,啞聲,“別亂動,明日尚需早起。”

少年不樂意地將腦袋蹭在自家小殿下的頸窩,恨恨地咬了一口,“那你還來找我作甚。”

小神君嘆息,羞赧生疏地低聲道,“一日不見兮……”白日裏,他將話本帶回去,被容禮見到一頓怒其不爭地數落。愛人是用來疼的,不是用來訓的。小殿下自省,自己往日的確古板又無趣,好聽的話也未曾說過兩句。

小狐貍皺眉,“什麽一日未見?你失憶了?白日裏不是剛見過,你還笑我白字先生呢。”

承曦:“……早些歇著吧。”他就多餘走這一遭。

話音落下,兩人都不接話,也無有動作,便這樣靜靜地依偎著。

好半晌,白隱玉抓過桌面上的賬本,一本正經地問道,“你送我的那把扇子,就是拔你的羽毛做的,該如何作價?”

承曦面色沈了沈,忍著不虞將賬本拿過來翻看,厚厚的一本,事無巨細地記錄著瑣碎的賬目。連清羽某日給了他兩串銅錢買糖葫蘆,亦赫然在列,簽字畫押。小神君瞧得有趣,仿佛透過一筆一劃,窺見小狐貍過往日出日落的煙火生計。他神色緩和下來,賬本最後幾頁都是他們之間的賬目支出,加加減減,他指尖撫過潦草的筆跡,想象著少年撓頭記賬的場景,大方道,“送予你的物件,何須作價?”

“可是,你送我的東西太多了,還有那一袋子靈石呢。”

小殿下腹誹,這點兒便嫌多,過兩日回到鳳棲殿,一櫃子的私產名錄豈不是要把孩子嚇個跟頭?他兀自好笑,“寥作聘禮,不多。”簡直太少了。

小狐貍悻悻,“我可沒有嫁妝。”

“我的便是你的,成親之後,不分你我。”小殿下神來之筆,情話講得一氣呵成。還來不及為自己鼓掌,小狐貍一指,“那你按個指印吧,把婚前的賬結了。”

承曦:“……”算了,錙銖清晰是當家主母必備的長處。他在自我安慰中,掏出神璽,鄭重落下一印。

一番折騰下來,天光將亮。

“我走了,你睡一會兒吧。”承曦意欲起身。

少年手指纏繞著神君的墨發,直白道,“睡不著。”

殿下無奈,“我看著你睡。”

少年不情不願地從人家腿上爬下來,乖乖地躺在床上,拉被子蓋好,闔上眼眸。他不趕緊睡下,連累人家也沒法休息。

承曦幫他掖住邊角,不熟練地輕輕拍著。

良久,白隱玉翻了個身,又翻過來……霍然坐起,眼眸晶亮,“算了,算了,你在這裏我更睡不著,總想做點兒占便宜的事,這樣下去,天就亮了。你,”他咬牙,“還是回去吧。”

承曦無語扶額,“那我回去了。”

“走走走,”小狐貍快刀斬亂麻,“只此一晚,忍忍就過去了。”明日過後,明媒正娶,這人就是他的了,想怎麽看怎麽看,想看多久看多久,看誰還敢攔著。

承曦果斷起身,“好。”往門外去的腳步卻有些遲緩,即至門邊,他還未回頭,小狐貍先喊了一句,“等等。”

小殿下轉身,“何事?”

小狐貍眉眼彎彎,“無事。”他光腳跳下來,沖過去,狠狠地抱了一把,又嗖地回到床上,規規矩矩地躺下。眼簾闔上,一動不動,只有那烏黑濃密的羽睫隨著心尖的顫動跳啊跳。須臾之後,唇邊漫上淺淺的月牙。

小神君凝眸端詳,不自主地感染著充盈滿溢的蜜糖。他緩緩帶上房門,將此刻小狐貍鮮活靈動的眉目深深鐫刻心尖。

此去經年,這一幕成為他心底最深的傷痕最痛的記憶。催心剜骨,不忍觸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