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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神魔殊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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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神魔殊途(四)

第四十九章 神魔殊途(四)

小神君天甫一放亮,便來了。清羽將人請至屋內,自己找了個借口離開。

小狐貍睡得正香,無有清醒的跡象。左右不急,神君也沒打算叫醒他。他走近兩步,把埋在枕頭裏的少年翻過來。被壓扁的臉頰紅彤彤的,也不知是因著憋悶,還是酒意未消。小神君端詳片刻,轉開的眼底帶著笑意。

如此這般,承曦在房中坐到日升,又日落。其間,清羽幾次三番徒勞地進來添水加茶。

小神君終於忍無可忍,屈尊降貴地問了一句,“他昨夜到底飲了多少酒?”

“也就,”清羽欲蓋彌彰,“幾壇子果釀。”

承曦嚴肅,“幾壇?”

清羽戰戰兢兢,“兩,三……”

承曦不語。

清羽一狠心,“五,不,六壇。”

殿下慍怒,“不自量力。”

清羽不知怎麽的,反而松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桃花精姐姐那邊與爬山虎大叔新婚出游,明日該回來了,我去幫他們收拾收拾山洞那裏的新房,今晚便順路宿在山頂,照看樹精婆婆。”清羽匆忙交代,“小玉這邊,就麻煩您費心了。”

承曦微微頷首,“應該的。”

清羽走出去半晌還在琢磨,小神君的這三個字是什麽立場什麽意思,但願自己沒有理解錯。

待人離開,承曦起身,坐到床邊,目色冷冽地盯著睡得四仰八叉流口水的家夥,盤算著再有下一回,該如何罰他。

少年睡得實誠,大概是夢中感受到熟悉的溫度與氣息,不自覺地滾了個身靠過來。腦袋枕在承曦腿側,手自然而然地摸索著搭過去,正落在雙TUI之間……還下意識地攥了攥。小神君驀地一震,一張白玉似的面龐風雨如晦,咬牙切齒,強忍著才沒有將人扒拉下去。

白隱玉毛茸茸的腦袋不老實地拱來拱去,口水蹭著承曦衣襟,小神君忍無可忍,剛要擡手將他推開,少年順著力道一個翻身,竟然倏地一下化形為本體——一只通體雪白,只有脖頸一圈墨色絨毛的小狐貍。

小狐貍翻著肚皮,四腳朝天,憑借本能幾下磨蹭就又窩到承曦身側。

頓時,戰神殿下心尖宛如被那柔軟滑膩的皮毛拂過,又酥又暖。他皺著眉把小狐貍往上拎了拎,清理幹凈衣角,自己也盤腿坐到床榻上調息。他略一低頭,就覷到被圈在自己兩膝之間呼呼大睡的小東西,心底莫名充盈而踏實。

大半日的時光便這般慢悠悠地淌過,夕陽的餘暉中,承曦膝彎驟然一沈,少年揉著惺忪的睡眼坐了起來。

白隱玉初始以為自己尚在睡夢之中,對著眼前的盛世美顏,一指頭戳上去。

“看什麽,這是我的夢境,還不由我做主?”他頤指氣使,“給小爺躺下,脫!怎麽著,害臊了?又不是第一回,裝什麽貞潔烈婦,不是,烈夫。”

承曦牙根癢癢,死死盯著他。

少年擡起一只手捂上他的雙眸,另一只拍著自己的胸脯叨叨,“不怕不怕,捂上了就不怕了。反了天了,在小爺的夢裏還敢瞪我?你以為你回到那九重天上,山高皇帝遠的,我就會放過你了?做夢!我,小爺我,嘿嘿,”小狐貍吃吃壞笑,“最會做……CHUN夢了,走到天涯海角也不放過你。”

神君哭笑不得,任由他捂著,一時竟不知拿這二百五如何是好。被少年溫熱的掌心觸摸著的羽睫顫了顫,遮蓋下的眸光不自知地溫軟下來。

小狐貍自顧自地嘀咕,“小爺晚上SHUI你,精神抖擻,白日裏才有精力去多找幾個秀才……鎮子裏的我可看不上,還是府城裏好……欸,誒誒誒,疼疼疼疼。”

神君面色登時變得鐵青,攥著他的手腕扯下來。

少年嘰歪亂叫,乍然反應過來,這哪裏是夢境,面前是活生生的戰神殿下。

白隱玉:“……”沒臉活了。

承曦:“……”你小子是不是皮癢?他甫一松手,小狐貍一個猛子跳下床,頭也不回地就往院子裏躥。

簡直,反了天了!

小神君怒不可遏,手一揮,逃跑的少年一腦門撞在無形的屏障上,直接彈了個跟頭回來。白隱玉坐在地上捂著腦門,倒打一耙:“神仙了不起啊,你那些同僚知曉你在下界仗著法術欺負人,不是,欺負妖精嗎?我告訴你,給我腦袋撞出包來,毀容了你可賠不起!”

承曦走出來,冷冷地睨他,“不是被馬蜂盯的嗎?”

少年一怔,前夜從醉酒到捅了蜂窩狼狽逃竄再到被人抱起來……不堪回首的記憶紛至沓來,他心虛地又摸了一把,包居然消了,可惜腦子還在。

這日子沒法過了!

他白隱玉,無論是四條腿走路還是化為人形,摔過跟頭、吃過虧、丟過臉,就是從來沒慫過。

少年漲紅的臉比晚霞還要艷麗,他破罐子破摔地梗著脖子,“要你管?你還是管好你那個青梅竹馬的公子,不要整些歪門邪道地害人好不好?”

承曦居高臨下,語意淡漠,“你不給人家驅蟲,還不準他自力更生?符篆也不是什麽歪門邪道,是你孤陋寡聞。”

“是啊,是啊,”小狐貍聽他的話更火大,“我孤陋寡聞,我沒見識,怎麽比得上你們天之驕子。有本事別在我這兒山頭晃悠,趕緊回你們的九霄雲外去,誰稀罕!”

這張嘴,真是比花崗巖還硬。

承曦還未開口,少年一個鯉魚打挺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塵,不耐煩地揮手,“走走走,甭在我這兒礙眼。”

小殿下這輩子活了一千年,第一次被嫌棄,還被攆。

“走是自然要走的。”他淡淡地扔出一句。

小狐貍隱隱戰栗,心頭最軟的那一塊仿佛被人伸手進去狠狠擰了一把,疼得受不了。有些事,自己琢磨著做好心理準備是一回事,被當事人親口認證又是另一回事。就好像預計了最壞的結果,但總還抱著一絲僥幸心理,或許總不至於……行,現下至於了。

“那還磨蹭什麽?我這兒不管晚飯!”少年語氣兇狠,目光卻刻意錯開來去。他才沒哭,他憑什麽哭,他堅強著呢。

“不急。”小神君心口不一,“我若是離開……”

“走就走,少啰嗦。”

“你呢?”

“我?”小狐貍一窒,隨即臉紅脖子粗,急欲否定什麽似的,“我該吃吃該喝喝,關你何事?我吃飽喝足,才有力氣修行。天下之大,四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還不遍地都是。”

承曦眸底暗流湧動,一字一頓地重覆,“遍,地,都,是?”

少年毫無自覺地作死,“可不就是,我一天換一個,保準修為突飛猛進。弄不好過個千八百年,咱也飛升到那九重天上去瞧個新鮮。屆時,”他陰陽怪氣,“還請殿下多多關照……”他說不下去了,不說自己心寒不心寒,便是那就算不去直視也躲不開的威壓無處不在,儼然他再說一個字,就要被吞噬的架勢。

好漢不吃眼前虧,他不過是與對面這個霸道的家夥不明不白了一段罷了,誰也不吃虧,誰也沒占便宜,好聚好散,不值當硬碰硬。整得不依不饒,誰還放不下誰似的?

白隱玉及時打住,閉上了喋喋不休的嘴巴,對方卻沒打算放過他。

“一天換一個……”小殿下走近兩步,兩人之間幾乎親密無間,他吐字的呼吸掠過少年的發旋。小狐貍有一種被猛獸叼在嘴邊的錯覺,他咬著牙不吭聲。

“此話當真?”事不過三,這是第二回。

小狐貍頂著威懾給出同一個答案,“千真萬確。”

神君攥指成拳,骨節咯咯作響,“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重說。”

還有完沒完了?是天庭不好玩還是發小不美貌?跟他在這玩兒左右逢源拖泥帶水?小爺不待見!少年剛剛升騰起的不多的理智被委屈與怒火燒幹,就非得把他逼到這個份上嗎?

“重說一百遍也沒用,我就是……”

“進來!”承曦乍然呵斥的一聲打斷了他的話,少年擡頭才發現,這一句不是對他講的。

狼妖蹲在墻頭,一臉懶散,半點兒沒有偷聽墻角被抓包的尷尬。

他瀟灑一躍,跳下墻頭,大踏步走到一側院墻下邊,拎起串成一串的兩個壇子,優哉游哉地往門口走,“我來拿我的酒,打擾了,二位繼續。”

行至門邊,又在踏出去的前一步停駐腳步。蒼淩似笑似嘆地搖了搖頭,遲疑片刻,最終回首。一汪墨綠的眸色輕飄飄地掠過承曦,停在白隱玉的臉上。

狼妖戲謔道,“狐妖大王,你就這點出息?”話畢,也不待人反應,大搖大擺地揚長而去。

意外出現的第三者打破了適才一點就炸的局面,小狐貍楞在原地,抿唇不語。他自以為掩飾得很好,大約在別人眼裏可笑至極。蒼淩末了的這一句如劈開濃霧的閃電,將他從當局者迷的狀態裏扯了出來。心頭那根繃至極限的名為死要面子的弦搖搖欲墜,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卑微怯懦,言不由衷。

喜歡到底是什麽?他即便驗證過,也還是不懂。那不該是一種美好的情感,令人無懼無畏,哪怕撞得頭破血流亦不悔的嗎?為什麽到了他這裏變得面目全非,令他這樣一個天不怕地不怕混不吝長大的孩子,連一句心底裏的真話也說不出來。

“你還記得我說過什麽嗎?”承曦問他。

“不記得,”小狐貍甕聲甕氣,“記不記得又怎樣,你說話不算數。”

被無端誣陷的小神君質問,“哪裏不算?”

到了這個時候,還在明知故問,就打定主意他不會拆穿是不是?

白隱玉心亂如麻,腦子也亂,嘴也跟著不聽使喚,先一步禿嚕出來,“你說成親,算嗎?”

“你不是不甘願?”

好嘛,還打算把鍋甩他身上?

小狐妖氣急,“誰說的,我甘願,樂意,巴不得行不行?你說過的話,到底算不算?”

“算。”

“是你逼我問的,何必鬧到這個地步,彼此留點顏面不……什麽?你剛剛說……”小狐貍徹底懵了。

神君垂眸,字字清晰,“言而無信,天打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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