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第42章 我是誰(八)

關燈
◇ 第42章  我是誰(八)

第四十二章  我是誰(八)

年幼孤露,承曦尚在繈褓之中,便被帶去了天帝宮中養育。但他打從記事起,第一個親近的長輩卻不是天帝,而是天庭上將軍風鳴。

風鳴乃先戰神副將,血統純正的武神世家出身,天生神力,性情耿直。據說,當年戰神伉儷身先士卒以身殉道,徹底摧毀魔教封印魔王,而其所攜十萬天兵天將則大多安然回返,有驚無險。作為副將,風鳴跟隨先戰神東征西討那些年一直沖鋒陷陣一馬當先。可最終一戰,他卻被調往後方圍堵魔族餘孽。待到鳴金收兵時,一切早已是塵埃落定,回天乏術。

至此,本就惜字如金耿直剛烈的風鳴將軍,更加沈默,不通人情。以往,他作為戰神副將,並不擔任天宮武將輪值。兩次神魔大戰風波過後,六界暫時再無驚天動地的紛爭。風鳴帶領戰神親軍編入天庭禁衛軍,從此南天門時常出現一個鐵面秉公的身影。以至於來來往往的神官散仙出入諸多不便,雙方相看兩厭。朝會上,不時有人陰陽怪氣地諷刺,風鳴熟視無睹我行我素。這家夥甚至曾經不知輕重,起過心思打算辭去神職,自請入宮陪伴小殿下。結果被族中尊上遺老苦口婆心地勸誡,方才偃旗息鼓,另辟蹊徑。

天帝雖平易仁厚,但到底是上界至尊,九重天之上除了丹靈真君偶爾奉召前來之外,天帝宮中極少來客。只有風鳴仿佛無知無覺一般,每月月初、月中、月末三回,雷打不動地報道。也不做什麽特別的事情,僅僅是耍一套功夫或是槍法,給尚且未通神識的小殿下啟蒙而已。

待承曦神齡滿二百之際,風鳴又於天庭朝會之上當眾請旨,自薦做小殿下的武學師傅。天 帝應允之後,他便去得更勤快了。只要不當值不外派,每日必到,一板一眼地授業,從不放水懈怠。

承曦天賦金丹,稟資卓越,突飛猛進的修為不是他教得了的。但那一拳一腳的硬功夫,則完全乃風鳴日覆一日,手把手盯出來的。

幾十年光陰,眨眼飛逝。

承曦記不清風鳴下凡渡劫前與他告別的具體日子,彼時,他以為不過是分別一段稍長的時日。風鳴將軍臨走時,從外殿灑掃的侍童中帶來一人,請他照拂。小殿下懵懵懂懂地應下,於是,之後的又幾十年,容禮成為承曦在那座巨大的宮殿中,唯一親密的夥伴。

說是讓他照拂人家,實則容禮比他年長不少,所謂照顧,大多是反著來的。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容禮年少時便姿容挺秀,俊極雅極,比身邊侍奉保護他的仙侍們出眾許多,使得打小不親近人的小殿下也忍不住高看兩眼。

更難能可貴的是,容禮雖敬他,卻不怕他,常常不請自來,進退從容。在一起讀書習字的時光裏,承曦逐漸發現,那人少年老成方正儒雅的殼子下邊藏著一顆叛逆不羈的心。他帶小殿下拔了禦花園裏孔雀的翎羽,偷來天庭花宴上的精釀回來喝得酩酊大醉,收買下凡天兵帶來人間話本,還去丹靈真君的煉丹房往爐子裏加過蟲豸與砂石……種種不靠譜的行徑,若是以小殿下的身份明目張膽地行事,諒來也無人敢多做置喙。但神不知鬼不覺地調皮搗蛋,方為童年應有的樂趣所在。

在此次滯留下界之前,承曦一千年規行矩步的上神生涯中,所有離經叛道的舉動,皆發生於與容禮相伴的曇花一現的歲月中。

最開始,承曦只把容禮當做風鳴給他留下的玩伴,相互投契乃意外之喜。後來他一點點察覺諸多異樣之處,容禮身上藏著一個又一個謎團。他明面上乃天宮侍童,是這九重天上最低階的身份,與眾多少男少女一起住在擁擠的後殿。但他進出天宮各殿,乃至天帝宮中,皆無障礙。所過之處,時不時會有側目打量與竊竊私語,卻無人阻攔。若無天帝默許,承曦想不出其他緣由。不僅如此,更加蹊蹺的是,容禮行走於上界,卻丹田空空,既無天賦神格,亦沒後天修為。妥妥凡人一個,在這浩瀚天界中絕無僅有。

凡此種種,承曦曾直言不諱地詢問當事人。容禮也不藏著掖著,全盤承認,可至於緣由,他自己也是一頭霧水,沒處問去。

承曦曾大言不慚地允諾,假以時日待他獨當一面,會替容禮尋得真相。

可世事無常,還不等小神君成年,區區三百歲壽宴,便被魔族餘孽惦記上。殘存餘孽孤註一擲攻上九重天來,爆發了那一場雷聲大雨點小的亂子。

在天庭上下看來,此事至多算虛驚一場。哪怕暴露了天宮守衛的憊怠與漏洞,懲前毖後,下不為例就好。就算被前來恭祝的三山四海五岳的諸仙看了笑話丟了面子……話說,面子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玩意。至於狐族為何自此與九重天分道揚鑣,狐王狐後再未涉足天庭,個中傳言五花八門,有人說是狐王的護衛被魔族所傷,也有人說是狐後在混亂丟了自己最心愛的物件以致遷怒……總之,狐族本就遺世獨立,與天庭牽扯不多,斷了也就斷了,無謂強求。

重重紛擾很快塵埃落定,對於其間憑空消失的一個侍童,所有人默契地選擇了忽視。當承曦醒來時,已是三日之後。他震驚傷痛之餘,幾次三番探尋而不得。即便是問到天帝那裏,得到的也不過是冠冕堂皇的敷衍。

承曦最初不接受也不理解,他不厭其煩地遍尋當日每一位旁觀者,一無所獲。他踏遍偌大天宮的邊邊角角,兩手空空。

在這場鍥而不舍卻徒勞無用的獨角戲中,承曦甚至一度懷疑,難道那個溫暖明媚的少年不過是他形單影只下執拗的幻象?很快,他便推翻了這樁莫須有的質疑。在他掘地三尺孜孜不倦的努力之下,失蹤的人雖依舊無有影蹤,但關於容禮的傳言,他卻挖掘到不少。

據說,容禮最初乃戰神夫婦從下界帶回,養在寢殿中。當時,承曦也剛剛出生不久,戰神殿中卻突然出現一個來路不明的少年,難免引人遐思。尤其是先戰神伉儷這種琴瑟和鳴夫妻情深的典範,一旦出現風吹草動,怎不令窮極無聊的閑神散仙蠢蠢欲動?不過礙於地位,無人敢公開置喙,只是在私下裏編排:那少年長相如何與戰神眉目相仿,玄女娘娘委曲求全有苦難言罷了。

後來,閑言碎語頗有些愈發危言聳聽之勢,傳到天帝耳中。天帝與戰神幾經交涉,最終帶走了少年,作為侍童安置。

流言紛紛擾擾,經過之前幾百年的發酵與掩埋,尚未成年的小殿下理不清也並不相信。往後七百餘載,他從未放棄過找尋容禮的蹤跡。直到今日倉促重逢,他在驚喜之餘,同時心生狐疑——成年後的容禮,比起肖似先戰神,仿佛與天帝更加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

容禮的記憶畫面轉場,三人從落月山離開之後,沿途經過一個村落,恰逢洪水肆虐,戰神出手相助,解了水患,救百姓於危難之中。隨後,他們夫婦二人擇選了一戶人家,將容禮留下。接下來,便是孩童在村莊中如凡人一般成長的鮮活記憶。這一段場景中,承曦能夠感同身受地體會到實實在在的歲月靜好。容禮的養父母一直未有生育,便將他當做親子撫養。家中雖不富裕,但母慈子孝,其樂融融。他們會送容禮到村裏秀才開的私塾讀書,也會縱容他上山下海,逗狗摸魚。三口之家,相濡以沫,即至多年後養母懷孕,亦無嫌隙。已經長大不少的容禮經常搬一個小板凳坐在母親身側,為即將到來的弟弟或是妹妹耐心地讀些《三字經》、《千字文》。

大概,如果有的選,他會願意就這樣地久天長的吧。

瓜熟蒂落之前,戰神夫婦二人回返。天上一日,人間數載。如此算來,其實他們也並未耽擱多久。

帶走容禮的當日,養母淚眼婆娑,一送再送。許是自己也方才做了母親的緣故,抑或誠摯謝意無以寄托,總之,玄女娘娘心軟地違禁地在那胎兒眉心留下一點精血,足以保其穎悟絕倫一生順遂。竣事,玄女俏皮地朝戰神眨了眨眼睛,後者寵溺而又無奈。

承曦終於明白,自己對胎鬼那絲沒來由的哀慟,來自何處。

回憶至此戛然而止,循因溯果,不難猜出,事與願違。美好的願景,最終支離破碎,南轅北轍。

承曦率先起身,容禮緩了緩,隨後張目。他借助少年的攙扶站了起來,禮數周到地對小狐妖道謝。

承曦靜靜地等待,等他交代一句後續。

容禮語調淡淡,“杳無蹤跡,村中也無有任何人記得,就好似這世間從未有過那樣一戶人家。”他指了指,“那是兩座衣冠冢,黃土之下,唯有黃土。”

殺人滅口抹去痕跡到如此程度,非凡夫俗子力所能及。行事者地位修為,至少在度厄星君之上。

說話間,那鬼胎好似被雷劈中了,瘋狂地朝墳冢的方向掙紮。

容禮重重地嘆了一息,“容我與他說幾句話。”

承曦應允,帶著白隱玉退到遠一些的地方。小狐妖早就按捺不住,雙手握住承曦,小神君向來炙熱的掌心此時滴水成冰,凍得他一個激靈。

“我就讓你別逞能吧!”

“好些沒有?”白隱玉毫不憐惜地將自己那點清湯寡水的靈力灌過去。

承曦搖了搖頭,“不必,握著就好。”

幾息之後,容禮取下鬼胎身上的符篆。承曦醞釀片刻,指尖一道焰火騰空,將其團團裹住,轉瞬之間,只餘灰燼。容禮用幹凈的絲帕將那一小柸餘灰撿拾幹凈,一絲不茍地埋入兩座墳頭中央。

白隱玉不知前因後果,但僅從他的神色和動作中,似乎便能窺探到一段風木含悲。

此間事畢,幾人回返。

白隱玉見那小豆丁睡得正熟,不忍心喚醒,便打算再將人抱起來。他剛一俯身,眼前白光一閃,一把尖銳的匕首直奔他心口插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