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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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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 46 章 窄門

紀德根據情報找到那名為織田作之助的紅發少年時, 他在殺人。

一聲槍響過後,原本趾高氣昂的人表情瞬間變得痛苦,他捂著心臟踉踉蹌蹌往外面跑, 織田作之助沒有動, 看著他因致命傷倒下, 濃稠的鮮血一點一點從左側蔓延。

這一幕恰好被站在巷口的紀德目睹, 他依舊是那身深灰的鬥篷,配上銀發和灰色的瞳孔, 仿佛要融在夜晚的迷霧中。

織田作之助早就察覺到有陌生氣息出現, 等人咽氣後,他目光往上移,說了一句“是你啊”, 顯然是認出來紀德。

明明不久前他們還交過手, 再見到時織田作之助卻沒有什麽緊張害怕的情緒, 連作為武器的雙槍也別到身後, 低下頭按照雇主的意思, 在目標身上搜索隨身攜帶的重要資料。

暗殺者很熟悉這種藏東西的把戲, 織田作之助很快從襯衫翻折的領口裏拿出一個U盤, 確定沒有遺漏他把U盤放到口袋, 然後擡腿跨過溫熱的屍體。

“你是來殺我的嗎?”

——熟悉的混亂感,時間被無限拉長, 未來的幻影重現。

“不,我是來確定一些東西。”

紀德沒有開口,這是織田作之助異能讀取到的未來。

這裏是最安全的地方, 哪怕再精密的設備,也無法竊聽到還沒有發生的事情,是除了時間之外, 只有擁有相同異能的他們能夠抵達的地方。

“你聽過一個說法嗎?”

紀德低沈的嗓音緩緩念道:“異能力是靈魂的傷口*。”

迄今為止,無人知曉異能力為何誕生,但漫長的研究不是一無所獲,研究者發現,能使用異能的生物只有人類。

因此有了異能是靈魂驅使的說法,而法國「五月革命」的始作俑者,同時也是「黑之十二號」的創造者「牧神」,證實了這一點。

這種程度的情報不是織田作之助一個混跡裏世界的暗殺者能知曉的,他也沒有深究,冷靜地問道:“你希望在擁有相同異能力的我身上尋求到什麽?”

不管是什麽,大概都要讓你失望了。

他是一個普通,無趣,毫無特點的人,日覆一日地重覆著一件事——殺戮。

這麽做的原因,不是因為什麽嗜好,快感,仇恨之類的覆雜理由,僅僅是為了完成任務。

“是什麽引導你走上暗殺者這條道路上的?”紀德無視了少年話裏的抗拒,“如果是為了生存,任務獲得的委托金足夠你後半生衣食無憂了吧?”

對面這個銀發男人掌控著談話的主動權,織田作之助明白,在他失去興趣離開前,自己只能被動地選擇回答問題,沒有拒絕的餘地。

他沈默了會兒,說道:“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紀德點頭,“果然,是出乎意料的回答。”

他們的視線交錯,織田作之助眼裏是明晃晃的疑惑,不理解紀德為什麽會說這個乏善可陳的回答出乎意料。

“我第一眼見到你時,覺得你和曾經的我很像。”

織田作之助不知道紀德說的是哪個曾經,但他並不這麽認為。而對面的紀德也沒有為他解答的意思,舉起掩蓋在鬥篷下的雙槍。

紅發少年站在原地,下一秒子彈正中眉心,他的頭骨被擊碎,槍的威力沒有想象中的大,命中頭部的後幾秒他沒有瞬間死亡,而是喪失行動能力癱倒在粗糙的水泥地上……

影像到這裏就結束了,織田作之助依靠預知,提前避開了這次襲擊,紀德看見這一幕,不緊不慢地說道。

“你知道命定性嗎?有人稱它這種概念為Determinism(決定論)或者Predestination(宿命論),但我更喜歡用Fatality來稱呼。”

又是一槍,這次是織田作之助的反擊,現實的寂靜與未來的血液交織。

“它是宿命,亦是死亡——這似乎是所有生物逃不過的話題,它無時無刻在發生,對於人類來說,這是無法逃脫的命運,而我們卻在生與死之間折返了無數次。”

他們不斷看見,體會著大部分人一生僅能擁有一次的死亡,反而是對死亡的褻瀆——絕對公正的天平傾斜,看似命運的饋贈,卻造就了如野犬般在世界掙紮的靈魂。

“我曾經是個英雄。”

紀德說了很長一段話,灰色的瞳孔搖曳著某種織田作之助看不懂的情緒。

是信仰嗎?

紅發少年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虛無縹緲的事物。

不見天日的小巷盡頭,是最容易滋生陰暗的地方,身處這裏的人連呼吸的空氣裏都帶著腐爛的潮濕。

除了沒有歸處的流浪者,大概只有他這種做著見不得人的事情的人,才會光顧這裏吧?

織田作之助靜靜看著這個男人,在敘述告一段落後開口,“如你所言,你的上級正在搜尋證據,為你洗清罪名,可那時,你真的能心無芥蒂地繼續為陷害,背叛你的國家效力嗎?”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

“是赦免嗎?”織田作之助以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這個世界沒有赦免,只有報覆,對背叛的報覆。*”

紀德:“我沒打算放過那些人。”

他也不會放過那些人。

織田作之助楞住了。

紀德把手放在胸口,“他們會得到應有的懲罰,但不是為了報覆,而是因為愛,我深愛著法蘭西和她的人民,所以我要捍衛她的榮譽,清除那些沾染在她裙邊的汙點,和前行道路上的隱患。”

這恰好是織田作之助最無法理解的一類人,“為了大義殺人,最後只會演變成一個結局——殺誰都無所謂。*”

“你說得沒錯,意義沒有最高,只有更高,就像人生的欲望永無止境,它那麽寬闊,歡樂,如果我沒有遇見轉折,如果我沈溺於其中,大概會變成為了尋求意義不擇手段的那一類人吧。”紀德輕笑著,仿佛在念一首浪漫的詩歌,“但是親愛的,這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停滯不前,心如荒漠,人類社會之所以變成這樣,就是因為欲望與矛盾,這千百年來無論是物質還是思想都在進行變革,我的想法是對是錯,任何人都沒有資格給出絕對正確的答案,因為正確本身就帶著主觀,他們不是我,成為不了我,也無法改變我,能夠給予我的只是絕對公平的死亡——而在那一刻來臨之前,我為所熱愛的事物全力以赴,這個過程遠比得到的更有意義。”

紀德在結尾處說道:“人是為了自己而生的。”

救贖,理想,願望,感情……什麽都好,什麽都可以,只要為自己,不分高尚還是卑鄙。

自己為什麽而生?

織田作之助此前從未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如今提起一發不可收拾,離開巷子前往情報屋的途中,他都一直在想。

將U盤交給了中間人,他帶著尾款回到安全據點,今天的天氣很不好,從早上開始就陰沈沈的,又一直不下雨,仿佛暴風雨前的寧靜。

昏黃的燈光籠罩房間,織田作之助先是按照過去的習慣,打開電腦瀏覽了一下暗網,看看最近有什麽新發布的任務。

掛在首頁的依舊是藤原雅紀,還有幾位政客和企業家,因為處於最醒目的地方,又都是些耳熟能詳的名字,來來往往的游客格外關註。

織田作之助接取任務失敗已經不是秘密,這是第一次,世人好像都對天之驕子失敗的戲碼格外喜歡,暗網上有不少帖子在談論這件事。

紅發少年不關心這些,確定沒有什麽新的任務後合上了電腦。

接下來我該做什麽呢?

少年思考著,目光落在書架上,那裏孤零零地擺放著一幅畫和幾本書。

他起身去廚房沖了一杯咖啡放到桌上,然後來到書架前,抽出了一本書。

那是一本小說的下卷,作者是夏目漱石。

——

織田作之助再次見到紀德時是一個多月後。

那是一個晴朗的午後,紀德坐在裝飾可愛的甜品店裏,他身上鋒銳的氣質收斂了很多,大概是因為天氣炎熱,那件灰色的鬥篷脫了下來疊在一側,露出裏面的純白的軍襯衣。

初見的時候織田作之助就覺得,紀德的容貌絲毫不遜色於熒幕上的電影明星,穿上西裝或者禮服也不會顯得很突兀,再加上那獨特的氣質,在旁人看來更是增添了幾分神秘。

同時他也看出來,紀德對於軍人的身份似乎非常執著,或許是曾經的信仰與背叛讓他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對面坐著兩個穿著制服的小學生,織田作之助認出來是藤原家裏收養的小孩,他們的周圍很空曠,人是趨利避害的生物,源於潛意識的危機感,進店的客人都盡量遠離他們坐的地方。

那兩個孩子並不害怕他,拉著衣袖吵吵鬧鬧地說著要再來一份甜品。

紀德溫柔地拒絕,像是察覺到了什麽,明明是背對著落地窗,卻毫無征兆地轉過身。

“是作之助啊。”他挑了挑眉,“你似乎有心事,需要來點甜品嗎?”

織田作之助推開門走了進去,比自己還小許多的兩個孩子湊到一起低聲說了什麽,拉著手離開。

織田作之助在對面的位置坐下,“你變了很多。”

紀德銀灰色的頭發紮成一個小揪搭在左側,“月曾經也說過這句話。”

“森月音?”

紀德微微頷首,“沒錯,他是個很特別的人,某種程度上,他的到來改變了我等活下去的方式。”

改變了我等活下去的方式嗎?*

“作之助也遇見了吧?”

紀德聽起來十分篤定地問道。

遇見了嗎?應該算是吧。

織田作之助深吸了一口氣,“我不會再殺人了。”

少年的回答像是跳過過程的數學題,紀德沒有為這個結果感到驚訝,再次問道:“為什麽?”

是什麽讓一個暗殺者做下不再殺人的決定?

織田作之助眨了眨眼,潛意識讓他回避了這個問題,暗殺者是孤獨的,他沒有向旁人敞開過心扉,也不需要。

無論少年心裏怎麽想,他拒絕不了紀德,這是開始就說過的事實。

“我之前遇見了一個人。”在紀德的追問下,織田作之助說出了原因,“他給了我一本據說糟糕透頂的書……”

這幕在剛前不久發生過,現在不過是位置轉換,紀德成了靜靜聆聽的那一個。

明明只見過三面,他們卻像是相處很久的老友一樣。

“我在看過後認為那本書的內容再好不過,可惜的是最末尾的幾頁被裁掉了,這本書已經絕版,找到的概率渺茫,交給我的人也不見了蹤影,這似乎是一個死局。”

紀德沈吟片刻,回道:“對於天衣無縫的預知來說,最擅長應對的就是死局吧?”

織田作之助茶褐色的眼睛平靜又決絕,“嗯,所以我決定,竟然無法從別人口中得到答案,那就由我自己來寫吧。”

“自己來寫,成為一個作家嗎?”紀德想象了一下,笑著說:“我期待著。”

“你打算什麽時候開始?”

織田作之助搖了搖頭,“我現在還沒有描述他人人生的資格。”

不,在你做下決定那一刻,故事已經開始了。

“作之助,我很高興,你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窄門。”紀德目光溫和地註視著他,“但請聽我這個失敗者的一句箴言,不要對任何事物賦予高於它本身的期望——從那一刻開始,你就永遠得不到它。*”

自以為是賦予一件事,或者一個人太過崇高的情感,往往是悲劇的開始。

而作為失敗者,安德烈·紀德放不下過去,又無法改變未來,只能放任自己沈溺於主觀虛構的幻影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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