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 立默起得比往常還早。

出門的時候, 她特意留意了一下玄關處的鞋架，並沒有看見任何陌生的鞋子。

心裏莫名的，有點小失落。

上午的大課間，立默獨自一人下樓去上廁所。

她有些犯困, 眼睛半瞇著, 低著頭走路, 腦袋裏卻依然想著各種亂七八糟的事。

想著趕快上完廁所回去補覺，立默的步伐邁得極快, 沒註意前面, 一不小心就撞到了人。

立默馬上說對不起，正要側身繼續往前走, 卻被那人拉住。

“我可沒說‘沒關系’。”陸慕溢帶著點笑意的聲音傳來。

立默頓時回過了神，擡眸看向他帶著笑的臉，翻了一個很不給力的白眼。

“喲。”陸慕溢微微張大了眼, 嘴角的笑意加深, 打趣道：“這才起床多久呀, 就開始犯困了？昨晚幹什麽壞事去了？”

“……”立默沒什麽精力和陸慕溢鬥嘴, 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走了。”

她擡腳要走，卻又被陸慕溢拉住。

“……”立默很無奈地嘆了口氣，看向他，“陸大少爺到底有何貴幹？”

陸慕溢昨晚似乎睡得不錯，這會兒精氣神很足, 眼裏暈著清淺的笑意，“乖，別亂想。”

昨晚他回覆後，立默那邊就再沒動靜，陸慕溢估摸著是這丫頭看了他回覆的消息後，心情激動，直接把手機甩一邊去了。

她在這副困倦的樣子，很好地證明了他的猜想。

“我沒有想你啊。”立默皺著眉說。

陸慕溢：“？”

啥玩意兒？想他就是亂想？

？？？

陸慕溢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壞笑，語氣有點陰森，給立默來了個死亡提醒：“再過幾天，就要期末……”

他話說到一半，立默就跑走了。

空中輕飄飄傳來幾個字：“那你還拉著我閑聊個屁。”

陸慕溢：“……”

有了上次的教訓，再加上陸慕溢的及時提醒，立默很快就把姜意回來的事拋在腦後，上自習的時候全神貫註地覆習知識點，全力備考期末。

可即便如此，在下課的時候，吃飯的時候，上廁所的時候，腦子裏還是會想起昨晚見到姜意的畫面。

雖然沒有以前聽到姜意要回來時那麽開心，但是也沒有平靜到心裏沒有一絲波瀾。

陸慕溢這次沒有猜對。

她昨晚睡得不好，不是心情激動，而是心情覆雜。

想著自己九歲那年，父親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不幸犧牲，姜意為什麽要把她送來陸家，不願意一個人扶養她長大。

為什麽最初的時候會給她買零食和洋娃娃，卻從不親手拿給她。

為什麽總是那麽忙，為什麽明明那麽忙卻還要公事公辦似地給她打電話。

又是為什麽，在上次食言讓她絕望後，又突然來到陸家，出現在她的面前。

……

多年來藏在心裏的那些疑惑，在這一次無言的見面後，不受控制地出現在立默的腦海裏。

問題很清楚，卻沒有答案。

朱玉告訴立默，姜意要在C市待一段時間，但直到期末考試結束，立默都沒再見到姜意一次。

在她把期末考試最後一門英語的卷子交上去後，之前所有被壓抑著的不安和困惑一股腦湧上來。

立默完全沒有一絲考完期末後的解脫感。

陸慕溢和夏悟之都有事，要去聽關於高中競賽的講座，立默一個人背著包離開學校。

她一點都不想回家，在街上漫無目的地游走。

心情不太好的時候，立默總喜歡去文具店逛逛，看著那些可愛的小物品，心情就會明媚那麽一點點。

意料之外的，她又在那家文具店碰見了林度。

和上次一樣，他又在買煙。

面色似乎又憔悴了些。

他的五官精致好看，眼睛很大，雙眼皮很深，卻沒有絲毫的神采。

十四五歲的年紀，卻有著一張略顯滄桑的臉。

立默緩步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微微勾了唇角，“又買煙啊？”

林度怔了一瞬，而後點了點頭，似是又斟酌了一會兒，將買好的煙放進褲子口袋裏，沒有拿出來抽的意思。

他看了看周圍，最後把視線移到立默身上，似乎有些不解：“你呢？怎麽又是一個人？”

立默有些莫名，“我不該一個人嗎？”

“嗯。”林度遲疑了幾秒，回答道：“你從小就和陸慕溢一起，他走哪兒你跟哪兒。”

“……”立默無奈地扯了扯嘴角，沒什麽底氣地逞強道：“是我去哪裏他就去哪裏，是他非要當我的跟屁蟲！”

林度聽見她吐槽陸慕溢是跟屁蟲，忍不住輕笑了聲。

“你笑了。”立默說，“這是跟你重逢後，第一次看見你笑。”

像是做了什麽錯事一樣，林度突然繃直了嘴角，神色恢覆到之前的冷漠淡然。

立默也跟著垂下了嘴角，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察覺到立默跟上次一樣的低氣壓，林度思考了一會兒，略顯遲疑地開口問她：“吃晚飯了嗎？”

立默搖搖頭，“還沒，不太餓。”

“我餓了，一起去吃吧。”林度說。

立默突然想起自己之前說過的話，爽快應下：“對哦，我差點忘了，上次說過要請你吃飯的。走吧走吧。”

她把林度帶到了一家自助火鍋店，各自倒了一些菜下鍋。

鍋裏辣椒密集，紅油微微晃動，一縷縷熱氣開始冒起，飄散至空中。

林度似是覺得無聊，掏出剛才放進褲子口袋裏的煙盒，從中抽出一支，剛要點燃，卻突然察覺到了來自對面的灼熱眼神。

他手裏的動作一頓，略微僵硬地擡起頭，對上立默打量的目光。

立默絲毫不避諱，依然盯著他手中的煙，問得直接：“你很餓嗎？”

林度楞了楞，沒明白她的眼神和她說的話這兩者之間有什麽關系。

還沒等他作出什麽反應，就聽立默又說：“陸狗說這個年齡的男孩子飯量都很大，你是不是餓了就抽煙啊？煙可以讓人有飽腹感嗎？”

林度：“……”

他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看著林度臉上一言難盡的表情，立默“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逗你玩的。”

“……”

“不過你為什麽老抽煙啊？”

林度盯著立默那雙清澈又靈動的大眼睛，以極緩的速度勾起了唇，語氣裏帶著點漫不經心，仿佛在討論天氣：“習慣了。”

立默嘆了口氣，幾不可聞。

她看著林度眼底不淺的青黃色，突兀地開口：“生活不輕松，是嗎。”

聽著是個疑問句，話裏卻沒有半點疑問的意思，倒像是用一種自嘲的態度說著陳述句。

“怎麽了嗎？”林度說話的聲音略微沙啞，“我看你好像不太開心。”

立默沒精打采地點點頭。

“期末考試考得不理想？”

“……”

“長了幾斤肉？”

“……”

“陸慕溢和別的女孩子關系好？”

“？”

見立默反應淡淡，表情沈悶，林度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他向來不擅長言辭，小時候害羞靦腆，長大後內斂寡言，這會兒也只好看著夾在指縫間的那根香煙來緩解自己的尷尬。

突然，立默也把目光移到那根香煙上，語氣不鹹不淡：“介意讓我試試嗎？”

林度狐疑地看了眼她，又看了眼自己手裏的煙，反應過來她話裏的意思後，連忙把煙丟進旁邊的垃圾桶裏，說：“別試，這玩意兒一點都不好。”

“那你還抽。”立默說，語氣依舊很平淡，似乎對香煙並沒什麽興趣。

林度輕笑了聲，話裏帶著點後悔的意味：“年齡小的時候不懂，後來就戒不掉了。”

立默突然想起小時候的事。

林度、陸慕溢還有她，因為長得好看被選去上臺表演節目，站在隊伍的最前面。

立默在中間，陸慕溢和林度各站一邊。節目的末尾需要三個人牽手。

牽手的時候，陸慕溢倒是不含糊，大大方方地就把立默的手握住，一點也不拖泥帶水，而林度卻比小女生還要別扭，最後也只敢和立默指尖碰指尖。

當年那麽靦腆的一男孩兒，幾年後卻跟變了個人似的，無所顧忌地抽煙打架。

立默怎麽也不想明白。

“你還是沒告訴我，你為什麽不開心。”林度說，“說實話，我還挺納悶兒的，你居然會有這麽不開心的時候。”

聞言，立默的眼尾微微挑起，“你覺得我是每分每秒都快樂的那種人嗎？”

“嗯。”林度點點頭，“你生活中最大的煩惱，應該只是考試成績不夠理想吧。”

立默嘴角略帶笑意，定定地盯著林度看，期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林度暫時收起心裏的困惑，繼續說：“我記得小學那會兒，班裏的人都說你是小公主。”

立默才轉到陸慕溢班上那陣子，姜意總會托人給她送來很多好吃的零食和好看的洋娃娃，還會給她數目不小的零花錢。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自私的人，經常把零食帶到學校來分享給周圍的同學，也經常請同學們吃學校附近的小吃，簡直就是個小富婆。

她穿好看的小裙子，梳精致的雙馬尾辮，戴好看的發夾，從頭到腳，都像是被全家人寵著的小公主。

林度見到現在的立默，也只是覺得當年的小公主長大了，或許有些小叛逆，但還是被人寵著的公主，沒有煩惱的公主。

哪兒像他。

“不是的。”立默突然收起嘴邊的笑意，目光沈斂如寒潭，“我只是個沒人要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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