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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你今日有血光之災,因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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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你今日有血光之災,因為……

“阿兄……”齊王喃喃, 心頭狂跳,但仍要盡力平穩住心緒,裝出驚喜交加的樣子來, “你醒了,太醫醫好你了……你不知道我有多擔心……”

他還在惺惺作態, 但皇帝卻冷冷擡起手,冷冷扇了他一巴掌。

“啪”地一聲,皮肉相擊的聲響在大殿上回蕩, 習武之人下手有多重,大家都知道。這一巴掌甩得齊王口角溢血,踉蹌幾步險些栽倒,怔忡的官員們這時才回過神來,原來不是做夢, 陛下真的回來了。忙呼啦啦跪倒一大片,山呼萬歲的聲浪恨不能擊穿殿頂, 直達天聽。

皇帝發話讓他們平身,但兩眼仍未離開齊王, 冷笑道:“很失望吧, 沒能毒死朕。朕站在這裏, 毀了你的帝王夢, 可是二郎,你應當明白一個道理, 不是每個姓權的, 都有能力做皇帝。”

齊王的手在袖中瑟瑟顫抖, 他知道大勢已去,但還在奢望能夠蒙混過關,皇帝會念在兄弟一場的份上大事化小。

“阿兄想是誤會臣弟了。”他艱難地咬住了槽牙, “還是阿兄怨我沒有盡到護衛之責?”

皇帝一笑,“朕記得你在舫船上對朕說過一句話,你會守護好阿兄,其實這話只說了半句,你想說的,是會守護好阿兄的江山吧!”

齊王額角青筋隱現,悶聲道:“阿兄如此疑心我,我就算說得再多,也無濟於事了。”

皇帝慢慢頷首,“你確實不用說,你心裏想的,早就已經做出來了。太醫一散布朕毒發的消息,你就迫不及待把朕交給你的羽林衛調遣到城外,不過是為搶占先機,杜絕有人快你一步攻城。可惜這些駐軍不能入城,否則南宮之外,現在應該都是你的人,就算朕安然無恙,你也照樣能讓朕去見閻王。”他說著,臉上浮起了失望和遺憾,“你就那麽想取代朕麽?沒有想過得位不正必招禍端,大娘子既然查清了你的罪證,今日就算你登上帝位,明日便會有人揭竿而起推翻你。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如何能坐穩龍椅,號令群臣?”

勉力支撐著齊王的那點驕傲,在他的誅心之詞裏終於徹底崩塌了,他垂下袖子道:“你早就懷疑我了,所以給我兵權,讓我掌控官員任免。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引我上鉤,讓我露出馬腳。”

皇帝不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良久才道:“你把金匙遞給朕之前,朕還在希望是自己多疑,原破巖提醒朕的那些話,都是他的酒後胡言。可你對朕下手了,絲毫沒有猶豫,朕真是心寒,曾經那麽愛護的阿弟,居然處心積慮想置朕於死地。”

齊王洩了氣,事已至此,還有什麽可辯白的。有些話憋在心裏太多年,腐爛了、發臭了,找不到機會宣洩。今天既然敗露,他也沒想過還能活命,索性就把這膿瘡挑破了吧。

重新挺直脊梁,他說得很平靜,“你知道被人看不起的滋味麽?想過有你這樣一位阿兄,會襯得我這個病秧子更加無能麽?我沒有忘記過那些人對我的議論,他們說二郎真是好福氣,縱然一身的病,也有一位好阿兄幫扶。可我這一身的病,是我自己願意得的嗎?為什麽你能金戈鐵馬征戰沙場,而我只能足不出戶,日日與藥罐子為伍?你還記得嗎,我曾經同你說過,想去軍中看看,你是怎麽回答我的?馬蹄迅捷,揚起的風都能掀翻我,這句話我一直記到今日。別人輕視我就算了,原來阿兄也一樣瞧不起我。”

皇帝聽了他的控訴,委實覺得不可思議,沒想到一句玩笑話,竟讓他記恨到今天。

太後又氣又恨,大罵道:“喪良心的東西,就算無意間的話傷過你的心,阿兄對你的好,還不足以抵消這點小齟齬嗎?”

母親的痛斥,讓他愈發絕望。所有人都覺得玩笑話不算什麽,沒有必要小題大做,那是從來沒有人設身處地,站在一個體弱多病的人的立場上看待問題。

他的世界只有這麽大,春天不能出去踏青,冬天不能出去踏雪,每天聞著令人作嘔的藥味,連做夢都在一碗一碗灌藥。但凡有一件事發生,就會堆積在心裏,沒日沒夜地重演。

他改變不了現狀,悲傷失望,痛恨自己之餘,便遷怒最親近的人。身強體壯的阿兄是他的對照,他對阿兄的感情太覆雜了,有依賴有羨慕,當然也有嫉妒。

後來年紀一點點大了,他活過了弱冠,身體也終於慢慢好起來,就像一個被囚禁了二十年的囚徒,一旦自由便爆發出很多欲望。他貪婪地汲取以前從未擁有過的一切,不論是青草甘露,還是世人的尊重和仰望。他親眼看見阿兄站上無人之巔,接受眾生的三跪九叩,他漸漸開始品嘗到權力的滋味……那滋味太美妙,勝過世間的一切。

於是野心開始無節制地膨脹,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阿兄後繼無人,一旦發生意外,阿娘必定保他繼承皇位。這個念頭大逆不道,但形成之後就無法泯滅。他等待時機,創造時機,皇帝出游,所用的人必定都是禦前的人,人員上動不了腦筋,但舫船是他安排的,提前布置好一切,只要時間算得準,就能神不知鬼不覺。

本以為天衣無縫,誰料居然被辜蘇月給拆穿了。更可恨的是自己費盡心機,原來從未跳出阿兄的五指山。就像個醜角,翻轉騰挪自以為高明,殊不知頭頂上有雙眼睛,一直在盯著他。

他感覺自己受到了愚弄,對兄長的恨意也更深,狠狠看著皇帝問:“既然早就察覺了,為什麽不幹脆殺了我?”

皇帝答得很簡單,“因為朕和你不一樣,朕從未想過要殺自己的同胞兄弟。”

齊王聲嘶力竭,“又是為了區別於我!你情深義重,而我是亂臣賊子,無恥小人!”

他發瘋,不顧死活,太後卻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走上末路,只好來求皇帝,“二郎病了這些年,腦筋早就和常人不一樣了。我知道他犯了死罪,可他畢竟是你阿弟,你給他一個活命的機會吧!”

毒害皇帝,謀朝篡位,樁樁件件都是死罪。皇帝轉過頭望向在場的臣僚,“諸位以為,朕該如何裁決?”

宰相和尚書省官員異口同聲,“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太後哪裏舍得,哭道:“天爺,難道我只配有一個兒子嗎?我上了年紀,只想子孫都平平安安的,莫讓我白發人送黑發人。”

蘇月一直站在太後身邊,見她悲痛欲絕忙攙扶住,對皇帝道:“茲事體大,陛下也不必立時發落,總要再命大理寺徹查,才能定罪。”

拖字訣,永遠是最好的辦法。其實她也知道他不忍心當真處死權弈,這個時候若有人緩和了劍拔弩張的氣氛,那麽後面的事,就可以酌情再定奪了。

皇帝嘆了口氣,“大娘子說得是,朕在氣頭上,不宜裁決。著令大理寺將人關押進北司獄,查明同謀後再行論處。”

大理寺卿拱手道是,很快遣來緹騎,把權弈押解出了乾陽殿。

皇帝這時方定下心來,愴然道:“大梁開國至今一切向好,卻沒想到出了這樣一件事。朕也自省,可是朕做得不夠好,若沒有刻意縱容,他也許走不到這一步。是朕滋養了他的野心,朕也有錯。不過經此變故,朕看見了眾臣工的忠心,更看清了大娘子臨危不懼,足堪執掌鳳印。”

所以這是一場有計劃的稽考,考驗的不光是齊王的野心,更是滿朝文武的忠心。眾人嘴上高呼陛下聖明時,誰的後背沒有隱隱生寒,不慶幸自己還算聰明,堅持到了最後。

至於這位大娘子呢,陛下給了她證明自己的機會,經此一戰,再也不會有人敢質疑她的能力,貶低她的出身。從今往後她就是大梁王朝的小君,鐵骨錚錚的,能與陛下並肩而立的正宮皇後。

皇帝偏頭吩咐萬裏:“傳令裴忌,讓他撤兵吧。他的忠勇朕記下了,等朝局大定再行封賞。原破巖這刻應當已經接掌了城外的駐軍,命人快馬傳話,把駐軍遣回駐地,暫且令守營大將統管軍務。”

萬裏領命去承辦了,皇帝方對眾臣道:“這幾日弄得人心惶惶,大家都辛苦了。回去好生預備過年吧,耽誤的政事,年後的大朝會上再行商議。”

眾臣齊聲說是,覆又長長行禮,魚貫退出了乾陽殿。

大殿內外沒有外人了,皇帝上前攙住了太後,愧怍道:“阿娘,兒這幾日讓阿娘傷心了,但請阿娘體諒兒,我也是沒有辦法,我也為二郎的所作所為傷心。”

太後掖著淚眼道:“你早看出他有不臣之心,為什麽從來沒有與我說起過?你若是說了,我還能敲打敲打他,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步。”

皇帝搖頭,“阿娘低估了他的野心,他入朝任職後,致力於拉攏人心,一日都沒有懈怠。我也希望是自己多心了,所以想試他一試,他再怎麽胡鬧我都可以不與他計較,但他最後竟要毒殺我……若不是我早有防備,這刻恐怕真的已經死了。”

太後不由掩面大哭,“這個混賬的糊塗蟲,做個富貴閑人有什麽不好,做出這種喪心病狂的惡事來!”

齊王的失敗不止在於鉆進了兄長的圈套,更在於自身能力的不足。他把權力更疊想得太簡單,政治的詭譎遠在他的認知之上。這些門道靠無數次生死一線磨礪出來,不是坐在書案後紙上談兵,就能輕易弄明白的。

而太後的焦急,在兒子面前不必遮掩,她追問皇帝:“大郎,你會如何處置二郎?真的會處死他嗎?”

皇帝對一切早就作了無數次的設想,他能不能狠下心來殺了權弈。如果遵國法,權弈必死無疑,但他終究不是個狠心的兄長。當初遍尋名醫才保住了他的小命,怎麽忍心親手再把他送下黃泉。

“我可以讓他不死,但他不能再留在上都了。這輩子須得活在有人看守的地方,不能隨意行動,更不能結交任何朝廷官員。”他說罷頓了頓,又問太後,“我這樣安排,阿娘能接受嗎?”

太後不是個只知鬧騰,不知顧全大局的人,在她看來小兒子能保住一條命,已經是法外開恩了。她只有一個要求,“別去嚴寒之地,他的身子經不住。去一個有花有草,冬日有雪也有暖陽的地方。”

皇帝點了點頭,“阿娘放心。”

太後長嘆了口氣,“這樣,我已經很知足了……”覆又無奈地看了看他,“你為考驗他的野心,把所有人都騙了。蘇月險些被你嚇死,趕緊好生安撫她吧,別讓她又捶你。”

太後說罷,由傅姆攙扶著返回安福殿了,沒看見皇帝的耳朵被人擰著,直接拖回了內寢。

蘇月紅著兩眼虎視眈眈,“你今日有血光之災,因為我要打死你!”

皇帝這回連討饒都沒有,好歹從她手下逃脫,揉著耳朵說:“我好不容易活過來,你還要打死我。真的死了,你不心疼嗎?”

蘇月大哭,“我不心疼,我被你坑得夠夠的,我都預備要去死了,還管你!”

可他知道,她又在說氣話。她在乾陽殿當著文武百官的面,把權弈所做的一切都抖露出來,已然是作好了必死的準備。若是打算給自己留有餘地,就不會在明知沒有退路的情況下,去得罪最有可能繼位的人。

她大淚滂沱,皇帝心疼地抱住了她,“我現在很感激阿娘,早早為我物色好了你。你如此情深義重,在我還未察覺時,原來已經愛我愛得死去活來了。”

這種關頭還在自鳴得意,蘇月推開他,狠狠踢了他一腳。

他吸了口涼氣,單腿直蹦跶,“我知道你怨我,我應當事先和你通個氣,就不會讓你白流那麽多眼淚了。可我想試試你處理危機的手段,如果有朝一日我真的被人害了,你能不能保護自己。”

蘇月氣道:“這下你驗出結果來了,我非但不能保護自己,還可能坑害全家,讓他們陪我一起殞命。”

“所以我才覺得你難能可貴,你一心要為我申冤,我沒有看錯你。”他厚著臉皮糾纏她,“你知道找到一個能夠托付性命的妻子,有多難麽?人都說大難臨頭各自飛,你沒有,你非但沒飛,還打算在我的墳頭上築巢,這份情義我拿一生來回報你。”然後鄭重其事對她說,“辜娘子,朕答應你,這輩子只愛你一位女郎,不設後宮,不與人私通,朕守著你過一輩子,你就看著吧。”

他信誓旦旦的愛意向來來得突兀又詭異,蘇月忘了哭,怔怔問他:“真的?”

“真的。”他說,“你一個小女郎,有那樣的膽色為我申冤,就算朝堂上的三公九卿都未必能做到。你喜歡梨園,我成全你,你在我危難的時候能不顧一切保護我,你是最好的女郎,世上沒有人能取代你。”

蘇月委屈又欣慰,“算你有良心。”

“不過我有個意見。”他委婉地說,“下次餵藥,能不能別揉我的喉結?”

她納悶地看著他。

他苦悶比劃了一下,“那藥太苦了,我不想咽下去。可你揉我的喉結……你揉我的喉結做什麽,你讓我騎虎難下知道嗎?”

蘇月說:“揉了很有用,你不是咽下去了嗎。”

他崩潰地說:“當然得咽,我不咽你還揉,再揉我就要笑出來了!”

蘇月目瞪口呆,設想一下他要是真忍不住笑了,那場面該有多尷尬。

摸了摸額頭,她對他五體投地,“你真乃神人,能一動不動躺那麽久,你的腰不酸嗎?”

皇帝說酸啊,“所以太醫一來就讓你回避,我好活動一下筋骨,再吃點東西。”

蘇月氣惱不已,“也就是說,太醫和國用他們都知道你安然無恙,你唯獨騙了太後和我?”

他訕訕摸了摸鼻子,“戲要做全,我怕你們不夠悲痛,瞞不過權弈。”

好好好,真是煞費苦心。蘇月握著拳頭道:“太後聽說你病危,急得暈厥過去了,要是真把她急出個三長兩短來,你就是不孝不悌。”

他也老實認了罪,不過還是讓她放心,“事發之前我命人給她請過脈,太後的身底子很好。且我不是一下就死,太後有時間慢慢接受,不至於太過傷身。”

蘇月簡直無話可說,唾棄道:“你長了八百個心眼子,我以後怕是降服不了你。你讓開,我要回梨園了。”

這回他沒有退讓,“你對我說過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在心上了。”

不太妙啊,蘇月飛快回憶自己說過些什麽,無非是求他醒過來,醒來了這樣那樣……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吧?

“你那……不是裝的嗎,不要太在意我的一時情急。”她眼神閃躲著,“人一著急容易胡言亂語,你別往心裏去。”

他十分落寞,“我要死要活的時候,你對我掏心挖肺,我如今健在,你又不稀罕我了。”

蘇月聽罷細想了想,這幾日心浮在浪尖上,被他弄得忽上忽下。活到今天從來沒有考慮過的事,這幾天在腦子裏仔細思忖了一遍。那時最大的遺憾是什麽?是他沒有後嗣,讓人生出了不該有的野心。如果他後繼有人,如果他不是身後空空,想必就不會發生齊王篡位的事了。

釋然了,她的目光柔軟下來,順服地靠進他懷裏,“大郎,明日就過年了,我今晚不回去了。”

幸福來得有點突然,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時沒敢回應。

她舉起兩手,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我不回去了,你聽見沒有,怎麽還不笑!”

高興到了極點,只剩心頭澎湃,哪裏發得出聲來。他勉強擠出了兩聲哈哈,“你的意思是……”

還能是什麽意思,她把臉緊緊貼在他溫熱的脖頸上,嘟囔著:“別問了,我這兩日不想和你分開,梨園的事也不想管了。”

也許今年,會是大梁史上最冷清的一個新年,沒有大宴和歌舞,也沒有萬人空巷的梨園匯演,但對蘇月來說卻是踏實溫暖,最塵埃落定的一個新年。

人只有經歷過失去,才懂得要去珍惜。她失而覆得,捧住他的臉再三地打量,最後在他額頭用力嘬了口,叮囑他:“我已經蓋過章了,今後不得我的允許,不許詐死,更不許真死。”

他用力點了點頭,忙吩咐國用:“把內寢的寢具全換了,換成大紅色。”

這個人的想法有時候很貧瘠,一說換成大紅色,就知道他打算“被翻紅浪”了。

國用滿臉喜氣洋洋,應了聲“得嘞”,“奴婢把徽猷殿的也一並換了,再掛兩頂芙蓉帳。”

蘇月沒有阻止他們主仆的一唱一和,就這樣吧,她想,她嫁給了愛情,已經是世上最幸福的女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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