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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初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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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初雪。

顏在走後, 大樂又試奏了兩遍,才最終定準下來。。

樂師散場,齊王也站起身同蘇月攀談, 笑著說:“不入流的曲子,沒想到能入阿嫂的眼。昨日你派人來我府裏傳話, 我還有些受寵若驚呢。”

蘇月擺了擺手,“大王自謙了,這樣的曲子, 可得是在樂府磨礪了多年的樂師,才能譜寫出來的。大王樂理造詣頗深,往後若是有新的曲目,一定要讓我們開開眼。梨園近來在建樂冊,收錄本朝上好的曲目, 如果能得大王襄助,那這曲譜就更充實了。”

齊王聽了朝她拱手, “只要阿嫂瞧得上,我沒有不出力的道理。”

蘇月被他一口一個阿嫂, 叫得有些不好意思, 赧然道:“我與陛下尚未完婚, 大王還是用官稱吧, 我也自在些。”

齊王不由一笑,“已經過了禮, 總是大半個阿嫂了, 不過你既然不自在, 那就跟著他們稱呼大娘子吧。”說罷朝大樂堂門外望了眼,“先前那位娘子,好像很面善, 不知以前見過沒有。”

蘇月“哦”了聲,“朱娘子也是姑蘇人,說不定早前曾在路上見過,所以覺得面善。”

齊王慢慢點頭,臉上又流露出困惑的神情,“我在奏曲的時候,見她總看著我,一副泫然欲泣的樣子……我就在想,是不是哪裏得罪過她,為什麽她見了我就想哭。”

蘇月心說不大妙,這點情緒的變化,竟被他看出來了。可見這位郎君的心思很細膩,和青崖真有幾分像。但他這麽問,自己也不好回答,鬧得不好就唐突他了。便含糊地應了句,“你彈曲的樣子,讓她想起一位故人了……沒什麽,樂人總是多愁善感些,大王不必放在心上。”

齊王沒有再追問,這首清商大曲敲定之後,就預備告辭了。

蘇月放下了手裏的樂冊,“我送你出園。”

齊王說不用了,“你忙你的,叫個人給我引路就行了。以前不得機會,沒有來過梨園,我想上太樂署去一趟,府裏缺兩位樂師,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選,請回家去供職。”

太樂署在東夾城,裏頭全是男樂師,女子過去確實不便。蘇月遂喚來了樂正,讓他為齊王引路。

齊王行禮別過了她,就跟著樂正出門了。這圓璧城說大確實大,占地差不多抵半個禁內,從西到東走上一程,得花不少時間。領路的樂正一處處介紹,這裏是樂場,那裏是官署,連園中的夥房和樂工直房也沒有遺漏。

從一處寫著“扶搖東方”的院落前經過,恰好見到了剛才那位女郎。女郎圓圓的臉,看上去單純青澀,他不由頓住步子,向她拱了拱手,“朱娘子。”

顏在很有些意外,忙向他還了個禮,“大王。”

再直起身時,就近看也還是覺得他與青崖很像,也許因為同樣的眉目清朗,也或者因為同樣的神情氣韻。自己對青崖諸多虧欠,今生來不及償還,見到與他有幾分神似的人,就難掩惆悵。

可這位畢竟不是普通人,萬萬不能混淆。於是匆匆擡了擡眼,又趕緊垂下,謹慎地讓到了一旁。

齊王卻沒有舉步離開,反倒是打發樂正:“我在此間逛逛,你先退下吧。”

樂正道是,依言回避了,他方才來與顏在搭訕,“我先前問大娘子,你為何那樣看著我,大娘子說你憶起了故人,那位故人現在在哪裏?娘子見不到他了嗎?”

顏在勉強笑了笑,“他去了很遠的地方,確實再難見到。”

齊王緩緩頷首,頓了頓道:“前陣子梨園走失了一位樂師,大娘子四處尋找,倉促間搜查左翊衛將軍府,得罪了一幹前朝降將,被人彈劾上朝堂。後來有位少年擊登聞鼓鳴冤,他口中曾提起過一位朱娘子,那位朱娘子,想必就是你吧?”

那件事確實鬧得很大,大得朝野皆知,實在沒有否認的必要。顏在便俯了俯身,“正是卑下。”

齊王眼波流轉,“那麽你口中的故人,是嬴青崖?”

這番直白的問話,驚出了顏在一身冷汗。她心裏明白,青崖所受的那些罪,在權貴眼中都是汙點,他們只會嫌惡蔑視,鮮少有人能理解同情。自己看見齊王便想到青崖,對齊王來說必是莫大的侮辱,竟拿他與樂工相提並論,接下來怕是要勃然大怒了。

可出乎她的意料,他並未動怒,反倒語帶唏噓,“他擊鼓那日,我也在朝堂上,親眼看著他自證,親眼看他把累累傷痕袒露在所有人面前。他是個可憐人,明明有無雙的人才樣貌,卻因經歷了前朝,被那些禽獸輕賤,弄得殘破不堪。聽說他已經不在了,所以你心裏惦念他,看見我便想起了他?”

顏在忐忑地退後兩步,深深朝他揖拜下去,“請大王恕卑下大不敬之罪。”

齊王一笑,“這算什麽大不敬。人有神似麽,勾起了你對故人的懷念,也算緣分。”

這麽好說話的王侯,倒是超出了顏在的認知。她還是有些不敢置信,遲疑道:“大王不覺得受辱了麽?”

“為何受辱?”他問,“我聽說他是聲樂奇才,所譜的曲目在樂府中無人能及。只是可惜,這麽年輕就不在了,要是能挺過這一關,他日必定前途無量。”

顏在懸起的心,終於落回了腔子裏,垂首道:“彩雲易散琉璃脆,想是這人世留不住他。”

“還是那頓笞杖打得太重了,他的身子受不住。”齊王說罷,覆又好奇地追問她,“他是你的心上人麽?”

顏在搖了搖頭,“他是我的恩人,我一輩子都報答不盡他的恩情。”

齊王嘆了口氣,“能這樣豁出命去保護一個人,說明這人值得。小娘子也不必太傷懷,心裏記著他的好,他就不枉來了人間一遭。”

他的話,讓人感到溫暖。明明那麽顯赫的人,卻有一顆異常柔軟的心,能觸及人內心最深處的傷痛,甚至能與你感同身受。

顏在還未從感慨中脫身出來,他覆又道了句:“既然覺得我與他相像,日後就不要見外,若遇見難以解決的事,就來找我吧。”說完抿唇笑了笑,轉身朝東夾城方向去了。

這場談話,倒像一場奇遇,難怪蘇月曾誇過齊王君子,現在看來果然如此。

只不過人家的客套,她也不會去當真。自己身在梨園,平時遇不上什麽事,就算有些小小的不順,還有蘇月在前頭擋著,不用她為難。她只需盡心地排演,順利帶領樂工們承辦好冬至大典就行了。

日子過得很快,冬至轉眼即至。祭天在圜丘舉行,大典進行的過程中以吹鼓署的法樂為主,皇帝領著滿朝文武在天地壇上跪拜敬香,法螺吹奏的聲響,仿佛是從地心傳來的,彌漫著無邊的雄渾與莊嚴。

這種時候,後臺是最緊張的,要預備接下來的曲目,絲毫不能出錯。蘇月清點登臺的人員,顏在作為她得力的助手,自然忙得團團轉。等到接下來的大曲都安排妥當,樂工也都送出去了,兩個人才得閑背靠著磚墻,稍稍休息上一會兒。

冬至日的太陽照在身上,如果沒有風,還是很溫暖的。

蘇月瞇著眼說:“我前日呈報了太常寺,打算給你謀個樂正的銜兒。日後是役滿回姑蘇,還是留在梨園逐步升遷,都由你自己說了算。”

顏在訝然,“我也有官做?”

蘇月笑道:“梨園裏的小吏有俸祿,可惜算不得官,須得升到太樂丞那樣的品級,也才□□品而已。咱們在園裏忙的這些不為做官,只為讓樂工們活得舒心一些,出了事,有人能為他們扛一扛。你還記得嗎,我們早前剛進圓璧城的時候領受規矩,老資歷的告訴我們,巴結上那些官員,只要他們向梨園遞交文書,就能從梨園出去。如今再看人員名冊,發現已經半年不曾有人離開了,可見梨園改制還是很有成效的。”

顏在說是,“我記得最後一個出去的,是劉娘子。”

說起劉善質,蘇月興致盎然地告訴她:“我前日在太常寺衙門見到她了,她來給馮大人送飯,挺著老大的肚子,快要生了。”

顏在訝然,“要生了?時間過起來真快!”

蘇月說可不是,“馮大人重情義,沒有因她是樂人出身,讓她做妾室,正經聘為正室夫人了。只是礙於她有了身孕,沒有大操大辦,只在族中辦了婚宴,認了族親就算禮成了。”

顏在嗟嘆,“見她有個好結局,我也替她高興。早前和那個白溪石糾纏,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說罷才想起來,忙捂住嘴賠禮,“我險些忘了,白溪石如今是你妹婿,我說這個,不合時宜了。”

蘇月一嗤,“你也調侃我?不過白溪石要外放蘇杭做督造了,料想蘇意也會跟著一起去。”

顏在馬上就明白了,“明升暗降,還特地派遣到蘇杭,分明是怕蘇意不跟著去啊。看來蘇意又得罪你了?”

蘇月思忖了下說沒有,“我上次見她,是在過禮那日。滿屋子族親,連話都沒說上。”

“那就是陛下記仇。”顏在言之鑿鑿,“想是怕這個堂妹又給你添麻煩,遠遠打發出去,大家省心。”

這麽一說是大有可能的。皇帝陛下未雨綢繆,只要讓他覺得礙眼,早晚能把你撇出去十萬八千裏。

兩個人正喁喁說話,那廂有人喚:“大娘子,大娘子,來一下……”

蘇月連忙趕去處置了,顏在也得幫著彈家搬運布置場地的氈布。只是一次搬得有點多了,中途手酸得緊,趕場相距遠,放又放不下。正為難的時候,忽覺胳膊上一輕,偏頭看,居然是齊王。

他依舊帶著溫軟的笑,替她分擔了大半,隨口問:“梨園沒有配備雜役麽,這種粗活怎麽要你們幹?”

顏在道:“樂工轉場時間緊迫,沒有那麽多雜役隨行,素來是我們自己搬運的。大王快把氈布放回來吧,卑下自己能行。”

然而他並未聽從,轉過身,迎著日光漫行。玄黑繡金銀紋的祭服襯出了清俊的好相貌,那皮膚通透,比女郎更顯細致。

身處高位,卻半點不帶上位者的傲慢,他淡聲道:“大祭結束了,我正好閑著無事可做,替你送一程吧。用不著誠惶誠恐,兩年前我也還是姑蘇權家的病殃子,談不上尊貴,與你是一樣的。”

顏在見狀也不好再推辭,低頭跟在他身後。齊王倒不是個沈悶的人,不緊不慢地與她討論樂理,覆又笑著說:“我前幾日還與大娘子提過,要是不做親王,想入樂府譜曲。可惜如今被身份所累,完不成這遠大的志向了,好在阿嫂執掌著梨園,還可以厚著臉皮托付,請梨園樂師們把曲子彈奏出來。”

顏在倒是實心誇讚他那首清商大曲的,“大王的曲子作得很好,起先不知是出自誰人之手,大家就已經讚不絕口了。”

齊王笑得靦腆,“那時身子不好,整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用這個打發時間。現在入朝為官了,政事紛擾,漸漸就放下了。”說罷又問她,“你離家有一年了吧,想家麽?”

顏在說想啊,“怎麽能不惦念家裏的至親。我阿娘上了年紀,身體不大好,阿兄經營著兩個食鋪,整日忙忙碌碌,怕也顧不上照應她。”

“日後有機會,可以讓他們像辜家那樣遷入上都。”他隨口說了句。

顏在一怔,本欲轉頭看他,最後還是忍住了。

齊王大概也意識到了,脫口而出的話會引來歧義,便沈默下來,沈默了一路。

直到交付了手上的氈布,兩個人從帳中退出來,走到門外不經意對望了一眼,彼此都赧然笑了。

他轉頭望向天際,喃喃道:“去年這個時節,早就大雪滿天了,今年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同為江南人,很能理解這種期盼,顏在問:“大王喜歡雪?”

他說是啊,“江南下雪不及上都多,就算下了,好像也鮮少能積起來。”

顏在想起了青崖,自己是喜歡下雪的,但青崖卻很討厭。他曾經同她說過,嬴家滿門獲罪,就是在一個大雪紛飛的日子裏。全家人被牲畜一樣押出府邸,不用進大理寺,更不用經過審問,十歲以上的男子全部都得殺頭。他當時未滿十歲。淒慘地活了下來,只是雪地上潑灑的血跡,深深刻進了他的記憶裏,以至於一到下雪天他就感到恐懼。自己聽了他的話,自然不便再說喜歡雪了,怕一不小心,勾起他的傷心往事。

齊王見她不說話,偏過頭問她:“女郎也愛下雪麽?”

顏在這時方點了點頭,“對,我喜歡下雪,雪天愛游湖,也愛跟著阿兄去寺廟進香。”

很高興彼此有相同的愛好,齊王說:“那等到初雪的日子,我下帖邀娘子出游吧。早前我身上不好,遇見雪天也不敢外出,如今痊愈了,可以趁著好時節,出去走走看看。”

一個只見過兩回面的男子,說下雪的日子要邀你游玩,多少有些不尋常。顏在原本該拒絕的,但礙於人家的身份,且他好像也沒有惡意,還是含糊地答應了。

事後和蘇月說起,蘇月笑得意味深長,摟住顏在的肩道:“齊王莫不是對你有意思吧,否則怎麽不邀別人,只邀你?”

顏在飛紅了臉,推搡著她道:“別胡說,招人笑話。”

蘇月揶揄她,“哪裏胡說了,他又沒定親,病體痊愈了,可不得張羅一個可心的女郎嗎。上回陛下還說呢,梨園的女郎就很好,長得好看,還有手藝,沒想到他們兄弟倆想到一塊兒去了。顏在,要是齊王果真對你有意,你不要輕易錯過。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若是咱們能做妯娌,就可以永遠在一起了。”

說得顏在無地自容,“八字還沒一撇,你怎麽想得如此長遠。”

但齊王著實對她頗為殷勤,有時順道來梨園,談曲論調之餘,都會尋機會和她獨處。今日帶個曲譜孤本,明日再帶一副彈琴用的銀甲,來來往往,從一些曲樂用品,逐漸轉化成了女郎私人的小物,譬如一支簪子,一盒胭脂。

終於等來了初雪的日子,齊王也如約來相邀,請顏在出去踏雪尋梅。

顏在還有些猶豫,蘇月看得出來,其實她對齊王也有意,便一徑慫恿她,“想去就去吧!今日園中沒有差事,大家都閑來賞雪呢,人家特意來請,別辜負了人家的好意。”

顏在聽了,最後還是決意赴約了。蘇月送她到門上,看她坐進馬車裏,目送她離開後,才轉身返回園內。

下雪的日子,還是令人心情愉悅的啊。她攏著袖子站在檐下仰望,雪片紛飛,從天頂灑落,冷雖冷,但下雪的快樂足以彌補這點不足了。

蘇雲從廊上過來,今天沒有外派赴私宴的差事,因此她也不必在外面巡查,高高興興對蘇月說:“阿姐,咱們回家吧。阿嫂讓人傳話進來,說阿爹的舊友送了兩只現打的獐子,已經剝了皮,預備烤著吃呢。”

蘇月說好,姐妹倆正要出門,掖庭派人來傳話,說太後請大娘子進宮,圍爐喝茶。

沒辦法,計劃被打亂了,蘇雲只得一個人回去。蘇月換了身衣裳,就應邀趕往了太後的安福宮。

剛到宮門上,恰巧遇見了匆匆前來的權大,他審視了她兩眼,“你的臉怎麽煞白?是天冷凍的,還是想朕想的?”

蘇月譏嘲,“想你做什麽?今冬的頭一場雪,也沒見你念著我。你一個定了親的人,還不如阿弟有眼色,齊王一早就約顏在出去踏雪了,你呢,就會問我為何煞白,告訴你,是傷心傷的!”

這番控訴,果然令他心虛不已,“朕忙了一上午,幾回想讓人去請你,都抽不出空來。好不容易忙完,太後讓人傳話,說把你請來了,這不就快馬加鞭趕來與你匯合了嗎。”說著張開自己寬大的鬥篷,像只母雞似的把她護在腋下,低頭笑了笑道,“朕已經忙完政務了,奏疏也看完了,可以陪你到明早,你高興嗎?”

當然用不著蘇月回答,他心裏早就認定她會高興了,不顧她的反對,裹攜著她進了安福殿。

太後那裏早架起了火,肉也有,酒也有,原本說要喝茶的,因為人多熱鬧,臨時決定喝兩杯了。

烤肉的手藝,從過軍的男子都有。皇帝卷起袖子張羅,忙得顧不上自己,也來不及供應太後和蘇月。

所幸蘇月還是疼他的,筷下留情省出兩塊給他,否則他連肉星子都嘗不著,肚子已經唱起空城計了。

“這個鐵網子太小。”太後挑剔不已,“半天才烤幾塊,還不夠塞牙縫的。”

蘇月探手斟酒,一面落井下石地沖他微笑,皇帝只得認命地點頭,“讓人做個雙倍大的,明天就要!”

正忙著翻烤,外面傳話入殿,說魯國夫人來了。太後發話說有請,結果傳話的人還沒出去,魯國夫人自己就進來了。

進來兩眼含著淚,直接撲在了太後膝頭,哭得梨花帶雨,“姑母,您要為我做主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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