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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願與陛下共偕白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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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 56 章 願與陛下共偕白首。

五雷轟頂, 心想這下可完了,玷汙了人家的貞潔,怕是要徹底對他負責了。

悚然縮手, 這回喘不上來氣的人變成了她。她撤後身子,驚恐地觀察他的神情, 他仰頭靠著車圍,依舊保持原來的姿勢,裸露在領外的脖頸白潔修長, 喉結輕輕地蠕動,連眼神都不靈活了。

“陛…… 陛下……”她顫聲說,“誤會……巧合,純屬巧合……臣不是有心的。”

他極慢地、極慢地調整了姿勢,一副被人淩辱後灰心欲死的模樣, 苦笑道:“朕還有什麽可說的?古往今來,有哪個臣子敢對皇帝這樣!”

蘇月這時候真的後悔極了, 她不應該得寸進尺,導致樂極生悲。自己是腦子出了問題嗎, 居然想倒反天罡, 想看他手足無措的樣子。這下玩得過了頭, 嘴親上了, 手也去了不該去的地方……

她已經不太敢回想了,腦子裏充斥著一個聲音, 這是一場噩夢, 都是假的, 忘了!快忘了吧!

可那個受害者,以一種近乎崩潰的神情望著她,讓她覺得自己罪孽深重。光靠自我開解是沒有用的, 並且該被撫慰的不是自己,而是他。

“你是男子,沒關系的。”她也不知道這話究竟是在安撫他,還是在為自己脫罪,總之她厚顏說,“男子胸襟要開闊,就當一切沒有發生過……好吧?”

皇帝沈默著,就那麽看著她,無言的抗爭,想讓她回頭再想想,自己說的都是什麽鬼話。

蘇月徹底敗下陣來,“誰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我是女郎,照理來說吃虧的是我……”

“你還吃虧了?”皇帝慘然道,“是朕讓你親朕,是朕讓你摸……”

嚇得蘇月慌忙捂住他的嘴,“別說了,隔墻有耳,不宜宣揚啊陛下。”

這個時候居然還在顧及面子,真是個虛偽的人。

皇帝忍了忍,到底沒忍住,扒下她的手問;“你還敢捂朕的嘴?你到底打算怎麽辦?這件事就這麽算了?”

蘇月攤了攤手,“已經發生了,後悔來不及了。”

她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樣子,讓他氣憤不已,“你竟還這樣,難道你不覺得羞慚,沒想過要贖罪嗎?”

蘇月當然羞慚,羞慚之外也覺得很傷心,女郎的頭一次親嘴,就這麽不明不白沒有了。她甚至還沒有品咂出滋味,在震驚和恐慌中草草了事,只隱約記得對方的嘴很軟,並沒有她想象中那麽硬。

而皇帝呢,說不清自己現在到底是怎樣一種覆雜的心情。

尊嚴所剩無幾了,在他還沒有作好準備采取主動的時候,先被她強吻了。吻了也就算了,她還對他的不便之處進行了侵襲,雖然不是故意的,但來勢洶洶,絲毫沒有給他避讓的機會。他當時正應付她的嘴,誰能想到一個疏忽成了她的掌中之物……他很為當時的狀態感到羞愧,原來他是個沒什麽定力的人,在她把臉送到他面前,強迫他看的時候,他就已經駭變了。

嚇著她了嗎?看她的表情晦澀難言,應當正在納悶吧!

千萬不要討論,讓他留點臉,求求了。但轉念又一想,可以不必對事情的本質過多涉及,但由此引發的惡果,還是不能忽視的。

然而思緒混亂,女郎香軟的唇瓣再次突出重圍,覆蓋住了他的一切念想。他與她曾經近距離接觸過幾次,每次都是止乎禮,從沒有過親密的行徑。可就在剛才,她主動親了他,一切來得那麽突然,又那麽令人狂喜。唯一遺憾是時間維持太短,如果能再長一些,那該多好……

視線輕顫,他忍不住又朝她望過去,不知是不是眼神過於熾熱,她居然戒備地擋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

“不許亂看,也不許瞎想!”她恫嚇了兩句,從荷包裏摸出一枚銅錢塞進他的手裏,“以此作為了斷,這事兩清,就這麽說定了。”

可他並不接受,頭一次覺得不是什麽都能用銅錢來結算的,把錢重又塞回了她手裏,“這事沒完。”

蘇月頭疼起來,“那你想怎麽樣,總不能讓我還回去吧!”

這話說完,彼此都紅了臉。這段時間已經混得很熟的兩個人,忽然覺得又被強行拉開了距離,一切變得玄之又玄。明明想靠近,卻有無形的高墻橫亙在彼此之間,本該突飛猛進的感情,也因這場意外陡然停滯了。

蘇月覷了覷他,猶豫著仍舊把銅錢放進了他手裏,“我對不起你,這錢你先收著,以後的事以後再說,行嗎?”

就像一個闖了大禍的男人,對一切無能為力,只剩口頭上的承諾。眼神堅毅地表示自己不會賴賬,暫時只是賒一賒,以後再一並償還。

皇帝低頭看看手裏的銅錢,自己的第一次,就這麽被她用一枚銅錢買斷了,多少有些過分便宜了。但還能怎麽辦呢,他想親回來,可又不敢說出口,無可奈何下只能接受她的建議。心想再忍一忍吧,等到十枚銅錢集滿,一切便不由她說了算了。

後來一路無話,巨大的尷尬碾壓著兩人,在沈默中回到了圓璧城。皇帝陛下甚至沒有要求走她的專屬通道,讓馬車把她送到方諸門上,自己老實地返回麗景門了。

蘇月在方諸門前呆站著,目送馬車去遠,在無邊的悔恨裏,怏怏回到了官舍。

不能讓自己閑下來,得努力找些事做,忙起來就能把先前發生的事拋到了腦後了。如果偶爾想起,那就盡力麻痹自己,勸說自己這不算什麽大事,都是成年的男女,不小心出點差池,實在正常得很。

然而心裏這關還是難過,她夜裏居然夢見了皇帝,見他握著拳把手送到她面前,在她的滿心疑惑下展開五指,得意地對她說:“六枚了,辜娘子,你準備好了嗎?”

她當時滿心戒備,總覺得自己站在懸崖邊上,差一點就要掉下去了。這十枚銅錢湊滿後要兌現的承諾,必定比醒時的自欺欺人要刁鉆得多。

夢裏她終於壯起膽問:“有朝一日十枚集滿,你要我做什麽?”

皇帝高深地笑了笑,“也沒什麽,朕要你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求朕娶你。”

簡直是噩耗,一下子把她嚇醒了。醒後心裏還在撲騰,後怕地想,這事他真幹得出來,不會一夢成真吧!

擡手抹了抹,一腦門子冷汗,嚇得好一會兒才又睡著。後來睡得也不安穩,第二天起來頭昏腦脹,忙於處置手上的差事,險些連爹娘要入掖庭的事都忘了。

好在猛然記起來,趕緊看更漏,剛到辰時,這會兒人應當已經候在宮門上了。今天前朝有朝會,皇帝趕不回來,能不見當然最好別見,出了昨天的亂子,現在心虛的勁兒還沒過,她實在需要冷靜冷靜,再考慮以後拿什麽面目面對他。

把亟待解決的事交代了太樂令,她匆匆趕往西太陽門,剛到那裏就遇上掖庭內侍出來接應,看見她熱絡地招呼:“趕巧,娘子也來了?”

蘇月拱拱手,攜爹娘一同前往安福宮。阿爹和阿娘是頭一回入禁中,紫微城高大的建築遠觀已覺宏偉,身處其中更會感受到巨大的壓迫感。

他們有些拘謹,愈發覺得今天太後必定來者不善。進了安福殿正殿,恰好見一位女官捧著香盒走過,錯眼見了蘇月,恭敬地向她行了一禮,然後轉頭通傳裏間:“姆姆,辜娘子來了。”

辜家三人朝著東偏殿的方向叉手靜待,不一會兒就見殿內走出三個人來。蘇月起先一驚,以為皇帝也來了,但定睛一看卻是齊王。他穿一身影青的衣裳,人還是淡淡地,如松煙入墨。見到她,臉上帶著輕淺的笑,微微頷首致意。八月十五的大宴他沒有參加,想來是身上不豫吧,今天再見好像仍有幾分羸弱,但並不讓人覺得病氣森森,反倒沒有侵略性,恬淡如一汪春水般。

好精致的人兒啊,雖然不合時宜,蘇月腦子裏還是冒出這麽個詞兒來。沒有別的想法,僅僅只是嘆服,他與他那戳氣的阿兄,為什麽會有如此天壤之別。

太後呢,不像上回蘇月進安福宮,特意給下馬威。孩子可以戲弄戲弄,兩家大人見面須得很正式,很莊重。笑著說上兩句溫存的話,“員外與夫人節前就到上都了,可惜宮中有大宴,抽不出時間來相見。因此節後匆匆命人過府相邀,不知是否冒昧,還望員外與夫人不要見怪。”

辜祈年與夫人受寵若驚,沒想到境遇比他們來前設想得好太多,好得仿佛之前從來沒有齟齬,好得就如兩家會親,要商定婚事一般。

忙深深行禮,辜祈年說:“不敢不敢,原本該是我們進宮拜見太後的,但因初到上都,不知怎麽通稟,居然延捱到了太後召見我們。”

場面上的話來去,這是必須的流程。太後比手招呼大家落座,一面詢問辜夫人:“才到上都,一切都習慣麽?若有為難的地方只管說,我讓底下人承辦。”

辜夫人俯首道:“多謝太後,我們一家得您與陛下照應,一切都是現成的,比在姑蘇時候更齊全,豈有為難之處啊。只是合族這一來,實在讓朝廷破費了,草芥一般的商戶,何以敢當貴人們如此恩待……”說著便要起身行禮,被太後阻攔了。

太後意在交好,萬分親熱地牽住了辜夫人的手,溫和道:“且不說身份地位,咱們同是姑蘇人。早前兩家雖不是街坊,卻也住得甚近,我每常上十泉裏去,都要經過你家府門前。莫說咱們親近,就算是尋常的同鄉來了,不也得照應麽。夫人別說這麽見外的話,否則往後倒不好處了,你說是不是?”

天爺,三言兩語間綁定了兩家的關系,簡直與皇帝在朝堂上化解言官彈劾的手段如出一轍。

蘇月沒敢吭聲,而辜家夫婦則有些尷尬,又是親近,又是不見外,真可謂太後肚裏能撐船。為了兒子的婚事,以前曾經再不受用,如今也當沒有發生過,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辜夫人最是知情識趣,謙卑地說是,“太後這心田,讓卑下不知說什麽好。陛下大放恩典,我們一家上下連要致謝,都無從謝起了。”

太後笑道:“謝什麽,當初權家的族親紛紛遷往上都,不也是朝廷給與優恤安排的嗎。咱們誠如自家人一樣,陛下與你們也不生分。聽說十五留宿在貴府上了?難怪第二日二郎進來,邀他上我這裏用飯,宮人竟說他昨夜起就不在宮中了。”

太後是隨口一說,但這一隨口,不知不覺中就坐實了兩家牽扯不清的關系。

反正她也不著急,因為知道今天的事必成無疑。既說起二郎,不免要引薦引薦,比了比身邊人道:“這是我的幼子,陛下封了齊王,不過一向不太出門,你們想是沒有見過。”

兩下裏站起身互相行禮,齊王對太後道:“那日在代侯府上,我曾有幸見過辜娘子。聽說中秋大宴,梨園的曲目精彩異常,可惜我沒有眼福,遺憾得很呢。”

太後笑呵呵說:“不礙的,中秋過後還有立冬,還有正旦,有的是機會觀演,不急在一時。”嘴上說著,心裏頂關切的是立春,便試探著問蘇月,“陛下可與你說過立春的安排?”

蘇月想起他確實含含糊糊提過,但具體是什麽安排,卻並未向她透露。

“陛下說與您有個立春之約,可臣問他,他又說不足為外人道。”

太後大呼倒竈,這兒子過於沒出息,比他父親更膽小。但凡他拿出平定天下的一成功力出來,媳婦早就有了,連孩子都該有了。可他卻好,還在不急不慢地周旋,不知究竟有什麽可磨蹭的。你要說他臉皮薄,他也知道賴在人家家裏不走,實則腦子半點不笨,就是嘴笨。你若說他臉皮厚,他對待喜歡的女郎那種瞻前顧後,真是狗見了都搖頭。

太後覺得這件事不能這麽耗下去了,再耗天該冷了。兒子不中用,還是得為娘的出馬,辜家夫婦既然來了,今日就索性把話說破吧!

於是太後直言不諱,對辜家夫婦道:“別瞧我們陛下英雄蓋世,遇上了女郎,半點也不會說話。但他願意辦實事,他若對你好,光顧著掏心挖肺,有時候這種性子吃虧得很,因不善言辭,難以贏得女郎的芳心。員外,夫人,四年前咱們家曾向貴府上提親,貴府上沒有給我們再爭取的機會,說實話,我很有些傷心。對於女郎,我是打心底裏喜歡,不怕你們笑話,當初明知親事不成了,我也還是遠遠看女郎在府門前舍米舍面,心裏不知多懊喪。貴府上有貴府上的考慮,兵荒馬亂舍不得女郎外嫁是人之常情,可如今天下太平了,又男未婚女未嫁,我想再問一句,我家大郎可還有機會向貴府上提親?”

其實早就知道今日召見,太後是懷著怎樣的目的,但話真正說出口,還是很令辜家人驚愕。

沒有皇權威逼,也不是居高臨下的發號施令,太後依舊以平等虔誠的態度來商討兒女的婚事,倒弄得辜家夫婦十分慚愧了。

辜祈年訕訕道:“卑下當年有眼無珠,心中一直惴惴不安。今日太後說這番話,愈發顯得卑下鼠目寸光了。”

辜夫人望了望丈夫,在得到他肯定的眼神後,方才對太後剖心,“卑下也與太後說句實話吧,我家雖是世代經商,但並非貪慕權貴的門第,家中孩子都是我們心頭的肉,從來沒有想過讓她們登梯上高,去夠不該夠的果子。上年陛下禦宇,我們心中惶恐,但也並未後悔把女郎留在身邊。後來她被強征進梨園,我們有怨言,也曾深深感慨過世道艱難,然到如今才明白,這是孩子命中註定的際遇,她終究是要離開爹娘的。陛下豐厚的賞賜,讓我們日夜難安,總覺受之有愧。今日又蒙太後召見,您這一番肺腑之言,叫我們何以克當啊。”

太後拍了拍辜夫人的手,笑著說:“咱們都是實誠人,不拐彎抹角說事,心思敞亮。陛下對娘子的偏愛有目共睹,他一步一步為娘子壘好了基石,還請員外及夫人看見他的良苦用心。”

辜祈年點頭不疊,“看得見,卑下等都看得清清楚楚。太後今日特意召見我們,著實是擡舉了,這事只需吩咐一聲而已,哪裏用得著親自費心。”

所以說辜祈年到底是生意場上的積年,他不會明打明地追問,是要讓蘇月當皇後還是當妃嬪。話語間以退為進,就是在逼太後表態,會給蘇月一個什麽樣的名分。

太後心裏自然明白,笑道:“規規矩矩地聘正妻,豈是吩咐一聲能了事的,就算我答應,朝中那些掌管著宗族事務的官員們也不能答應。我與陛下早就商定了,四年前是如此,四年後依然如此。我們是實心要結親的,也用不著媒人牽線搭橋了,就由我厚著臉皮親自與員外夫人說吧。”言罷又望向蘇月,“娘子的意思呢?你在我眼中,可不是一般的女郎啊,父母之命固然要遵,但你自己的想法也尤為重要。”

蘇月聽他們說了半天,腦子裏一直嗡嗡作響。現在太後點了她的名,敷衍是敷衍不過去的,只是一時有些仿徨,難道這朱砂痣要當不成了?

細想權大這個人……她又不是鐵石心腸,當然知道他的好,就算他嘴欠,她也覺得可以包涵。嫁給他,早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自己假裝掙紮兩下而已,說認命也已經認命了,總比盲婚啞嫁強。

可是梨園怎麽辦?那麽大的梨園,她好不容易和大家一起支撐起來的梨園,還沒真正做出成績,就不讓她幹了嗎?

她遲遲望了望太後,太後和齊王都看著她,讓她臉頰隱隱發燙。

定神一思量,自己也不是扭捏的小女郎,現在正是能說話的時候,若是放棄了,就只剩等著宮裏來擡人了。

於是下了決心,起身向太後長揖下去,“臣與陛下常來常往,雖沒有說破,但臣心裏知道,將來必要依附陛下的。若得阿爹阿娘應允,臣願與陛下共偕白首,只是目前臣的心思全在梨園,恐怕不能立時放下一切待嫁。請太後與陛下再行商議,臣若想延後婚期,不知能否有回旋的餘地?若不能,就請陛下再覓佳偶,臣盡心為陛下打理梨園,以此回報陛下的恩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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