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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世上竟有這麽美好的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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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世上竟有這麽美好的男子……

蘇月連忙擺手說不必, “我還要看管樂工們,抽不出身,今日就不見了。等來日……來日有機會, 再一一拜會貴人們。”

她嘴裏說著,就想脫身, 卻被代侯夫人一把拽住了,“娘子不必自謙,都是家裏的親眷, 又不是外人。你如今不是掌管著梨園嗎,大家府中有宴飲,都得麻煩你呢。不為旁的,就為著你是梨園使,先混個臉熟, 往後辦起事來也好回旋。小娘子,人脈可是很要緊的喲, 在這上都城中要走得長遠,都得靠親朋照應。見見又不吃虧, 何故要推脫呢, 什麽都別說了, 快隨我來吧。”

畢竟代侯夫人身上承擔著重任, 操辦喜事之前進宮面見太後,太後特意叮囑了, 抓住機會, 一定要將辜娘子引薦給家裏的族親們。

當朝的太後不是個守舊的人, 她並不在乎辜家曾經拒過他家的婚。此一時彼一時,當權力達到了頂峰,仍舊對這位女郎不離不棄, 這就叫念舊,叫心念如一。

況且女郎已經被提拔做了梨園使,名副其實的皇後備選,族中的人若不相識,往後大水沖了龍王廟怎麽辦?

當然,其中內情是不能說的,臉面還得顧全顧全。所以一切都歸為代侯夫人的主張,是她太會審時度勢,太懂得和未來的皇後打好交道了。

蘇月沒有辦法,到底被強拽著去了東院。皇親國戚雲集的場所,與那些臣僚遠親的席面不一樣,這裏清幽雅致,沒有高聲的喧嘩。雖說權家人發跡前都不顯赫,但很奇怪,就是有種天然的優雅在身上,仿佛是為了權傾天下而生的。

代侯夫人笑著向眾人引薦,“這位是新晉的梨園使,咱們姑蘇的同鄉,升平街辜員外家的女郎,大家可都認得?今日被我請來,率領樂師為二郎的婚宴奏樂,眼下正得閑,帶她與大家見見面。”

大名鼎鼎的辜家女郎,雖然很多人不曾見過她,但她的名聲早就在外了。因為一眼能看清她的前程,所以眾人對她都格外熱絡。

皇帝的兩位姑母拽著她,又喜又愛直打量,笑著誇讚:“好俊的女郎,穿上這身公服,真是巾幗不讓須眉。娘子離了家鄉,在上都一切都好?若有哪裏為難的,只管來找我們,都是自己人,可不要羞於開口。”

蘇月很不自在,陌生的客套,讓她有些無所適從,只能硬著頭皮虛與委蛇。

這時魯國夫人不知從哪裏冒出來,上前同她打招呼,拉她入席落坐,親親熱熱地說:“辜娘子,好久不見,這一向可好啊?”

見到她,那股尷尬勁兒直沖天靈蓋,蘇月愈發局促不安,厚著臉皮回話,“托夫人的福,這陣子很好。原還想去您府上請安呢,可惜總也抽不出來空,還請見諒。”

魯國夫人輕搖了下團扇,“我才該向娘子致歉,原先答應娘子的事,到底沒有辦成,娘子不會因此怪罪我吧?”

蘇月紅了臉,魯國夫人因那件事去找過太後,太後一盤問皇帝,小伎倆就穿幫了。自己偷奸耍滑在前,怎麽還能指望別人信守承諾呢。魯國夫人後來沒了消息,就是最好的回應,現在再提起這件事,讓她恨不得挖個地洞鉆下去。

蘇月為那件事,很真摯地向她致了欠,“我騙了夫人,還請夫人體諒我急於歸家的心。”

魯國夫人沒想到她這麽直率,甚是意外地牽了她的手,“自然、自然。娘子離家千裏,想念父母親人,本就情有可原,我怎麽能夠不體諒呢。好在如今陛下將梨園交由娘子料理,樂師們不再受人欺壓,娘子也能自由行動了,時候一久,自然能適應上都的生活。”

蘇月說是,“全賴陛下成全,卑下定會潛心報效陛下,不辜負陛下厚望。”

魯國夫人狡黠地眨眨眼,偏過頭輕聲在她耳邊說:“要報效陛下,潛心經營梨園是一項,另一項更要緊,把以前斷了的姻緣再續上,就是對陛下最大的回報了。”

蘇月不由幹笑,“夫人打趣了,卑下微末,不敢作他想。”邊說邊端起杯子朝她舉了舉,“卑下敬夫人一杯吧,多謝夫人對我的關照。”

既然舉杯,當然不能只敬魯國夫人,在座的諸位都要意思意思。她目光游走,手裏的杯盞屢屢輕擡,這東院裏因為都是權家人,並不遵循男女不同桌的規矩。大家都是散坐,通共也就五六桌人,用一杯酒就能同所有人建立良好的關系。

不過很意外,在座的都是姑蘇人,一圈看下來,居然一個都沒見過。尤其其中有位年輕的郎君,約摸二十出頭的樣子,雙眸溫潤,如月亮落入了深泉。他向她望過來,目光專註而和善,只是臉色相較別人顯得蒼白,身形也單薄。所有人面前都放著酒爵,只有他手裏握的是茶盞,可見身體不大好,連酒都喝不了。

蘇月到現在才知道,自己是個重色的人,看見漂亮的郎君會移不開眼。尤其這種病弱的貴公子,無端有種莫名的吸引力,讓人想一探究竟。

可惜視線在人家身上停留太久怕失禮,她只好強行移開,待和大家共飲了一杯,才又忍不住朝他望過去。

這時他已經坐正了身子,正與同桌的人說話,側臉看上去同樣優異,大概感覺到有人看他,慢慢轉過頭來。不知是不是因為體弱的緣故,眨動眼睛的速度好像都比平常人慢一些,略一頓,輕輕浮起一個笑,那唇角的弧度似曾相識,竟和權大一模一樣。

一旁的魯國夫人見他們互望,偏頭問:“小娘子可認得他?他是齊王,陛下的胞弟。”

蘇月吃了一驚,因為早前沒有考慮過權家,對他家的境況和人口並不了解。

“我以為太後只生了陛下一個,沒想到陛下還有同胞兄弟。”

魯國夫人道:“不怪你不知道,齊王身體弱,一直在家靜養,很少在人多的場合露面。這回也是礙於和新郎官交好,才破例來喝喜酒的。早前陛下心疼他,想接他在宮中居住,他說於理不合婉拒了,如今自己一人住在恭敬坊的王府裏。”

“怎麽是一個人?沒有成家嗎?”蘇月好奇地問。

魯國夫人道:“大夫給他診治過,說他的身子不宜娶親,這也是沒法兒。齊王不能娶親,陛下這些年南征北戰,又耽誤了親事,太後至今沒有抱上孫子,難怪要著急。”

蘇月終於能夠理解太後的難處了。兩個兒子一個體弱,另一個雖然身強體壯,但對待女郎缺根筋。兩下裏都沒娶上親,可不要對著好望山的女郎們直發愁嗎。

“太後可還有別的兒女?”打了這麽久的交道,蘇月終於對他家產生了一點興趣。

魯國夫人詫異道:“小娘子擔任梨園使前,不是曾入選過好望山嗎,怎的還與陛下相識不深的樣子。太後生了兩兒一女,頂小的女兒幼年病故了,只有陛下與齊王長大成人。前陣子立國,陛下追封了長公主,若那位妹妹還活著,應當與你差不多年紀。”

所以太後才對找兒媳這件事如此孜孜不倦,大約也是為了安慰自己失去女兒的痛苦吧。

這裏正說話,那廂新郎官進來敬酒了,外面起哄,強給他灌酒,東院裏都是自己人,每桌只消敬上一杯,大家並不強求他。蘇月倒很喜歡權家這種骨肉至親,真心以待的感覺,和自家有點像。就是盡量周全,不忍讓新郎官新婚夜弄得酩酊大醉,一怕慢待新婦,二也怕傷身。

新郎來這桌舉杯了,嘴裏敬謝不止,阿叔阿嬸、阿兄阿姐叫了一圈。叫到蘇月的時候,發現這位並不相熟,一時噎住了。

大家便笑著引薦,“這是梨園使大人,來賀你新婚之喜。”

這麽一說,新郎官立刻了然,十分鄭重地單敬了她一杯,“承蒙厚愛,多謝多謝。”

蘇月實則很尷尬,這不親不故的,已經被權家人認了個遍。如此騎虎難下,將來不嫁進權家,好像會在上都寸步難行。

趕緊逃吧,賀過了人家新婚,已然盡了心意了,蘇月向同桌的皇親國戚們致歉,“樂工們還在奏演,我若不在邊上坐鎮,實在有些不放心。卑下就此告退了,請貴人們見諒。”

她有要務在身,自然不便強留,大家表示理解,直說差事要緊,放她離開了。

蘇月臨走向眾人伏伏身,目光掃過齊王時,他那種謙和溫軟的笑意像滴落在宣紙上的水墨,以驚人之勢暈染。蘇月從東院退出來的時候還在想,要是權大能像他一樣,何愁彼此不能和平共處啊。明明是一母所生,為什麽阿弟如此守禮溫柔,而阿兄的嘴卻像淬了毒,懟誰誰死。

唉,感慨良多,感慨不過來,索性不去想了。婚宴後來進行得很順利,洞房鬧過了,無非就是吃吃喝喝,聚在一起閑談海侃。

徐國公來與蘇月攀談,“過幾日家中有宴飲,到時候還請娘子多多關照。”

蘇月說好,“必定命太樂丞為國公挑選上佳的樂師,請國公放心。”

反正今日徹底與上都的權貴們打了一通交道,人也差不多認全了,所有人表面都很謙卑,當然也有看不慣女子掌管梨園的。

一名官員不知是什麽來歷,大約是言官那一類吧,借著大義給她上眼藥,“娘子深受皇恩,越得寵信,肩上責任越重大。自己坦蕩之餘,也須良言勸諫陛下。”

蘇月笑了笑,“陛下獨斷乾坤,朝中臣僚各司其職,管好梨園就是我最大的責任。勸諫是禦史與言官的差事,若被我幹了,那大人幹什麽?”

兩句話堵住了對方的嘴,後來就無人再來自討沒趣了。

這場婚宴持續的時間較長,總得到亥正前後才能結束,蘇月在前院徘徊了很久,酒肉的氣味沖人,就想避開這裏,躲到清凈的地方去。好在她的馬車在巷道裏停著,既然眼下沒什麽事,可以回車上坐一會兒,等待宴席散場。

於是順著抄手游廊入跨院,那地方先前用以安置樂工,隨墻就有一扇小門,可以直通府外。循著來時的路往外走,將要出門的時候,看見廊上站了三個人,是闖入禮堂的那位四娘子,正拽住齊王的衣袖不放。

邊上的傅姆一再致歉:“對不住大王了,奴婢實在攔不住娘子……早前也不這樣啊,想是今日人多,驚了我們娘子……”

齊王說不礙的,好言安撫女郎,“洛兒,你還沒用飯吧?今日的婚宴上,有一道含緣餅極好吃,讓她們給你備上,送進你房裏好麽?”

頭腦不清楚的人,做什麽都極執拗,手上拽得愈發緊了,顛三倒四地說:“阿兄,你今日成婚……我的蟬蠶香倒進魚缸裏,沒有了。”

傅姆愁眉苦臉解釋,“小娘子不讓撈,缸裏的魚都給熏死了,魚一死,小娘子又哭了半晌。”

齊王明白了,對四娘說:“阿兄明日讓人再給你送幾尾魚來,還有一大盒蟬蠶香,好不好?”

四娘這才慢慢松開手,“明日一早嗎?”

齊王說是,“一睜眼就能看到。”

四娘子又開始向他比劃,說魚餓了,要吃食,她把香掰斷了餵魚,魚吃了就能透體生香。

這位齊王可能是蘇月見過的,最有耐心的男子了,他的語調裏沒有半分不耐煩,盡力寬慰著,“阿兄知道洛兒是一片好心,不是有意的。缸裏的魚有它們專吃的口糧,下回若覺得它們餓了,讓人取魚食來,再不餵蟬蠶香了,好不好?”

四娘子方才委屈地點頭,又磨蹭了會兒,才被傅姆拉走了。

齊王看著遠去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回身見不遠處的蘇月正望著自己,便靦腆地笑了笑,“辜娘子要出府嗎?”

一種女郎面對年輕郎君的羞澀,隱約爬上了蘇月心頭,她嗳了聲,“正想出去,遇見了大王與四娘子。”

齊王轉頭朝四娘離開的方向望了眼,“我們是自小一起長大的,我與她阿兄交好,與她往來也多。以前在姑蘇的時候,每常聚在一起,但不知什麽緣故,她忽然病了,渾渾噩噩認不得人,只記得父母阿兄,還有我。”

蘇月點了點頭,“我聽代侯夫人提過些許,再尋好大夫吧,說不定能治好。”

齊王記著她要出府,也不多言了,往邊上讓了讓,牽袖向外比手。

蘇月欠欠身,提袍從門上出去,外面的巷道裏今日也掌著燈,府前府後一片通明。

回頭一顧,他跟在身後出來了,見她疑惑,莞爾道:“我也正要回去呢。夜深了,娘子要在車上等候嗎?一個人恐怕不便,我叫個人出來陪同吧。”

蘇月說不必,“上都太平,夜不閉戶,夜色這麽好,有人陪同反倒不自在。”

齊王聽了,垂眼看她,簡直像在認親,仔細打量她兩眼,又慢慢笑了。

“我們兩家險些結親。我聽阿娘說起過,要為阿兄向貴府上下聘,如果當初貴府上應允了,我今日要喚娘子一聲阿嫂呢。”

蘇月忙擺手,“大王說笑,以前的事,不去提他了。”

“想來以後還有許多機會,能再見娘子。”他和聲道,“我叫權弈,博弈的弈,娘子直呼我的名字就是了。”

他的吐字和語調如春風化雨,也許是因為身體不好,中氣弱,減輕了年輕男子的氣盛昂揚。聽他說話也好,與他相處也好,都透出一股舒心的感覺來。

但蘇月還是尊禮說不敢,掖著手道:“時候不早,卑下就不耽誤大王了,大王請回吧。”

齊王頷首,退後兩步向她拱拱手。家令上前來攙扶,他轉身朝王府的馬車走去,衣袂帶起一片藥香。

蘇月目送他登車離開,心下不住嗟嘆,世上竟有這麽美好的男子,權珩的柔情,八成全長到他身上去了。不過也不能因此挑剔皇帝陛下,頭上長角才能做帝王,要是太過柔軟,早被朝堂上那些厲害的官員給吃了。

回身登上馬車,她在車廂裏打了會兒盹,過半個時辰再進去,正好趕上喜宴散場。

代侯夫婦向他們致謝,親自把樂工們送出府門。以前梨園子弟何嘗有過這樣的好境遇,大家抱著樂器還禮,回去的路上都喜滋滋地,愉快地對蘇月說:“多虧了大娘子,我們如今活出人樣了。”

袖裏的紅布囊掏出來查看,嘖嘖驚嘆:“代侯家真大方,多些這樣的邀約,將來出去的時候能攢下不少呢。”

總之今日圓滿,大家也別出了一點苗頭,跟著辜娘子一同出演,必定能得不少恩賞。蘇月一時間成了大家哄搶的紅人,太樂丞領隊已經不吃香了,辜娘子出馬才能保證盆滿缽滿。

人一旦被哄擡,就有些飄飄然。蘇月覺得自己終於有了些價值,至少梨園中的一切都在向好,她沒有辜負所有人的期望。

然而這種快樂,並沒能持續太久,這日正和太樂令等人商議中秋大宴的安排,門上有人進來,高大的身影擋住了檻前的日光。

大家轉頭看,發現是個錦衣的內監,太樂令等人沒有見過他,但蘇月卻認得,是乾陽殿的內侍總管萬裏。

來的是萬裏,不是國用,這讓她有些忐忑,站起身道:“萬總管來了,可是陛下有吩咐?”

萬裏倒還是一副平和面貌,呵腰道:“陛下召見梨園使娘子,有些事要詢問娘子,請娘子即刻隨卑下入乾陽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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