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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恃寵而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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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章 恃寵而嬌。

和賤人打交道, 讓她明白一個道理,要是能直接動手,就不要多費口舌。

副尉顯然吃了一驚, “啊?大娘子說的,是早前的太常寺白少卿?”

蘇月說對, “就是他。我與他有私怨,今日一定要讓他受些教訓。”說著看了副尉一眼,“怎麽, 揍人的事,緹騎不幹嗎?”

校尉忙說哪能呢,“緹騎戍衛紫微城,雖說是陛下的私人禁衛,平時還講求些體面, 可一旦受命,上刀山下火海都是小事, 更別說揍人了。”橫肉滿臉的五官,努力擠出了和善的笑, “尤其末將知道, 大娘子與陛下是自己人, 陛下的禁衛, 不就是大娘子的禁衛嗎。您放心,日後有差遣, 壓根不用出示陛下私印, 末將等只要認準大娘子這個人, 準錯不了。”

蘇月頭一回體驗到了特權的快樂,難怪天下人都想做皇帝,做了皇帝就是好, 只要一聲令下,就有人為你肝腦塗地。自己拐著幾個彎呢,都能沾上這樣的光,好像這上都,也沒有初來時候這麽讓人難以適應了。

反正就是典型的沒良心,要是讓乾陽殿裏那人知道,選郎子嫌棄他不夠成熟穩重,利用起他的權力來得心應手,肯定會陰陽怪氣嘲諷她一通。不過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她一心只想找白溪石討公道,蘇意就算再不成器,女郎莫名其妙懷了孩子,得不到應有的關心和照應,就是這個闖禍的男子該死。

因此馬車到了廩犧署門前,她從車上下來直接闖入了官署。白溪石這時正與手下商議公務,見她帶著一幫緹騎沖進衙門,不由有些慌張。

“辜娘子怎麽來了?”

蘇月沒有應他,對副尉使了個眼色,一眾緹騎如老鷹捉小雞一樣,抓住白溪石的衣領拖到院子裏,然後擺開陣仗一通狠揍,揍得白溪石鼻青臉腫,哭爹喊娘。

廩犧署的屬官都嚇壞了,誰也不敢上前勸阻,畢竟打人的是緹騎,就算不問情由,也一定師出有名。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上司挨完揍後,壯著膽子過去攙扶。白令給打得找不著北了,站也站不住,順勢就要往下出溜。左右得用力架住,才能避免他癱倒在地。

蘇月看著這面目全非的偽君子,終於覺得出了口惡氣,這回不單是為蘇意,更是為了劉善質,和一眾被他欺騙過的女郎。和這種人打交道,就得先狠狠捶上一頓,捶掉他身上的油滑,他才能老老實實和你說話。

“白令可是覺得我很好糊弄?我領教過你的巧言令色,上次也同你說過,你要是不守信用,我定會收拾你。三日了,你遞交太常寺的文書在哪裏,為什麽半點蹤跡也沒有?蘇意等了你三日,日日心事重重,今早出門摔了一跤,把孩子摔沒了,你說,你接下來打算怎麽辦?”

白溪石那腫成了一道縫的眼睛,在聽說蘇意小產之後,猛然睜大了一分,連咳帶喘地說:“我不知道會這樣……我只是忙,一時沒抽出空送過去……文書我已經寫好了,真的。”

蘇月哼了聲,“你不是忙,你是下不了決心,想再拖延一陣子,看看我們有什麽辦法能對付你。這下好了,如你所願,你還猶豫嗎?白令,做人要懂得審時度勢,你都給貶到廩犧署來了,再也沒有欺淩樂工的機會了,仍舊不收心,難道等著馮大人給你官覆原職嗎?你看看,我們原本可都是老實純良的女郎,被你逼到這個份上,都是你的錯。如今你到底打算怎麽選,是寧死也不願意給蘇意一個說法嗎?既然這樣,那我就把你扭送到大都府去,告你個□□樂工的罪,讓你這輩子都翻不了身。”

一旁的緹騎們到這時才明白其中緣故,副尉叫囂起來,“好個牲口,竟這麽不要臉!大娘子要是早說,咱們不拆掉他幾根骨頭,便宜了他。您說吧,要不要讓他後悔來了世上一遭,若要,我們現在就把他變成母的。也別去大都府了,直接把他扔進蠻子營,讓他拿後半截來贖罪吧。”

這個好主意,成功把白溪石嚇傻了,他聲嘶力竭說不,“辜娘子,我錯了,我不該三心二意,不該拖延時間……你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改過,一定八擡大轎迎娶蘇意,給她一個正經的名分。”

蘇月聽完笑了,“看來不挨一回揍,你就鬧不清自己在想些什麽。白令,我是個得勢便猖狂的人,不單現在看著你,日後也會看著你。你要是對蘇意再做出任何不公的事來,我還讓人打你,你聽明白我的話了嗎?”

白溪石已經不想再反抗了,頹然點頭,唯唯諾諾地說:“聽明白了。”

聽明白了就好,蘇月便不再和他啰嗦了,轉身走出了廩犧署的大門。

副尉嘖嘖,“這樣的人,還要來做什麽,嫁個販夫走卒都比嫁這種人強。”

蘇月嘆了口氣,“願打願挨,我也做不了主。”

副尉沈重地點了點腦袋,提醒她眼下有要緊的問題亟待解決,“今日教訓了渣滓,雖然很解氣,但大娘子別忘了他是朝廷命官,身上還有品階。在還未定罪的情況下,我們濫用私刑揍了他,要是被人參到陛下面前,恐怕陛下不知內情,會誤會了大娘子。與其讓人背後上奏,不如主動向陛下說明情由。我等是不值一提的人,只要陛下這回不怪罪,往後我們聽從大娘子差遣,哪怕理不直,氣也壯。”

這個道理蘇月是明白的,白溪石原先是四品的少卿,被扔到廩犧署做了令,官降一級,卻也降得有限。他們這群人氣勢洶洶趕到官衙,二話不說狠狠把他揍了一頓,未必不會激發出禦史的興趣,明日早朝彈劾她一通。自己破格做了梨園使,畢竟有權無名,上不了朝堂,無法為自己申辯。要是提前去面聖,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說明白,那麽就算鬧上朝堂,皇帝陛下也會為她開脫的。

打定了主意就實行,蘇月道:“副尉說得很是,等我把手上的事處置好,便即刻入宮面見陛下。”

馬車急急趕回圓璧城,回去先見了蘇意,對那個躺在床上心灰意冷的人說:“已經和他商定了,他會盡快向太常寺遞文書的。”

蘇意慘然望著她,“有孩子作為底氣,他尚且推脫,這回連孩子都沒了,他真能答應嗎?”

蘇月道:“他若是不答應,我過兩日再去找他。到時候你就別指望和他有結果了,這人不想娶你,你強嫁也沒有意思。”

蘇意仰在枕上,目光空洞地點了點頭,“我有時候想,是不是自己過於強求了,害人害己。”

蘇月心道這只是你偶爾的清醒,等過了一炷香時間,你就又發癔癥了。

果然料得沒錯,甚至還沒用上一炷香,蘇意就已經想開了,“大概這就是我的劫數吧,老天註定的姻緣,沒有半分退路。”

蘇月忍不住撇嘴,老天爺得有多閑,才來管你們這些亂七八糟的破事。自己是沒有辦法,才被逼著摻合進來,要是能夠,這個堂妹她都不想要了,趕快收拾起來,把她扔出去吧。

“總之你先養身子。”她糟心地別開了臉。

肚子還沒顯的時候,遮掩遮掩沒人知道她懷了孩子,結果現在一小產,紙還包得住火嗎?這個蘇意,總有本事讓一切一敗塗地,自己是不能再面對她了,多看一眼,都有被氣暈過去的可能。

轉身走出小和春,看看時辰,她該去領罪了。穿過長廊的時候,聞見隱約飄來的烤餅香氣,知道廚上又有新餅子出爐,便去包上一份帶著。禮多人不怪,空手認錯有被罵的可能,拿吃的堵住他的嘴,他就顧不上了。

回到官舍,七拐八彎找到那道小門,鑰匙她是隨身攜帶的,倒出來就能開門。邁上巷道後,回身再把門插上,這南北筆直的路,兩側雖有高墻壁立,但走在裏頭不擔心中途遇上人盤問,實在省心省力。

只不過盛夏炎炎,日頭照在身上發燙,她得盡量挨著西邊的墻根兒走,才能走在陰涼底下。等南北直道走至盡頭,左轉進入陶光園後夾道,往南一轉就是徽猷殿了。

她從小宮門上突兀地蹦出來,嚇了值守的內侍一跳,兩眼怔怔地望著她。

她溫和地笑了笑,“中貴人,吃飯了麽?”

內侍又怔怔點頭,“娘子吃了嗎?”

蘇月說吃了,掖著手道:“我來向陛下問安,走得匆忙,還沒通稟……陛下在徽猷殿嗎?”

宮中辦差的都是人精,他們深知道這位娘子與陛下的淵源,哪個也不能為難她,忙道:“今日安西大都護應召入京,陛下恐怕正忙政事。要不娘子直去乾陽殿吧,奴婢找人送娘子過去。”

蘇月道好,跟著去了乾陽殿。那地方是皇帝專用以務政的地方,比之後面的徽猷殿要莊嚴許多。上回來時,是淮州在廊上接應,這回多出了許多生面孔,看上去都是頗有品級的內監,站在那裏冷眉冷眼,像廟裏的四大天王。

好在再威嚴的人,也講人情,看見她身上的公服,那些大內侍便知道她的來歷了,領頭那個上前來行禮如儀,“娘子安好,卑下萬裏,是乾陽殿內侍總管。娘子可是來求見陛下的?陛下這會兒正忙,且在偏殿稍待片刻,等……”

話還沒說完,就見兩個禁衛拖拽著一個身著鎧甲的人從大殿裏出來,那人一臉激憤,高聲申辯著:“陛下,臣對陛下赤膽忠貞,蒼天可見……”

可惜沒有機會多言,很快便被強行押走了,緊接著傳來杯盞砸碎的聲響,“哐”地一聲,嚇得廊上的內侍臉色發白,紛紛垂手退到了一旁。

蘇月心頭也直蹦跶,平時的權大看上去極好說話,讓她忘了他是皇帝。乾陽殿是他駕馭天下的場所,自己到這兒求見,是不是來錯了?早知道就該夜裏去徽猷殿,人越少,越好商談。怪自己太心急,正撞上他大發雷霆的時候,這下子可完了,別不會給自己招來麻煩吧!

她胡思亂想,侍立的內侍也不敢出聲,只是一味向她比手,把她引入了偏殿。

蘇月拘謹地坐下,膝頭上放著油紙包,爐餅的熱量源源烘灼著皮肉,好像也感覺不到燙了。隔壁大殿裏說話的聲音忽高忽低地傳來,全是要緊的國家大事。她雖聽不太懂,但知道皇帝正與臣工力爭,要不顧禮法,打破那些千百年來的痼疾。

一個王朝,有不畏強權不懼生死的臣子,才是盛世的象征。皇帝震怒之下,又有人丟官罷爵了,但這回不需要人動手,一個兩鬢已有霜色的朱衣大臣脫帽跣足,大步流星從殿裏走出來,連頭都沒回一下,昂首挺胸往宮門上去了。

蘇月撫撫胸,心想吵得不可開交啊,自己就別往槍頭上撞了吧!於是站起身,對邊上的大內侍道:“萬總管,我也沒有太過要緊的事,陛下正忙,我就不叨擾了,下次再來好了。”

可她要走,萬裏卻不讓,“娘子前來謁見,自有禦前的人進去通傳。陛下已經知道娘子到訪了,您來了又走,不與陛下請安,卑下等不好交代。”

沒有辦法,她只好硬著頭皮又坐回去,兩眼茫然望向殿外瀟瀟的天,心驚膽戰等待召見。

正殿裏君臣的博弈持續了很久,蘇月覺得每一刻都極其漫長。她自小是在溫軟的環境裏長大,阿爹鮮少有發脾氣的時候,聽見權大嚴厲的口吻與嗓門,她就覺得自己死了半截。

現在細想想,得罪過太後和皇帝,居然還能無驚無險活到現在,何嘗不是老天眷顧。若是照著常理,開國的皇帝哪有時間與你溫情小意,逮住了扔上床臨幸,然後又丟到一旁棄如敝履。一個沒有足夠手段籠絡君王的笨丫頭,必定淒淒慘慘度過餘生,哪能穿上定制的公服執掌梨園,在這煌煌的紫微城中任意來去。

手指扣著油紙包上的細麻繩,簡直忍不住要向天參拜,感謝自己一切安好,家人在姑蘇也都安好。正唏噓的當口,見正殿裏有人出來,官員們沈默著,低頭走過了廊廡。

蘇月打直脊背,料想皇帝陛下快要召見她了。可是等了良久,隔壁一點動靜都沒有,連國用和淮州都未出現。

她不由仿徨,遲遲望向萬裏,萬裏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悄悄上正殿外看了一眼,回來後默然搖頭,讓她繼續等著。

蘇月偏頭盯著案上的線香,整支都燒完了,又過一會兒,才見國用從門上進來。

她心有戚戚,壓聲道:“班領,要不我回去吧,今日不宜面聖。”

國用眨了眨眼,“黃歷上寫著諸事大吉呢,娘子快隨我來吧……油紙包兒裏裝的什麽?別忘了帶上。”

蘇月只得咬牙跟國用進了正殿,正殿幽深,兩側立著一對祥雲香筒,正緩緩散發稀薄的煙霧。皇帝坐在案後,垂眼肅容翻看奏疏,就算聽見腳步聲,也沒有擡一下眼。

蘇月瞅瞅國用,不知如何是好。

國用右手藏在左袖底下,擠眉弄眼朝上指了指。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她吸口氣壯起膽,亮嗓喚了聲“陛下”。

不知是不是因為太久沒發聲的緣故,她拿捏語調出了點偏差,那一聲聽上去像貓叫似的,居然有股嬌嗔的味道。

皇帝翻奏疏的手頓了頓,終於慢慢擡起眼。然後視線往下一轉,落在她手上,啟唇問:“帶的什麽?是吃的嗎?”

這個問題問得妙,把一切不安都化解了。蘇月從來沒有如此慶幸自己懂得人情世故,小小的一個伴手禮,能幫她撿回半條老命。

忙說是,蹀躞著小步上前,把油紙包提溜起來晃了晃,“剛出爐的雲頭餅,卑下來時想著給您帶一些。不過好像時候太長了,已經不怎麽暖和了……”

皇帝把案上攤得到處都是的奏疏往邊上推了推,騰出地方讓她擺放,蹙著眉嘀咕:“罵了半日,肚子都餓了。”

蘇月說正好充饑,展開油紙包,把餅子送到他身前。內侍預備的飲子也送來了,同來的糕點沒有了用武之地,又給悄悄撤了下去。

他低著頭慢慢地吃,看上去還是氣鼓鼓地。蘇月便把飲子往前推了推,“喝口茶,別噎著。”

皇帝看看她,覆又嘆了口氣。

蘇月道:“您今日氣大發了,卑下站在這裏有些害怕,要不我先回去吧。”

能在陛下氣頭上添柴火,根本就是恃寵而嬌啊。邊上侍立的人額頭冒汗,眼皮直蹦跶,不想陛下似乎早就習慣了,反倒安撫了她一句,“帝王威嚴用以震懾臣工,和你沒什麽關系,你有什麽可怕的。”

蘇月試探著問:“那您為何隔了那麽久才召見卑下?卑下以為您不想見我,恨我來得不是時候。”

對於皇帝來說,她哪時出現都是好時機,就沒有不好一說。

一個餅子吃完了,他抿了兩口茶,這時也有心情擠兌她了,沒好氣地說:“立時召見你,火氣還沒散,你來必定沒好事,難道上趕著挨罵?”

所以陛下真是太為她考慮了,蘇月竟有些感動。心情不好自己消化,天底下哪來這樣的有道明君!

於是諂媚地笑了笑,“今日發生了一些小事,迫不及待想與陛下分享一下。”邊說邊又取了個餅子送上前,“再來一個嗎?”

皇帝搖了搖頭,“梨園的餅真難吃,朕咽不下去了。”

蘇月忙道:“那下回卑下親手給您烤,楊花參餅,夾一寸厚的肉餡兒,成嗎?”

皇帝便有點高興了,“果然還是辜娘子深得朕心。”

真的,陛下說出這番話,兩掖站班的內侍都快哭了,慶幸還好有辜娘子,否則他們這些人不知要提心吊膽多久,出點什麽差錯,興許腦袋就搬家了。

知情識趣的國用搬來了杌子,“陛下,小娘子京@墨@箏@貍先前崴了腳,賞她坐下吧。”

蘇月詫異地回頭,換來國用小眼亂眨。

反正這話不論真假,皇帝沒有不準的,只是嫌棄地打量她,“平地走路都能崴腳……哪塊磚絆了你,朕讓人把它碾平。”

蘇月提著袍子坐下來,擺手說沒有,“就是天熱,腳下糊塗了。”

皇帝的挑剔更明顯了,“哪裏是腳下糊塗,朕看你是腦子糊塗。”嘴裏說著,要去查看她的腳踝,“哪只腳扭傷了,要不要傳禦醫?”

正經的女郎,哪能隨便讓男子看腳。蘇月往後縮了縮,“早就不疼了。”忽然心血來潮問他,“陛下,是不是因為您家只向我家提過親,所以您才待我特別好啊?”

皇帝也沒多想,隨口應了句,“願得一人心,免得老相親。朕也沒有多喜歡你,只是怕麻煩,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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