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第 34 章 娘子來麽?

關燈
第34章 第 34 章 娘子來麽?

溫萃嚇得尖叫, “辜蘇月,你瘋了嗎!”

也許在所有人看來,她這個商賈之女確實腦筋不正常, 為了和人鬥氣,不惜兩敗俱傷。但蘇月自己卻明白, 與其等著溫萃再來找麻煩,不如當機立斷。

太後不是說了嗎,擇其一留下, 如果溫萃被遣退,自己可以避免很多麻煩。當然,她更希望的是自己被攆出宮,這樣她就能兵不血刃地回姑蘇,和家人團聚了。

可是她豁得出去, 溫萃豁不出去,眼見她要走, 慌忙一把拖住了她。

蘇月說怎麽,“溫娘子打算先行一步?你去同太後說, 看我不順眼也可以。”

溫萃覺得她簡直就是在發癲, “你知道這麽做, 會引發什麽後果嗎?太後正在氣頭上, 若是再去麻煩她,會挨板子的!”

蘇月說:“我不怕挨板子, 我就怕有人總想著暗地裏對付我。溫娘子, 我給你一個機會, 你去同太後說,就說我構陷程娘子,讓程娘子回來, 把我趕出宮。”

溫萃呸了聲,“你當我是傻子,讓我去觸這個黴頭。”

蘇月審視她良久,失望道:“我看出來了,你色厲內荏,除了會拉幫結派,半點骨氣也沒有。”

溫萃什麽時候被人這麽嘲諷過,當即氣得舉手要打人,還好蘇月動作敏捷,彎腰從她手底逃脫了。

快步趕往後殿,她知道自己這麽做很冒險,說不定真會如溫萃說的挨板子,但比起回家,這點懲戒根本不算什麽。總之就是拼一下,好歹有一半的可能。自己火上澆油必定惹得太後不快,溫萃又是尚書令家的千金,太後沒有留她,驅逐溫萃的道理。

越想成算越大,一顆心高高懸起來,要不是有根線牽著,簡直要飛出去了。她想念江南的山水,姑蘇的園林,還有升平街上那個按著宅基盡可能建造房舍的家。

外人看辜宅,這裏加建一間,那裏又加建一間,宅邸的形狀很奇怪,但這都是阿爹的功勳。前朝的姑蘇官員還算是個好官,為了鼓勵富戶救濟災民,每施上一月米面,就獎勵宅基拓寬三尺。

於是建到最後,辜宅就像只沒長腳的雞,蘇月的閨房就在雞頭上。看吧,命格早就定好的,她寧做雞頭不做牛後。掖庭中出類拔萃的女郎太多了,還是讓她回姑蘇,繼續做她的商戶女吧!

滿懷希望而來,到了後殿外站定,請門前負責通稟的內侍向內傳話,說辜蘇月又來求見了。

不多時裏面發話讓進去,她平了平心緒邁進殿內,如常向上行了一禮,單刀直入對太後道:“您的話,卑下句句都記在心裏。先前您說,若是院中有看不慣的人,可以直來向您陳情。太後,我同溫娘子有齟齬,相處很是不快,也看不慣她的言行。所以來向太後回稟,請太後在卑下與溫娘子之間裁度,一勞永逸地解決此事。”

反正她很有把握,也看出了太後對她一根筋的震驚。太後說:“我知道你受人排擠,且又離鄉背井來到上都,諸事頗為不順心。但人既走到了這一步,要學會退讓,總不能半點虧也不吃。”

蘇月表示很為難,“卑下脾氣耿直,不知圓融,與溫娘子也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實在難以與她共處。其實細想想,也許並不是溫娘子有心排擠我,是我不該擠進她們之中。我沒來的時候十二侍都好好的,我一來,就出了這麽多事,可見都是卑下不好啊。”

太後緩緩頷首,“還好,你懂得自省。”

蘇月心裏暗暗高興,看來太後權衡之後,終於要作出決定了。遂恭順地掏出了先前賞賜的那條珠串,托在掌心裏,打算原路奉還,卻不想太後看都沒看她一眼,轉頭吩咐傅姆:“預備好賞賜,讓溫家來人,把溫娘子領回去。”

傅姆說是,毫不意外的樣子。這廂的蘇月呆楞當場,實在弄不明白哪裏出了差錯,為什麽被遣出宮的不是自己。

太後到這時才瞥了她一眼,“怎麽,辜娘子很失望?”

蘇月僵硬地搖搖頭,手裏的珠串有些灼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太後自有她的主張,曼聲道:“其實那個溫娘子,我也仔細考量了很久,性情乖張,愛欺壓人,確實不該留在宮中。加之這段時間外朝對溫家父子有諸多非議,這時讓溫娘子出宮,恰好表明了後宮的立場,對朝中那些有女郎在掖庭的官員,也是個警醒。”

蘇月不懂那些大道理,她只知道自己回家的夢又一次破碎了,明明算準的事,竟然會出現如此重大的失誤。

那現在自己怎麽辦?排擠走了溫萃,往後自己豈不是更加穩如泰山了?而那位皇帝陛下八成又得意壞了,以為自己遵循他的吩咐,開始追求“身心舒暢”了。

太後頗為慈祥地沖她笑了笑,“辜娘子,事情處置完了,你還不回去,等著領賞嗎?”

蘇月這下再不敢耽擱了,慌忙行禮告退。回到廊前圍房的時候,遇見太後那裏派來的傅姆,正督促溫萃收拾東西。

溫萃回身看到她,這刻再也沒有了原先的淩厲,只是怔怔道:“辜蘇月,你真乃神人,拒了陛下的婚,他們照舊拿你當寶貝。”

若是按照常理,新朝伊建,帝王家應當多多鞏固與世家望族的聯系才對。所以辜蘇月去面見太後,她的傲氣上來了,不屑於跟去,因為她有信心,不會敗給這樣一位出身微賤的女郎。然而誰能想到,太後的選擇竟如此離奇,賞了她一些綢緞首飾,就這麽打發她回去了。

她不服,追問傅姆為什麽,傅姆道:“入選十二侍,不過是一只腳踏入了掖庭,最後留與不留,還要經過多重篩選。小娘子不是第一個被退回的,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不能在宮中受封,外面自有合適的姻緣,早早回去,不耽誤議親也好。”

溫萃無話可說了,當權者的心思,誰又能猜得透。她入選過十二侍,至少曾經得到過太後的肯定,就算最後沒有修成正果,比之上來就落選的,總要體面得多。

溫萃萬般遺憾地邁出了好望山,她的離開徹底成就了蘇月,從此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個惹不起的狠角色,哪天她要是又發瘋看不慣你,照著溫萃的前車之鑒,你就要倒大黴了。

所以從那日起,再也沒人來找過蘇月的麻煩,那些串通一氣排擠她的女郎們因為失去主心骨,變成了一盤散沙。大家忌憚她,都不怎麽敢接近她,蘇月對她們也沒有任何要求,只要彼此相安無事就可以了。

不過蘇月倒是格外留意起了居晗謹,主動表親近,找了個機會專程向她致了謝,若沒有她的提點,自己也不會處處提防程舒意。

居晗謹還是淡淡的,“辜娘子客氣了,不過是隨口一言,不必放在心上。”可說罷又不禁笑起來,“娘子很有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頭,讓人刮目相看。”

蘇月才明白過來,想必是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驚著了溫文爾雅的女郎。

她有些不好意思,“哪裏是天不怕地不怕,分明是逼到了絕路,不得不掙一掙罷了。”

“娘子不擔心太後選擇溫娘子嗎?”居晗謹道,“還是你原本就有打算,希望太後放你出宮?”

可見和聰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省力,蘇月舒展開了眉目,嘆道:“被居娘子看出來了。我也不瞞你,原本是盤算著自己出去呢,沒想到最後竟把溫娘子擠走了,真是罪過。”

“那你為何想出去?”居晗謹同她並肩坐在廊子上,背後有風吹來,吹起了雲錦的畫帛,淩空輕拂著。她偏過頭問蘇月,“在宮裏不好嗎?既然留下,必有前程,太後還是看重你的。”

風吹得發絲淩亂,蘇月擡手繞到耳後,沒有什麽深沈的想法,只說:“我就是想家,想回姑蘇去。”

居晗謹低下頭嘆了口氣,“還是想念家裏的人啊……剛離家是這樣,時候久了就好了。”

蘇月聽她說話,語氣溫柔,聲聲入心。別人都說她倨傲,自己同她走得近了點,才發現她只是怕麻煩別人。這樣的女郎多麽可親可愛,如果能與她交上朋友,將來她當了皇後,是不是可以滿足她這點小小的心願?

這麽一思量,她決定哪裏跌倒哪裏站起來,立刻往居晗謹身邊挪了挪,試探著問:“居娘子,你可曾見過陛下?”

居晗謹道:“見過兩回,都是在安福殿裏。”

“你覺得陛下怎麽樣?”蘇月的語氣充滿希望,簡直同太後如出一轍。

居晗謹遲遲看了她一眼,“陛下英朗,有雄才大略。”

蘇月撫掌說:“是吧,尤其年輕,不是那種上了年紀的君王,就算隨王伴駕也不為難。”言罷又問,“有沒有與陛下單獨見過面?說上過話沒有?”

居晗謹搖搖頭,“陛下似乎不好女色……”話說出口,才發現有歧義,忙又補充了句,“我的意思是,陛下好像瞧不上十二侍,就算太後刻意將人放在他面前,他也從來沒有多看一眼。”

皇帝陛下會裝模作樣,這點蘇月是深有體會的,於是著力游說著:“想是要保持君王威儀,畢竟剛開國,眼睛在女郎身上打轉不好。居娘子,我會一點相人術,看你面如滿月,必有富貴命格,何不找個機會攀交陛下?這安福宮裏有這麽多女郎,你得想辦法在陛下跟前露臉,他才能記住你。”

居晗謹疑惑地望著她,“辜娘子,你自己為何不想爬上去?既然來了安福宮,這才是唯一的出路。”

蘇月道:“進安福宮不是我的本意,都是陰差陽錯。我如今只想家裏的爹娘……居娘子,要是我想辦法助你見上陛下,你日後有了大出息,能不能遂了我的心願,讓我回家?”

居晗謹沈默下來,見她灼灼望著自己,吸了口氣說好,“你若能助我面見陛下,我一定盡我所能報答你。”

“好好好,容我謀劃謀劃。”蘇月歡喜不已,著力握了握她的手,“茍富貴,勿相忘。”

加入了十二侍,最大的一點好處是行動還算自由,掖庭內大業殿以北的這片可以容她們走動,皇帝的寢宮徽猷殿在安福殿以東,只要在崇光門上候著,耐住性子,起碼能見到國用。

蘇月規劃好了一切,開始實施她的計劃,在南北夾道裏徘徊著,試圖守株待兔。可惜等了半日,也沒見到徽猷殿內有人進出,她只好托人向內傳話,說想求見班領一面。

總算運氣不錯,國用在徽猷殿,不多時就抱著拂塵快步出來,笑著說:“小娘子怎麽來了?可是來求見陛下的?”

蘇月說不是,“恰巧經過這裏,想著來看看班領。”

國用受寵若驚,“小娘子來看我,那怎麽敢當。我知道,還是來瞧陛下的,不過陛下不在掖庭,這陣子忙得腳不沾地,連夜裏都睡在乾陽殿呢。”

蘇月“哦”了聲,“竟這麽忙嗎?”

國用說是啊,“前朝的法度要廢棄,新政頒布之前得經過多番商討。還有國家的營田要重新劃分,返鄉的流民要安頓,朝中的各項沖突得平定……哎呀,立國可不是土財主家造個房,陛下擔心那些臣僚不周到,總不免事必躬親,哪有不勞心的。不過小娘子若想面聖,也不是難事,今晚陛下要回徽猷殿,回來歇一晚,換身衣裳……”說罷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娘子來麽?”

蘇月心道這不是天賜良機嗎,忙說來,“陛下近來辛苦,我回去熬個湯,給陛下送來。”

國用一聽,“那敢情好,小娘子熬的湯,不比海參魚肚滋補嗎,陛下定然喜歡。”

蘇月連連點頭,“那我這就回去預備,勞煩班領替我傳個話。”

國用說好,又再三叮囑,“說定了,可得來啊,我等著娘子。”

蘇月嘴裏應著,匆匆回去了。

好望山內有專門的小廚房,本就是用來給十二侍鍛煉廚藝的,只是食材選擇不多,蘇月便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事,做了一碗魚羊鮮。

居晗謹在邊上替她打下手添柴,不住感慨:“沒想到辜娘子廚藝如此了得。”

蘇月訕訕道:“我就會這一道菜,每年過年都靠它露一手,家裏人都吃膩了。”

但是僅憑這一手,足以敲開徽猷殿的殿門,回頭提著食盒過去,實在師出有名。

蘇月對居晗謹道:“過會兒娘子隨我一起去,總之一定要見到陛下,若這次不成,那我們明日再去。”

居晗謹道:“下次還有新菜色嗎?”

蘇月迷茫了下,“連吃兩次,應當不會膩的。”

總之盼望一次成功,她信心十足地將湯裝好,小心翼翼放進食盒裏。這時天色已然不早了,收拾停當後便同居晗謹一起,趕到了崇光門上。

國用一直在門上候著,心裏還在嘀咕,怕辜娘子不赴約,無法對陛下交代。好不容易看見有人影上了巷道,國用覺得一下子雲開霧散了,忙出來迎接,笑道:“看來這湯頗為耗費火候,讓娘子忙了大半日。來來,快些送進去吧,別把陛下餓壞了。”

蘇月有些意外,“天都黑了,陛下還沒用飯嗎?”

國用心道您的湯不來,陛下他不肯用飯啊。但這個問題只能意會,不能胡說,便找了個聽上去很有道理的說頭,“陛下太忙了,忙得顧不上用飯。況且要是用過了飯,豈不是品不出小娘子的湯之鮮美嗎,還是沒用的好。”

蘇月也不去關心那些細節,只管招呼居晗謹,讓她隨自己一起進門。但走了幾步,她就頓住了腳,尷尬地對國用道:“班領,我肚子忽然有些疼,怕是要失禮了。讓居娘子替我送去吧,我過會兒再來。”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唯恐國用叫住她。

對於十二侍,皇帝身邊的人都明白,那是太後為陛下預備擴充後宮所用的,來謁見也不便阻攔。國用“嗳”了兩聲,沒能挽留住她,最後無可奈何,只得把剩下這位帶進了徽猷殿。

蘇月還在為自己的聰慧沾沾自喜,給自己編織了一帆風順的美夢,等著居晗謹面聖後被提拔,然後助自己早日離開掖庭。橫豎她心裏覺得十分穩妥,居娘子生得貌美,又有才情,是個男子都會喜歡她。自己不用操心別的,等著她回來,告知好消息就行了。

因此她放心去用了暮食,然後心情愉悅地回到房裏,慢悠悠開始收拾屋子。收拾到抽屜裏的魚袋時想起了顏在,不知她在梨園好不好,有沒有人欺負她。不過梨園經過了好大的整頓,如今已經脫胎換骨了,那些前朝的樂工們若想自請離開,一層層呈稟上去,等著上頭核準就可以還鄉。不過好些因為自身原因回不去了,新規也能保障她們不再受人欺淩,只是新樂工要脫離梨園,尚且還需要時日。她也想好了,若是有朝一日自己能走出這紫微城,定要替顏在想想辦法。

這裏正琢磨,忽然聽見門上傳來輕輕的扣擊聲,她精神頓時一振,料定是居晗謹回來了,忙興沖沖過去開門。

然而笑容還沒從臉上消退,眼睛先看到了皇帝慈眉善目的臉。他低下頭,十分平易近人的模樣,和聲道:“辜娘子,聽說你肚子疼,疼了半日也沒見再回徽猷殿,朕以為你暈過去了,所以不放心,特地來看看你是否還活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