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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您是不是愛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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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 27 章 您是不是愛慕我?

進門就聽顏在追問:“怎麽樣, 陛下為難你了嗎?”

蘇月說沒有,“只是召過去閑話家常了幾句,陛下說四月裏各州郡敬獻了女郎, 太後留下十二人調理,將來要送進掖庭侍奉他呢。”

顏在的反應說不上來是高興還是失望, “後宮中有美人了,陛下是不是就把前塵往事放下了?”邊說邊嘆息,“我原本還指望你當皇後, 好好改變梨園樂工的命運呢。”

蘇月忙捂她的嘴,“快別胡說,被人聽見了鬧笑話。”

顏在扒下她的手,還是十分看好她,真誠地說:“沒關系, 當不成皇後可以當貴妃,只要能吹上枕頭風, 記著一定替梨園子弟謀劃謀劃。”

蘇月被她鬧得沒辦法,信口應承, “好好好, 我記下了。將來梨園也像國子監一樣, 樂工須考核選拔才能入園, 且入園有年限,到了年紀可以自行決定離開還是留下。樂工不陪人飲酒, 不供人取樂, 誰敢打樂工的主意杖責四十, 這樣總行了吧?”

顏在想了想,“再加一條,俸祿調高, 出類拔萃者能升遷,有官做。”

蘇月失笑,“成啊,只要我能惑主,這些不都是小事一樁嗎。”

顏在滿含期望地望著她,仿佛她已經戴上了鳳冠。然而再一看,不由“咦”了聲,“你的掩鬢怎麽不見了?”

這個問題就有點難回答了,蘇月抿著鬢角支吾,“回來的時候就發現不見了,也不知掉在哪裏了。”

缺了一邊,但願登臺的時候無人發現吧。後來大家遵從太樂令的指示調好了弦,閑坐在廊下等待晚宴開始,這時中晌分派在神仙宮,為內外命婦奏樂的雲羅進來了,帶來一個消息,說見到漢陽長公主了。

大家還記得那回公主府上發生的種種,一聽便忙打探,不知那位長公主近況怎麽樣。

雲羅說:“顯見地豐腴了,精神也很好。你們在儀鸞殿奏樂,沒見到神仙宮裏人來人往,太後借故召見了少府丞,說是有話吩咐,實則是引薦給漢陽長公主的。我還聽人說起了葛駙馬和皇婆母,說他們不肯離開上都,被彭王捆綁起來扔出了城。結果他們沒眼色,仍舊帶著葛家人在城內盤桓,陛下知道長公主受的委屈,要殺葛家母子洩憤,長公主心善求了情,最後打斷了他們的腿,拿哨子船裝著,運回餘杭了。”

眾人都覺得解恨,也慶幸長公主能有個好結果,但蘇月的註意力全在哨子船上。

她追問雲羅:“江南到上都的航運通了麽?”

雲羅說通了,“剛立國那會兒只許漕船通行,二月裏商船也讓走了,我上次去排岸司督察府上奏曲,聽他們席間說的。”

就像連日陰雨過後,乍然見到了一縷陽光,蘇月聽了這個消息鼻子直發酸,心裏隱約有預感,也許阿爹真的來上都了。

她一直記得阿爹的話,說會來救她的,但年前水路不通,穿州過府需要繁雜的手續,萬一鬧得不好便惹官非,即便再心急也得忍耐。年後就不一樣了,一切恢覆正常,從蘇杭到上都不用路證,乘船就能通行。

阿爹肯定來上都了,即便還未入城,也一定在趕來的路上。她只需再忍耐一段時間,運氣好的話,說不定真能回姑蘇。當然,是在權家大郎不作梗的情況下。

想起那個人,她又開始發愁,作為帝王很兇悍,作為被拒的提親者又心有不甘。當權力遇上了委屈,他就張狂了,極盡所能地恐嚇她,又為了面子,時不時想把她誘騙進宮。

然而這誘騙還不直說,他要你自己領悟,哭著喊著非他不可。這是何等的幼稚啊,別不是軍中呆久了,沒和女郎打過交道,他開天辟地就知道她一個,所以決定拿她小試牛刀吧!

總之不敢細想,怕夜裏睡不好覺,被噩夢驚醒。自己現在好像什麽都做不了,抹胸裏還夾著他的香囊呢……唉,簡直不像話,這倒黴的孽緣。

不過阿爹若真能來,定會替她想辦法的,有希望總比沒希望強。她須得沈住氣,別叫人看出端倪,晚宴上還是如常演奏,怕皇帝用眼神殺她,她楞是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好在夜裏的表演,以吹鼓署的大樂為主,內敬坊只有兩曲雅樂,奏《蘭陵王》和《蘇幕遮》。奏完等待大宴結束,到時候清點了人頭,就可以跟隨太樂令回圓璧城了。

初五日,娥眉月,九洲之上夜色昏昏,但有數之不盡的燈籠,把蜿蜒的千步廊點綴得湖上玉帶一樣。

女郎們抱著樂器候在閶闔門前,只等殿內的樂工來同她們匯合。等了好一會兒,沒見太樂令的身影,倒等來一名內侍,沖著蘇月說:“小娘子,有位貴人要見你,請娘子隨我來吧。”

那內侍不多言,轉身在前面帶路,蘇月只好跟上去,疑心是不是太後終於要召見了,膽戰心驚地打探,“請問中貴人,是誰要見我?”

內侍道:“我也是受了小兄弟的托付,只讓我帶路,並不知道是誰約見娘子。”

看來不是太後了,繞了這麽多彎子,難道是裴將軍?想起午間遠遠的對望,不由暗暗雀躍。今日連一句話都沒說上,自己遺憾,難道他也遺憾嗎?

心裏思量著,這夜似乎也多情起來。內侍退下後,她孤身站在亭子內等待,開始預備說辭,見了人家,該以怎樣不俗的談吐作為開場白。

還沒打算好,便聽見有腳步聲走近,她含笑轉身迎接,但很快就笑不出來了,一下子拉長了臉,“陛下沒有國家大事要忙嗎,怎麽又召見卑下了?”

皇帝深深感覺到她的不待見,傷心多少有一些,但不妨礙他給她上眼藥,“你以為你等的是誰?除了朕,還有人敢在宮中約見你?”頓了頓話鋒一轉,遺憾地說,“朕給你帶來個可靠的消息,鄭國公給裴忌做媒了,說合的是本家的侄女。裴忌似乎也有結親的意思,約了過幾日要登門拜訪,小娘子是不是恍如遭受了晴天霹靂呀?”

蘇月果然已經呆住了,雖說自己是單相思,但得知人家在議親,還是很有些難過的。

皇帝見她神色黯然,好心地開解她:“朕能體諒你的心情,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看開些就好了。朕說句不好聽的,你們本就不合適,大可不必因他護過你一次,就莫名其妙芳心暗許。人家娶過親,你也不至於屈就成這樣,要去給人做填房……”

蘇月越聽越悲傷,“陛下知道這話不好聽,不能不說嗎?”

“忠言逆耳,”皇帝說,“有時候就是需要當頭棒喝,才能把人從漩渦中拽出來。唉,你的不快朕也經歷過,同樣有傷心的過往,才能知己知彼,有話直說。”

蘇月擡眼看看他,“我怎麽覺得陛下不是好心安慰,是來看我笑話的?”

皇帝說哪能呢,“朕是一國之君,政務如山,每日都要忙到子時前後才能安置,沒這個閑心看你笑話。百忙之中抽空來見你,是看在同鄉一場的份上,人生過客何必留戀,散了就散了,節哀吧。”

蘇月囁嚅了下,很想把這話照原樣奉還他,但見他一雙眼睛發著真誠的光,便沒好意思擠兌他。

活長到這麽大,頭一次喜歡一個人,可惜沒有好結果,遺憾不能說沒有,但抽身也不像想象中那麽艱難。她只是覺得哪裏弄錯了,竟然會和眼前人談論自己的秘密,害得她連辛酸淚都不能流半滴。

皇帝奉勸了半天,裴忌的事說完了,就該來提出自己的困惑了,掖著兩手詢問:“辜娘子,朕說過登臺的時候不能摘香囊,你好像沒有聽朕的話。這是為何呢,是朕的威嚴不夠嗎?你看朕好心好意來告知你裴將軍的消息,你卻如此慢待朕,多少讓朕覺得有些失望啊。”

蘇月望著他,覺得他今日真的得意壞了。以前一直對她憋著火,總算看到她吃癟,他渾身都透著高興,還不忘點個題,提醒他們“同樣傷心過”。

同樣個鬼,這兩件事根本不能混為一談。蘇月道:“我養了一盆花,今天出門的時候忘了澆。”

皇帝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來,“別顧左右而言他。”

有些話,積攢在心裏不好,該說的時候還是得說出來,蘇月道:“陛下有沒有想過,您老是召見我,會影響我的姻緣,誰也沒長十個腦袋,敢招惹得罪過陛下的女郎。要不往後,咱們就不私下見面了吧,卑下知道拒婚這事傷您至深,但人要往前看,您將來會遇見如花美眷,比卑下更適合陛下。”言罷見他沈默,她決定順桿爬,“那就這麽說定了?卑下還要趕去與同伴會合,就此別過陛下了。”

她自以為是一番,居然真的要走,但皇帝的語調幽幽,透出一股駭人的震懾,“朕該怎麽做,用不著你來教導。你還沒回答朕的問題,那個香囊哪裏去了,是藏起來了,還是扔了?”

反正兩下裏都不怎麽高興,這場談話走進了死胡同。蘇月因裴將軍心情低落,皇帝又咄咄逼人,她咬著牙從抹胸裏把香囊摳出來,解下絲帶朝他扔了過去,“送出去的東西緊盯著不放,既然舍不得,還你就是了。”

皇帝慌忙接住,看她氣咻咻轉身就走,心裏的驚訝難以平覆。

香囊上還殘存著她的體溫,掌心沒熱,耳根子卻熱起來——她把它保存得真好,貨真價實的貼身珍藏啊!

所有的不快,因此煙消雲散了。他看著她的背影,腳下踟躕,國用適時閃現,手裏托著燈籠的挑桿,無聲地向上舉了舉。

皇帝意會了,接過挑桿跟上去,嘴裏說著:“朕送你一程。”

蘇月走得很快,那纖麗的身影一閃便進了閶闔門。

南北的巷道悠長,到了晚間兩道宮門之間一般是不通行的,因此也沒有燈。今日是初五,月光晦暗,只有稀薄的星輝照亮,連腳下墁磚的縫隙都看不清楚。不過那盞燈籠不多時便在身側搖擺了,甩又甩不脫,她不想領情,直撅撅道:“卑下可以自己回去,不用陛下相送。”

可那人渾不在意,“與帝王相處有個要訣,賞你的你不能推辭,沒賞你的你不能討要,記住了嗎?”

蘇月心道規矩那麽多,煩人得很,就不能不相處嗎?

然而那燈籠就像鬼魅,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

蘇月終於忍不住了,站定腳回身問他:“陛下,您是不是愛慕我?要是,您就直說,不要這麽嚇唬人,卑下膽子小,經不得嚇唬。”

皇帝沒想到她這麽直接,直接到他居然不知如何作答。

關於這個問題,他也曾問過自己,是不是受太後影響太深,潛移默化地認為沒得到的人最好,所以見了她便中意她。他也沒打算自欺欺人,目前來說他確實是欣賞她的,畢竟她長得漂亮,琴技好,性格也不差,作為妻子的人選,可說十分合乎標準。但也僅僅是合適而已,就像將遇良才……他一向很惜才,對她另眼相看也是正常的。

真話顯然很難說出口,畢竟還要臉。當初托人登門提親,可被毫不猶豫地退回來了,再覺得她好,不免有熱臉貼冷屁股的嫌疑。

於是他一哂,“朕富有天下,什麽樣的女子得不到,愛慕你做什麽。朕只是覺得鄉音親切,你的心眼也不多,朕見過太多勾心鬥角,乏累了,和你說話不用動腦子,如此而已啊。”

短短的一段話,做到了神憎鬼厭,這不是在讚揚她,分明是在嘲諷她。

蘇月氣惱地看了他半天,可能把他看得心虛了,他僵硬地調開了視線。不過他能這樣解釋,對她來說也算如釋重負,便擡了擡手,指著前面的玄武門說:“陛下,我就快到了,您不必再相送,回去吧。”

皇帝雲淡風輕,“朕也不是刻意送你,消食之餘恰好陪你走一程罷了。你不用忌憚朕,走你的路,朕能送到哪裏便送到哪裏。”

既然如此,蘇月也坦然了,邊走邊問:“剛才那個香囊,陛下果然打算收回去了?”

皇帝垂眼瞥了瞥她,“不是你扔還給朕的嗎?”

話雖這樣說,但貼身放置過,她扔回去那一瞬間就已經後悔了。好在這位陛下心思還算單純,沒有誤會她,否則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她開始盤算,該怎麽委婉地把香囊討要回來,正打算開口,那個香囊卻遞到了她面前,高高在上的皇帝說:“朕送出去的東西,絕不會輕易收回。你要是不把它留下,那朕就要留下你的腦袋了。”

這不是天幹物燥恰逢甘霖嗎,蘇月忙接過來,懇切地俯身道:“卑下先前糊塗了,後悔不已。多謝陛下恩賞,我一定好生保存禦賜之物,絕不輕慢它。”

說話間到了玄武門前,她抿唇笑了笑,“卑下回去了,陛下的食消完了,也快些榮返吧。”

皇帝淡淡點了下頭,沒有說話,目送她提起裙裾輕快地邁進高大的門檻。她身上一直保留著少女氣韻,那玲瓏的肩背只覆著一層薄削的重蓮綾,一扭身一回眸,脆弱又溫情。

負在身後那只接觸過香囊的手,悵然握了起來,忽然有些後悔剛才的回答,如果厚著臉皮說是,不知她會不會答應跟他入掖庭……

那廂蘇月回到枕上溪,把裴將軍議婚的消息告訴顏在,兩個人惆悵了一番,無計可施,這事也就過去了。

朝廷發落了內侍侍監,和他私下有往來的太樂丞也被發配了,梨園裏經歷了一系列變動,得到個新的恩賞,明令禁止任何人逼迫樂工。即便是官員府邸的私宴,主家與賓客也不得狎玩,凡受樂工檢舉者,丟官罷爵還是小事,論罪入獄,朝廷查辦起來也毫不手軟。

顏在因這道政令難過了好久,“要是恩旨能早一些下發,青崖就不會因我受辱了。不知他現在好不好,我想見他一面,可惜見不著。”

蘇月安慰她,“他在樂府編曲,那裏的樂師都不知道他的過去,他反倒比在太樂署更好。再等一陣子,等有了機會,想辦法去看看他。只要他還在上都城裏,山水總有相逢的時候。”

這裏正說著話,忽然聽見廊外熱鬧起來,有人高聲宣揚:“白雲親舍有客到,不知是誰家的親人來探望了。”

這是天大的消息,早就聽說過白雲親舍閑置了十幾年,從來沒有接待過樂工的家人。世道亂,被征集的門戶只能當做沒有生過這個女兒,誰也不會跋涉千裏趕到上都來。

人人都知道自己不得家人惦念了,人人卻又都盼著來客是自己的至親。一眾女郎眼巴巴朝門外張望,多希望被點名的是自己,哪怕只是見一面,也能慰藉思鄉之情。

院門上,內宰搖著鵝毛扇進來了,起先責罵仆婦:“墻根的草長得腳脖子高,你們六個眼睛都沒看見?”罵完後轉頭扔了句話,“辜娘子,令尊在白雲親舍等候,你收拾收拾,過去見見親人吧。”

蘇月頓時振奮,歡喜得差點叫出聲來,“顏在……顏在……我阿爹來了!”

顏在心裏雖失落,但也替她高興,“快去,別讓你阿爹等急了。”

蘇月顧不上整理,慌忙跑下臺階,風一樣旋出了宜春院。

西北角靠近方諸門的地方有個小院,就是白雲親舍的所在,只是過去有些遠,她一路跑得氣喘籲籲,中途不得不停下休息了兩回,才終於跑進那處院落。

聽見腳步聲,站在廳堂裏的人回身望過來,還沒說話就先笑了。

蘇月卻抽泣起來,越抽泣越難自抑,最後放聲大哭:“阿爹,我不是在做夢吧,您真的來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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