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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阿姐我啊,出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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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阿姐我啊,出息了。……

兩個人的口中, 出現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法,他言之鑿鑿,竟讓蘇月有點分不清真假了。

不過不得不說, 這人很高明,三言兩語就牽動人心, 甚至讓她忍不住急切,忘了他和劉善質的糾葛,一心關註起自己的事來。

“我阿爹當真在托人救我嗎?”

她記得離家前, 阿爹和阿娘說過,一定會想辦法把她救出梨園,會想辦法帶她回家的。如果白溪石是在誆騙她,那麽這條路走對了,確實讓她辨不清真偽, 腦子在懷疑他,可心卻在祈求, 一切都是真的。

淡淡的笑意浮上他的唇角,“小娘子是信不過白某, 還是信不過令尊?父母疼惜愛女, 盼著骨肉團聚, 這種事難道還有假?”

蘇月的手在袖籠下緊握起來, 努力平住心緒問他:“信裏只提及我麽?我還有一位堂妹在銀臺院,我阿爹可曾問起她?”

白溪石略頓片刻, 隨即“哦”了聲, “確實說起了, 既然要接,必定一同想辦法。”

可就是這句話,讓蘇月懸起的心又落了回去。她聽出來了, 白溪石在說謊,當初的劉善質就是因此上鉤的吧!

三年戰亂,辜家全族平安是不假,但除了阿爹的關照和籌謀,更多的是靠運氣。阿爹是生意人,生意人最善於權衡輕重,對利害作出取舍。從梨園救人不是易事,開口便要救兩個,對方大有可能想都不想便拒絕了。

所以她阿爹必定是先撈她,剩下那個再想辦法。白溪石誤會了家主對兩全其美的執著,她一發問,他就想當然了。原先她只是覺得這人留戀花叢,好色罷了,現在看來竟是個不擇手段的惡徒,梨園裏的樂工,不知被他禍害了多少吧!

只是還不能戳穿他,就算戳穿也沒有用,至多讓他另尋目標罷了。蘇月嘆了口氣,“幸好家裏人不曾放棄我,能得少卿相助,我們骨肉團聚有望了。”

白溪石依舊給她餵定心丸,“小娘子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會盡力而為的。不過新朝方立,各部看得都緊,需要一段時間斡旋,你且放寬心,不要著急。”

蘇月點了點頭,“有少卿伸援手,我知道這事必定能成,多久我都等得。不過我與少卿並無深交,得少卿這樣相助,實在不知該怎麽報答少卿啊。”

白溪石卻是一派君子風範,笑道:“我不用娘子報答,只要娘子不聽信謠言,曲解白某為人就好。”

蘇月說是,“我早前確實聽過些風言風語,但今日得見少卿的高風亮節,才知道誤會少卿了。少卿剛才提起劉娘子,我常聽她念叨想離開梨園,少卿既然有善心,何不想個辦法讓她離開上都算了。”

白溪石苦笑,“小娘子低估她了,她不只想離開梨園,更想糾纏我。若是沒有了梨園的管束,我何以擺脫她?到時候就不是來我府裏奏樂了,只怕整個白家都會因她雞飛狗跳的。”

蘇月聽了他的話,簡直覺得這人臭不可聞。自己已經助劉善質看清了,她到底能否醒悟,就看她自己的了。

至於眼前這人,她連多一句都不想同他說,便尋了借口道:“晚間的曲目有變動,我得回去同大家一起籌備,就先別過少卿了。”

白溪石說好,目光卻有幾分留戀,“下回再見娘子時,希望娘子不要太過疏離。心裏有什麽話,也可以向白某坦言,只要白某力所能及,一定替娘子達成。”

蘇月連連點頭,“多謝少卿,多謝少卿。”

終於別過了,她繞了圈子返回茶室,久等劉善質沒回來,又繞了個圈子趕到了假山後。

到那裏一看,劉善質呆呆的,坐在一塊青石上直楞神。蘇月上前喚她,“劉娘子,先前的話你都聽到了?我是不是挖得太狠,把他的腸子挖出來了?”

劉善質調轉視線搖頭,“那臟爛的下水,就該擲進臭水溝裏。我以前真是瞎了眼,對這種人動情,被他占了便宜,還讓他在背後這麽編排。竟說我有病……我有病?我看有病的是他才對!如今我算是明白了,為什麽他不肯替我找出身契,原來是怕我行動自由了,纏住他不放。他是朝廷命官,我是樂妓,我要是出現在他府上,會害得他丟盡臉面。”

實情的確傷人心,蘇月也不知該怎麽安慰她,只問:“往後呢?你不會再留戀了吧?”

劉善質站起身,緊繃的肩背緩緩松懈下來,長出一口氣道:“不會了,我知道自己以後該怎麽做。總之多謝你,辜娘子,多謝你助我迷途知返。先前聽你們對話,我還替你捏了把汗呢,真怕你信以為真,走了我的老路。”

說起這個,蘇月不由嗒然,“我確實險些被他騙了,他把我阿爹擡出來,讓我下不了決心懷疑他。這人真是善於洞察人心啊,他會編造最適合你的說辭,你若是動搖了,就落入他的圈套了。”

劉善質說是,“他剛才的那番話,也不全是假的。前朝末年,我們這些人屢屢受人欺淩,我險些被一個參軍擄走,的確是他救了我。其後他對我諸多照顧,我看他可堪依托,就一頭栽進去了。他說要光明正大娶我的,如今卻說我壞了他的姻緣,果真是非曲直,全憑一張嘴顛倒。”

蘇月還有一點想不明白,“他拿我阿爹來騙我,不怕被識破嗎?”

“他不圖長久,只爭朝夕罷了。接下來他等著你去主動討好他,然後他會以各種借口搪塞你,讓你心急如焚,不得不向他敬獻自己。”劉善質悲哀地沖她笑了笑,“他不敢和你有長久的糾葛,畢竟怕不小心得罪了陛下。他只想騙色,你吃了虧,又不敢聲張,這件事慢慢就隱入煙塵裏,和以前那些樂工們一樣了。”

蘇月看著她,蹙眉問:“你知道以前那些樂工的事,怎麽還不引以為戒呢?”

劉善質道:“因為心存僥幸。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滿心都向著他,總覺得他不是那樣的人,那些不好的傳聞,全是別人在構陷他。”

現在明白了,卻是在傷透了心之後。

蘇月很同情她,握了握她的手道:“如今你什麽都明白了,不對他抱有希望,他就傷不了你分毫。”

劉善質頷首,眼裏的陰霾在陽光下漸漸消散了,“世上男子大多不可信,女子不動情,就沒有軟肋,這個道理,我到今日才悟透。從進白府起,我心裏一直很難受,眼巴巴地盼著他來找我,現在這個指望沒有了,反倒輕松多了,大有脫胎換骨的感覺。”

這種感覺切切實實地延續到了晚宴結束,她們如常退場,如常準備返回梨園。要是換作以前,劉善質不再見一見白少卿,斷乎不能罷休,但這回她卻不動聲色,甚至沒有回望。

蘇月看著平靜的她,不知她心裏作何想。自己不便去打攪,一路無話回到圓璧城,在枕上溪的院門上,遇見了剛從筵宴上回來的顏在。

顏在臉色不大好,見到眾人,只是淡淡扯了下唇角。

等進了直房,她還是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蘇月看出來了,湊過去問:“你怎麽了?遇見什麽事了嗎?”

春潮受太樂丞的差遣外出了,屋裏只有她們兩個,顏在望了望她,氣餒道:“我今日去平遙君府上,又遇見了上回那個左翊衛將軍。他非拉我入席,灌了我兩杯酒,席間動手動腳,說要帶我回去。”

這是身在梨園最怕遇見的事,雖然朝廷明令禁止,不得狎侮樂師,但那些自恃有功的官員們並不嚴格遵守。有時還口無遮攔地說大話,“真要把人扛回家,上頭還能怪罪不成!不過是彈曲的小娘兒,老子浴血沙場才換來她們吃香的喝辣的,給老子解解乏怎麽了”。

蘇月心驚肉跳,“後來怎麽脫身的?你沒有被他……”

顏在說沒有,“掌樂說了一車好話才保下我的,可我看那人不會罷休,他說下回要下帖請我單獨去他府上彈奏。”邊說邊捧住了臉,泫然欲泣道,“那時我該怎麽辦呢,真要是點了我的卯,我也沒法子不去啊……”

總之就是失魂落魄,惶惶不可終日。

更讓人擔憂的是春潮一夜未歸,蘇月和顏在跟著一夜沒睡好,上大樂場的時候人有些恍惚,青崖連叫了好幾聲,她們都沒聽到。

青崖追問緣由,聽後見怪不怪,“沒回來,那就是被留下了,以後也未必會回來了。”

梨園裏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內敬坊的樂工是不能夜不歸宿的。如果有官員決定留,就必須要給梨園交代,否則不論多晚都得把人送回來。

蘇月和顏在茫然對望,春潮這就算脫離內敬坊了嗎?

青崖背著手,望向瀟瀟的長天,“等那位官員替她撕毀身契吧。內敬坊除名之後就能離開了,不過是做夫人還是做家妓,就看人家的安排了。”

蘇月問:“她自己能做選擇嗎?不入人家的府邸成不成?”

青崖道:“除非人家答應,否則費力把人弄出去幹什麽?不過大可徐徐圖之,等到新鮮勁過了,可以自請離開。但前朝入梨園的樂工們,早就無家可歸了,到了外面要吃飯要穿衣,什麽都得花錢,想自力更生,恐怕不是易事。”

這麽聽下來,還是為春潮捏了一把汗。她是有主張的女郎,性子也要強,不知怎麽能夠說服自己,屈就於那些色欲熏心的官員。

兩個人在青龍直道上練了半日,傍晚下值回去,見春潮已經回來了,正從食盒裏搬菜,招呼她們坐,“別吃夥房的暮食了,我從碎玉軒帶了好東西回來。看,龍須炙、千金碎香餅子,還有交加鴨脂,都是店家最拿手的。”

蘇月和顏在遲遲看著她,“春潮,你可是把自己賣了,給我們添菜?”

春潮楞了下,隨即笑起來,“我也不至於這麽廉價,就值幾個菜錢。你們坐,坐下聽我說。”邊說邊給她們布菜,慢悠悠道,“阿姐我啊,出息了。我在雅宴上結識了少府監,使出十八般手段籠絡住了他。今早他派人去找了梨園使,不日我就能離開這裏了。”

顏在惆悵地問:“你是去給人做夫人,還是做小妾?”

“他家有夫人,還兇得很呢。”春潮不以為意道。

蘇月和顏在面面相覷,“那你怎麽辦?”

春潮道:“我就是看中他家有個兇悍的夫人,才有意親近他的。他不敢把人往家領,我就能抽身了。少府監司織、司染,我這些年正好攢了點錢,可以借著這條路做些小買賣。譬如蠶繭、苧麻,還有各色染料,只要他稍稍關照,喝口湯總是不在話下的。”

聽得對面的兩個人嘩然,她的志向竟在於此?

不可否認,皮相做了交易,但身在這樣的處境,別無選擇。你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被那些權貴看上,大多時候女郎們身不由己,尤其前朝遺留下來的樂工們,能盡力爭取離開的並不多。春潮不貪圖去做什麽夫人愛妾,她的路就比別人寬坦一些。

“我不回老家,還在城裏。”春潮說,“回去也不指望能相夫教子了。等我想辦法開個鋪子,你們日後能找到我。城裏要是有落魄的老樂工,我也好幫人一把……吃了那麽多苦,別白來世上一遭,以後我要活出人樣來了。”

這番話說得蘇月和顏在振奮,兩個人端起了碗,“我們以茶代酒,敬阿姐一杯。祝願阿姐前程似錦,在這上都城裏闖出一片天地。”

春潮說好,痛快地和她們碰了碰碗,“各自珍重,咱們將來在坦途上再相見。”

第二日一早,春潮果真走了,蘇月和顏在坐在她的床上,兩個人腦袋靠著腦袋,思緒萬千。

“以她的潑辣能幹,不會吃虧的。”蘇月喃喃道,“外面的世界多大啊,一猛子紮進去,游都游不到邊。”

顏在自言自語,“他日會有好姻緣的,她那麽漂亮,走到哪裏都發光。”

蘇月想,姻緣這種東西是錦上添花,要是她能自食其力,沒有姻緣也挺好的。

後來日子慢悠悠地過,再有半個月就端午了。端午節宴上的曲目眾多,雖然譜子爛熟於心,也還是不敢懈怠。大家坐在一起排演,一天循環練上三五遍,這都是家常便飯。

這日正奏得熱鬧,太樂丞搖著袖子過來,眾人以為有什麽示下,手上紛紛停住了。

太樂丞擺動檜扇,“沒什麽事,接著奏。”說話間走到顏在面前,低頭道,“朱娘子,左翊衛將軍下了帖子,邀你今晚去府上助興。”

顏在頓時白了臉,“只邀我一個人嗎?”

太樂丞說是啊,“只邀你一人,預備預備,入夜前有馬車來接你。”

太樂丞說完,轉身要走,顏在霍地站起身道:“孫丞,一人受邀,恐怕不合規矩。我今日身上不舒服,去不了,請孫丞代為回稟,替我告罪吧。”

太樂丞聽了她的話,慢慢轉回身來,“你不能赴約,讓本丞替你告罪,這也不是道理啊。有些府邸偏愛清雅的獨奏,一兩人應邀常有,沒有合不合規矩一說。”

顏在只得哀求:“孫丞,我當真去不了……”

太樂丞沒有應承她,“若去不了,自己向左翊衛將軍賠罪吧。”說完又搖著袖子走了。

蘇月一直偏頭看著,但樂聲不停,聽不清他們說了些什麽,等到一曲奏完,大家去後廊上休息,這時才得了機會詢問她。

顏在面如死灰,撐著身子道:“左翊衛將軍給梨園下了帖子,讓我今晚一個人去他府上……這一去兇多吉少,我這回恐怕脫不了身了。”

蘇月替她著急,“和孫丞說過情由嗎,說你不能去。”

顏在喪氣道:“說了,沒用。”

一旁的青崖靜靜聽著,沒有插話。

蘇月見顏在驚慌,咬了咬牙道:“我陪你去。有兩個人在,他總不能把你怎麽樣的。緊要關頭咱們可以狐假虎威,把陛下搬出來,說不定能震懾住他。”

可不等顏在答話,青崖便幽幽接了口,“那個左翊衛將軍,是叛了前朝投奔本朝的,為人兇詐得很,興頭上誰也攔不住他。你們兩人一起去,不過是多一個人赴險,解決不了眼下的問題。”

“那怎麽辦?”蘇月想了想對顏在道,“咱們去求佟令,死馬當活馬醫吧。”

青崖道:“佟令根本不管這些,梨園裏人手的調遣,由孫丞一個人說了算。”

這下路斷了個幹凈,蘇月無計可施時,想到了紫微城裏那個人,求誰都不如求他有用。然而圓璧城和禁內之間還隔著曜儀城和玄武城,要想穿過那兩座城,得有宮中的手令。傳話、申領,再送到圓璧南門上,一圈下來天早就黑透了,哪還來得及。

顏在已經放棄了,“該是一劫,逃不掉的……”

她低頭朝直房走去,蘇月忙去追她,她到了屋裏也不說話,木木地梳妝,往發髻上插花。

蘇月看她那模樣,抱起自己的琵琶說:“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去,等到了那裏,咱們再見機行事吧。“

顏在說不必,“明知是羊入虎口,我不能害了你。”說罷拎起桌上的月琴,就著門外的晚霞,走進了一片昏黃裏。

漸漸到了龍光門上,她朝戍守的黃門伏了伏身,“內敬坊朱顏在,應左翊衛將軍府邀約出城。”

結果黃門呆了呆,“你是朱娘子?那先前出城的是哪個?”

顏在茫然看蘇月,忙去摸腰上,才發現自己的魚符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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