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的那張臉，楚回看過了千百遍，絕對不會認錯的，只是他想不通這個人來這個世界做什麽，還這麽明目張膽的出來拋頭露面？

楚回盯著大屏幕看了好一會兒，一出來發現宋爻的人影都沒了。

宋爻這人不會去別的地方，他的社交太過於狹窄，所以楚回打算去喬歸家等他回來。

不過在此之前，他得聯系一下小窩。

黑夜給了宋爻安全感，但是也給人以恐懼。這些天發生了好些事，差點讓宋爻忘記了一件事情。中途路過花店，他下車去買了一束菊花，然後打車去了南陵墓園。

臘月十四，是她的忌日。

她死在很多年前的今天，具體是多少年宋爻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雪，宋爻單薄的身子上背著一個瘦弱的，已經不存在於人世的女人。

他一步一步將女人背去了殯儀館。前腳剛剛踩出新的腳印，後腳的腳印已經被大雪覆蓋，他將自己唯一的一件棉衣穿在女人身上，自己只套了一個T恤，腳上還是一雙破破爛爛的運動鞋，像是從垃圾堆裏撿來的。

宋爻沒錢，殯儀館不火葬她，當時他在殯儀館門口跪了四天，終於扔著女人的骨灰離開了，骨灰陪了他一年多，後來他自己掙了些錢，給女人買了一塊墓地，小小的，位置也十分偏僻，但是這麽一塊小地方，可能是女人這輩子唯一的清靜之地。

可能是宋爻的心情感染了天，本來陰沈沈的，後來卻突然下起雪來。忻城的冬天，雪是很常見的東西，沒有人會覺得某一場雪是為了某一個人而下的。

可宋爻就覺得，這一場雪，不為了別人，就是為了她的媽媽。

墓園很大，宋爻下了車要從門口走進去，以往他都是白天來，這麽晚來還是頭一次。

雪紛紛揚揚的，落在宋爻的肩頭發梢，很久都沒有覺得雪也是這麽的沈重的，仿佛每一片雪花都是一把刀子，毫不留情的往人身體裏面鉆。

手機還有百分之三十多的電量，宋爻打開了手電筒，走到墓園門口，發現守門人是個老頭子，他正坐在屋子裏烤火，墓園門是關著的，估計老人以為這個時候不會來人了，他可以等會就回家不用守著。

老人見現在都還有人來，起身打開門，花白的頭發被風吹起，粘上了幾片雪花，他咳嗽了幾聲。

“年輕人，現在這麽冷又下了雪，怎麽不早些來呢，我還有個火烤烤，你們就只能吹冷風了。”老人撣了撣衣裳上的雪，拉起了宋爻的手。

宋爻下意識的想抽回來，可是老人的手太過於溫暖，他頓了頓又沒有抽回。老人將宋爻拉進了屋子，讓他坐著，又給倒了一杯熱水，“喝點熱水，暖暖身子，烤一會兒火，就沒有那麽冷了。”

杯子裏的開水有些燙手，宋爻雙手捧著，時不時暖暖手背。老人烤的是炭火，宋爻坐下後他又將火弄大了些，宋爻不聲不語的喝著水，時不時的看著老人。火很大，水很暖，可宋爻總是覺得心裏有些空落落的，捂著杯子又想起了二口口在醫院照顧自己的時候，空落的原因應該不是今天是媽媽的忌日，而是可能不久後，他要祭拜的，還有個二口口。

全身很暖和，可是心裏依舊是冷的，宋爻喝完了一杯水，拒絕了下一杯，然後他打開門，冷風灌進來，沒忍住一個哆嗦，老人笑了笑，“你看你們年輕人都這樣，要什麽風度，健康才是最重要的，你看我老頭子，都七十多了還這麽硬朗。”

宋爻穿得的確不厚，他離開自己家的時候也沒帶什麽東西，喬歸的衣服他不想穿，於是只得講風度一點。

老人將墓園的門打開，宋爻走了進去，但是想起了一件事，回頭問老人：“大爺，您孩子呢？”

總不會七老八十的人還在這守門吧？

聽聞孩子二字，老人的目光忽然黯淡了下去，但是在再次看向宋爻的瞬間又亮了起來，眼中亮光閃閃，帶著一種引以自豪的驕傲。

“他睡在裏面，我替他守著門，為他亮著燈。”

老人說完揚起了頭，嘴角慢慢往上揚起，然後哼著宋爻沒聽過的歌走進了屋。

曾經也有人在臟兮兮的房子裏亮著一盞燈，鍋裏熱著飯菜，只為他回來知道有人在等他，能吃上一口熱飯。不過他這人現在就躺在這個墓園裏，與黃土涼石為伴，同黑暗為伍。

不過不知道她現在在什麽地方，投胎沒有，還是留在了地府？

位置實在是偏僻，但是宋爻卻輕車熟路的找到了，雪越下越大，他走過的地方都有人放著花，唯獨最角落的沒有，也是，這個人每一年只有他來祭拜，怎麽會有別的花呢？

石碑上的照片還是清晰的，只不過宋爻已經快忘記了她的模樣，每天為生活為夢想努力，他已經快沒有時間去想她的模樣了，就連今天這個日子他都差點忘記。

宋爻不知道她生前喜歡什麽花，小時候每一次問她喜歡什麽，她總會說是菊花，那時候他們住在鄉下，漫山遍野都摘得到，小宋爻有空的時候總會去采一大把回家把他們放進瓶子裏養個幾天，讓媽媽看著高興。

菊花放在碑前，不久就被白雪覆蓋，宋爻一語不發，靜靜的坐了半個小時，手機的燈一直照著照片，直到最後一絲電量耗盡。

走出來的時候，老人還在燈光下到看著報紙，宋爻出了門，站在窗口，佇立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開口說：“老人家，您快回家吧，他不想看到您為他這麽辛苦。”或許家裏也有人替你守門為你留燈。

老人沒有擡頭，但宋爻卻是清楚，報紙上分明是一張照片，他沒看清楚，卻認出了那身軍裝。

待宋爻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黑夜中之後，老人才收起那張濕漉漉的報紙，將照片揣進懷裏捂著，鎖好了門離開。

繼而一陣陰風吹過，老人被吹得一個踉蹌，背影看起來搖搖欲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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