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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二合一+1) 系統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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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二合一+1) 系統由……

第十二次回溯開始, 宋終機械性地重覆著上一次回溯中做過的事,卻

想不到該如何渡過第二個時代的末日。

補天減少裂縫,滲回世界的息壤會減少。但保護住世界不被戰場波及,需要很多神明參戰, 屍骸會更多, 息壤也會更多。

兩相結合, 最終面對的泥海並無明顯變化。

先前的回溯裏,宋終嘗試過讓諸神另辟蹊徑改變保衛思路,也嘗試過搶先一步剝奪世界壁保障最後的延續, 更試過幹脆向新的“未來”穿梭, 看看到底如何阻止末日。

但不行,都不行。

世界是龐大的, 也是脆弱的。

向未來穿梭,無法撬動時間。

宋終隱隱意識到, 並不是時間不允許, 而是如果一切在她看到的第二個時代終結,這裏就是世界時間的終點,她也會再次消失。

只有讓第三個時代誕生,才有未來可言。

剝奪世界壁將神國方舟小天地封閉,成為界中之界, 是留守的背叛者逃離災難的唯一辦法。

隨著剝奪,世界壁變得越來越單薄破碎。隨著方舟攫取走大量神秘因子和水土,本就失去了大量本源的世界,坍縮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世界坍縮,息壤湧動空間減少,吞沒一切的速度隨之提升。

宋終逐漸發現,神明的屍骸變作息壤, 包裹世界的同時,湧進世界將一切吞沒,變成世界的原初原素。它更像混沌,存在為“無”。

也許最終會有嶄新的未來,從坍縮到極限的世界泥海中誕生,但那已經不是代代傳承綿延下去的第三個時代,也不是宋終能抵達的未來。

實在沒有辦法,宋終也試過搶先一步下手搶奪。但世界壁隨著神明增多增厚,本不該存在於第二個時代的她,似乎成為了脆弱世界的最後一根稻草。

只要她奪取世界壁,世界必定破碎,息壤倒灌,同時暴露出無數裂縫。

不是所有方舟都來得及封閉,成功封閉的數量比宋終知道的少得多,絕對沒有上百。

而十一次回溯的末日中,宋終不止一次親眼看到幾艘原本已經封閉的方舟,被坍縮的世界壓垮擠出,淹沒在息壤泥海中。

這是個死局。

即使自以為逃離末日的背叛者,也終將死在末日中。

為了逃避息壤,世界坍塌必定到來。唯有阻止息壤蔓延,或不受息壤影響撐起世界,才能保證存活。

十一次輪回,千萬年時間,無數神明與普通人添磚加瓦的努力,全都成了一場無用功。

她不能直接告知未來,連指引避開災難,都只是從所知的知識出發分析。她無法參與遠征,只有末日到來,她才能真正覆蘇行動。

她無法阻止息壤,也無法在息壤中撐起天地。

她無法阻止諸神遠征,因為掠奪終將到來。

能用的方法已經用盡了,宋終想不到還能往哪個方向努力,才能度過末日,帶來希望。

輪回中漸漸變得清晰的時間感知,又漸漸變弱。

好像只是渾噩著過了一瞬,就被昏沈黑暗拖入了沈睡,再度蘇醒,已經到了最後一刻。

宋終甚至不太想睜眼。

她聽到過提起的進度,比上一次輪回更快了點,但不多。已經進入深奧頂尖研究的知識,連後來的科學家們都要研究許久,更別說從零開始學習的第二個時代。

諸神依然遠征,息壤依然到來,她真的能改變一切嗎?

“鐘山之龍!”有熟悉的聲音在喊。

“鐘山之龍,你是技藝的起點,你是勇者的師長,你陪伴神農部走到如今。求求你,告訴我,該怎麽保護大家……”

走投無路的絕望祈求如困獸,字字泣血,聲聲錐心。

一個又一個輪回,痛苦的哀鳴和瀕死的絕望,宋終聽過許多次了,又一次聽到末日中的痛苦,依然痛不欲生。

過去宋終能堅定地走下去,確定自己從未來而來,一定能改變這一切。親眼看到上一個回溯輪回破滅,她第一次沒辦法那樣堅定的回答。

好像她對回溯時間的設想完全錯誤,她什麽都改變不了……

哦,還是改變了的,變得更壞了。宋終讓世界提前一個時代毀滅,也曾親手毀滅一個世界。

她見證無數誕生,見證無數毀滅,也在希望誕生時看到希望毀滅。

不斷輪回堆積技藝,能突破這場末日嗎?宋終不知道。

希望越大,絕望也越大。

“你說我聰明,大家說我聰明,說我能找到最後的安全地點。他們一個一個去尋找新的大地,一個一個去爭取活下去的可能。動亂中游光登神追上了遠征方舟,誇父點燃自己追逐隕落的太陽,魃穿過火海尋找散落的土地,饕餮死在不死樹突圍裏,顓頊倒在息壤裏……

“我算什麽聰明?連剛剛觸碰的傳說,都這麽沒用。觀天視地,通曉已知,但已知是最沒用的東西,我什麽都做不了。出來啊,鐘山之龍!我知道,你一定觸碰了規則,醒醒,求求你,救救大家,求求你……”

神農部向來只是祭祀祖先和大巫,和依附神明的其他巫人部落不同,只跪天地祖先。

但這一刻,澤跪伏在鐘山山頂,用盡最虔誠的祈禱,什麽也沒有呼喚回來。

嗚咽的哭聲變得嘶啞崩潰,鐘山緘默不語,哭聲最終只餘無聲傾頹。

洶湧泥海卷起浪濤,坍縮的天地扭曲碎裂聲震耳欲聾,逃到鐘山的巫人再次走投無路。

鐘山抖落塵灰,雕像恢覆生機。宋終撐起轟然砸落的天穹,疲憊地睜開眼,準備開啟新一輪輪回,卻看到混沌泥海中亮起了一道銀光。

黑發青年長發不知何時盡數變白,如層雲鼓蕩,落雪滿山。

他臉色慘白,淚水洗過的眼瞳不覆春綠生機,一層層褪去顏色,被從內而外亮起的銀色神光占據。

大荒幾乎每次蘇醒都有觸碰規則的,有的成功有的失敗。

宋終太熟悉這個狀態了,分明剛從傳說觸碰到神性,明知積累不足也要耗盡一切嘗試登神。

但她更熟悉這張臉。

巫妖之塔9102號人形構裝體,白澤。

澤站在山下湧來的息壤中,四處洶湧肆虐的息壤泥海唯獨這一片仿佛變成了泥潭沼澤,只能看到青年一點點下沈。

澤身邊的泥水安靜得詭異,隨著鐘山蘇醒震動,猛然睜開一只只銀色眼睛。

密密麻麻的銀瞳從澤身邊蔓延向泥海深處,無數眼睛,倒影著無數血染的神龍身影。

淚水從長長眼睫滾落,快完全沈沒進息壤裏的澤卻笑了一下。

即將徹底失去身為人的視野前,他眷戀地註視著山上最後的族人,與最後的鐘山之龍。

“鐘山之龍,謝謝你。”

嘶啞的聲音仿佛無數泥水擠壓湧動,不覆溫潤動聽。

澤沒等宋終回答,自顧自地說,“這是第幾次時間倒流?我早就發現,你教我的知識很多很像我自己的思考,只是這太神奇,我無法確定。終,下一次,早點教‘我’構裝知識吧。”

末日的動蕩毀滅無處不在,泥水爬上臉龐,澤虛弱的聲音幾近於無,“只有知識的規則能夠對抗混沌,但我知道的太晚了,我控制不了它太久。快,走……”

時間……暫停。

宋終看著遠處被泥水淹沒的灰霧方舟,和一道道成功豎起的霧墻,第一次感覺到,卡在第二個時代末日的時間,隱隱有了向後延伸的機會。

但太晚了。

倒下的方舟無數,倒在逃生裏的巫人無數。倒立海中的巫妖之塔也已經被息壤吞沒,沒有了返回的道路。

宋終背負墜落的天穹,低頭越過即將被息壤吞沒的銀光,從狼狽的淚水與血汙中,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這些年輪回回溯中,宋終不是傻子,她看得到相似的容貌,也看得到澤在知識上的執著與天賦。

她猜測過澤型構裝可能是澤的設計,想過澤可能是巫妖之塔第一代留守主持者,回憶裏許多古怪的地方都能對上。

但她沒想到,他們可能是一個人。

當一次次輪回積累了知識的底蘊,知識之神·澤赴死,宋

終拿到了打破死局的最後一把鑰匙。

“你不會白白死去。下一次,我一定能救下你們。”

她已經明白該如何打破末日,一定有一個完美的可能,讓所有人都能活下來,帶來幸福與希望。

宋終註視著被息壤淹沒的世界末日,重新握住規則。

時間,回溯!

啪嗒啪嗒……水滴聲連成一線。

第十三次回溯,開始。

第十三次回溯,宋終自初次醒來就恢覆了記憶,卻還是失敗了。

失敗於,她不甘心地試圖離開世界裂縫挽救諸神。

多次嘗試,宋終已經明白,她不能阻止遠征。勸說、改變,都像蚍蜉撼樹,無法避免地走向已經註定的終點。

但“未來”她看到了夜游神返回,也許能在息壤中讓更多的神明返回呢?

洶湧的泥水翻湧,宋終迎著墜落的天穹飛起。觸碰裂縫的剎那,她才意識到自己的錯誤。

她的存在瞬間變弱,幾乎剎那煙消雲散。即使謹慎地開啟了時停,也毫無作用。

不登神,根本無法穿過世界壁。

接近世界壁時,宋終才發現最先被掠奪盡神光的,依然是她前幾次看到的神明。

時間暫停中,世界壁外的黑影雖然行動格外緩慢,但……還在行動。

宋終剎那間意識到,世界內的規則,很難應用於世界外。

時間也是如此。

宋終先前對比發現有沒有帶神國方舟,對諸神能堅持的時間有很大影響,卻一直不知道為什麽。

——這才是她“未來”知道諸神遠征都駕駛著方舟神國的根本原因!

就像人類進入太空需要宇航服,而小說裏高手可以肉.身橫渡虛空,力量強度截然不同。諸神在世界內不死,但世界外戰場屍橫遍野。

宋終一時毛骨悚然,如果第二次回溯沒有迅速開啟,沒有息壤掩蓋住世界……或許世界早就毀滅了。

宋終不得不面對現實:她來自的“未來”,已經是能夠改變的極限。

無論她阻止多少次,敵人在世界外,末日就不可能終結在剛剛開始時。

死亡已經無法阻擋,她只能一次次看著充滿希望的英雄走向死亡,只想好好活著的人走向失敗,遙不可及的希望和幸福被踐踏成泥。

時間輪回簡直像是個詛咒。

太多的死亡填成了度過末日的橋梁,世界要延續,她就必須看著他們去死。

更糟糕的是,她在一次次回溯試圖改變過去,敵人卻不會一直等待。

時間不多了。

“鐘山之龍。抱歉,這次還是拖你後腿了。”溫柔若春風的聲音從下方傳來,黑發盡白的青年軀體融化般崩散成無數息壤泥水,卻擡頭看著她輕輕笑起來。

宋終楞住了。

這次澤觸碰規則更早一點,但她還想試試能不能救回諸神,明明沒有告訴澤投身息壤才能暫時遏制它!

銀色的眼睛一只只從息壤中張開,澤的身影如魔似幻,“息壤是神骸,是回歸的世界原素……知識的規則融入後就已經是息壤的一部分,這是我的選擇,正如你所背負的選擇。

“世界壁記載了一次次回溯,一個人撐了這麽久,很累吧。不必難過,下一個輪回,我們終將重逢。

宋終消失的存在已經到了極危險的邊緣,澤微微笑起來,“我將追隨在你身邊,千千萬萬遍,直到勝利到來,您凱旋歸來。”

時間,回溯。

水滴聲在耳邊回蕩,宋終睜開眼,看到年輕時卷著蛇尾嘟囔的女媧,難以自控地想起最終倒在世界壁外的五彩巨人。

一個又一個熟悉又陌生身影登上鐘山,宋終甚至不敢看他們充滿希望的眼神。

他們相信她能改變一切,他們能一起克服所有困難,打敗敵人。

只有她知道,她有多麽無力,只能看著他們一次次死去。

宋終又一次看到高傲的帝俊,也看到十日當空,帝俊的學生帶頭反叛。

宋終又一次看到最初的巫人部落神農部從無到有,又四散到各處,有的成了新的部落,有的成了追隨神明的一員。

她看到九鳳故去,神農後裔精衛在巫妖之戰中登神,繼承九鳳的傳承,徹底變成人面鳥身的新一代風神。

她看到會發愁的夢魘,看到抱怨幼崽的大地之母,也看到苦惱她身上熟悉感來源的命運女神,以及……總是試圖忽悠她的洛姬。

她看到新的神明自英雄蛻變誕生,也看到新的工匠攀登技藝的巔峰,觸碰屬於神的力量。

這是人神共存的時代中,屬於人的輝煌。

即使無數代後,依然有神話故事中的只言片語,能找到被時間塗抹褪色後的燦爛耀眼。

“叩叩,叩叩,在嗎——鐘山之龍!”

惱人的吵鬧中,斷斷續續被拖入沈睡的宋終再次睜開眼。

正在好奇知識的少年綠眼睛如春草映著陽光,湛然清亮,閃閃發光,照亮了一片黑暗。

澤拖著身邊憨憨的大個子,正攀在山頂爬上爬下,高處視野中只露出了他們半截臉龐。

他和朋友們都還年輕,沒有走到血汙滿身絕望赴死換一個機會的時刻。

“澤。誇父。”宋終重新念出他們的名字。

兩個少年吃驚地張大了嘴,澤疑惑中滿懷好奇,“鐘山之龍!你見過我們嗎?”

“見過。”宋終輕聲說。

只是,不是這一次回溯。

澤斬釘截鐵地搖頭,“不可能。”

少年狡黠地眨眨眼,炫耀道,“我還是第一次上鐘山呢。我記性很好,見過的人我都記得,除非你能看到部落裏。對了,鐘山之龍,你能看到嗎?我什麽都知道,可以給你做向導!”

誇父憨笑著點頭,給朋友站臺:“對,他知道的可多了。”

“救命啊——天女魃又沒控制住,樹林燒了!”

“游!光!不要玩火了——!!!”

山邊的喊聲飄上來,澤下意識探頭出去,“我知道,大匠們講過,可以先……”

他頓了一下,白皙臉龐透出淺淺的粉,不好意思地回頭看向宋終,認認真真告別,“龍,我們要去救火了,下次見!”

新一代巫人漸漸長大,大荒的道具與建築多處開花。

又是一年冬祀到來,鐘山比第一次回溯時熱鬧得多,帶著好酒和展示獵物的人絡繹不絕。

鐘山離神農部有些距離,早早開始上山的隊伍熱鬧完,趕回部落繼續祭祀與宴會。篝火點燃照亮了傍晚天空,又跳又笑的歌聲遠遠傳開。

“走嘍!我明年必是第一個突破A階的!”

“明明是我,小光別瞧不起人了!”

游和光一襲新染的紅衣,抱著剛拿到的酒囊嘻嘻哈哈追逐打鬧,一溜煙從篝火邊跑遠。

路過鐘山,老大阿野手攏在嘴邊揚聲大喊,“餵——鐘山之龍!你看我們兄弟姐妹誰先突破!我看是我!說好了,賭一杯彩羽酒!”

一聽就知道,她也喝醉了。

雙胞胎壞笑,“阿姐!阿姐等等我們!洛姬在叫你!”

阿野嚇了一跳,警惕地捂住武器,左右看看,“可不能跟她講話,一聽,我的貝錢肯定又沒了!”

游和光笑得肚子疼,“哈哈哈我說吧,阿姐又被洛姬騙了貝。走嘍走嘍,財富神殿的金魄來串門了。聽說它們的守衛者因為也有翅爪,自稱同屬龍類。嘁,還不是蹭鐘山之龍名字?他們研究出了新道具,讓我看看能不能打……哇今年帶了水妖的晶海花!真漂亮!碧波海上啦啦啦~”

野惱羞成怒,“晶海花?你們想和誰成為一家人?說,什麽時候學了水妖等待伴侶歸來的情歌!”

“嗚哇,沒有啊——”

醉鬼們的發言總是顛三倒四,伴著歌聲,灑下一路歡笑。

隨著神農部越發強盛,冬祀也越發熱鬧,往年一直能熱鬧到深夜。冬日風雪盛,遠來的旅人也更願意前往神農部一起熱鬧熱鬧,而不是獨自上山。

冷清下來的鐘山被風雪籠罩,有人慢慢走上山,扛著一頭羽色如金石的鵬鳥放在山頂。

澤擦掉紛紛揚揚蓋住山巒的雪花,摘最漂亮的翎羽點綴在模糊的龍角間。

“以前都是誇父找到的東西最好吃,今年我來烤肉吧。”

澤漸漸長成青年,隨著知識學習深入,越發顯得可靠溫文。不僅是神農部當代首領會詢問他各地資料,來鐘山求教的勇者與匠人們,常常也能從他口中得到答案。

也只有登上鐘山時,他才會顯出幾分跳脫活潑。

數次輪回,只要走到了這個時刻,澤每次都會親手打來一只獵物送上鐘山。

有時是感謝教導,有時是尊敬,也有時……誰知道呢。

背風的山壁前,澤邊烤肉邊抿了口酒,並不求時睡時醒的鐘山之龍回答。

火焰劈啵作響,映得青年臉龐泛紅,“我總是問這問那,很煩人吧,鐘山之龍。我學會了很多,也記錄了很多,但我知道,我離你還很遠。我要努力進階了,如果有機會……”

澤頓了一下,從懷裏取出一捧透明如水珠的小花,手指靈巧地編成一個花環,“財富神殿帶來了水妖的特產。我學了一首歌,想唱給你聽。”

“碧波海上,我願是一塊浮木,願她所遇順遂,我願是一捧飛光,願她明途皆安……”有些醉意的青年眼尾低垂,凍紅的耳尖緋色漸漸染上臉龐。

宋終心情覆雜地看著他。

澤的綠眼睛亮亮的,發梢眉間染得一片雪白寂寥,卻依然掩不住生機。同樣是白發,和白發銀瞳沈入息壤的他截然相反。

上次聽到這首歌,還是在萬裏平波號上。

白澤說這是水妖最出名的歌,倒是實話,只不過是最出名的情歌。

澤酒量顯然不怎麽好,暈乎乎地唱了兩句,忽地抿唇笑起來,“等我晉級,再唱其他的吧。”

透明的小花變成了花環,風雪中水色花瓣邊緣仿佛結冰,冰白透亮。

澤捧起花環,攀上高處放到打掃幹凈的山頂龍角石上,“咦,這朵晶海花有四瓣。水妖為水神培育晶海花,他們說四瓣花,代表什麽……”

晶海花有些像未來的四葉草,更精致透明、有些特殊效果,絕大多數都是三瓣。

一心通曉各類知識的青年定定看著花瓣,臉皺起來,費勁地轉動醉懵的腦子。

宋終輕聲道,“代表能實現一個願望。”

“鐘山之龍,你醒了!”澤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醉懵的腦子毫不費力地接受了這個答案,好奇地追問道,“這朵晶海花是你的,你想實現什麽願望?”

宋終透過凍白的那朵小花,註視著他,目光又漸漸挪到遠處。

冬日傍晚的天空連金烏都飛得急匆匆的,部落的篝火映紅了小半片天空,歌聲笑聲照亮了另一半。

“我希望,沒有人因絕望死去,所有人都能平安幸福,勝利終將到來。”

澤眉眼耷拉下來,眼睛泛起委屈的水光,“你在哄小孩嗎?我想起來了,晶海花只有寧神的作用,水妖們摘下它祈禱親友愛人平安。”

他一本正經道,“如果真的有這樣的效果,這樣大的願望,得付出多大代價啊。鐘山之龍,還是你教我的,我們要腳踏實地從零做起。”

宋終笑了笑,“你醉了,還是很聰明。”

“當然。”澤驕傲地笑起來,小虎牙尖尖的,平添幾分少年氣。

“但這是你的願望……嗯……”

澤皺著眉認真思考,“登神的方法已經傳遍大荒,但神明也是有極限的。如果能實現這個願望,一定是最厲害的力量,最強大的規則,真的有這樣的力量嗎?”

“會有的。”宋終說。

澤恍惚了一下。

剎那間他仿佛看到鐘山深淵中有日夜輪轉,無窮無盡的暴雨與血泊,倒下的一具具屍骸向天幕伸手,無聲的痛苦掙紮,沈寂的哀鳴激蕩。

但再仔細看,不過是吹落的風雪殘影,卷著花環墜落。

“不……”澤伸手抓住花環,重新給龍角戴上。

他的眼瞳幹凈而清透,鄭重道,“不要難過了,好不好?我已經有了傳說,應該快晉級了。如果你獨自實現不了願望,我可以一起。如果我不行,我可以請朋友、請大巫……”

宋終沈默了一會。

時間是最強大的規則,但度過末日最厲害的力量,是血與淚鋪就的橋梁。

澤靠在山壁邊,慢慢睡著了,醉倒還嘟囔著:“不要難過。”

白皙臉龐浮起淺淺的粉,像春日剛綻放的桃花,不知做了什麽好夢。

“鐘山之龍、終、老師……姐姐,不要難過了。”

他尚不知道將面對什麽,年輕的勇氣灼灼燃燒。

雪慢慢停了,皎潔月光中,宋終視野前亮起一道光幕。

神農部篝火邊,首領軒轅帶頭載歌載舞,少見露面的幾位大巫有的唱歌,有的正哈哈大笑。

普通人看不到的角度,天空神國中亦有光影遙遙舉杯。

女媧蛇尾擺動,一步越過遙遠距離走出光影,鳥身人面的風神揮揮手,柔和的風送走醉倒的青年。

一道道神光無聲無息落在鐘山,化作熟悉的身影。祂們就地點亮酒杯,像光影中遠處部落的篝火也蔓延到了山上。

命運女神乘鏡光落下,“啟航塔初步建成,我要去探索世界外了。我邀了女媧一起,放心,不會獨自前去。”

“世界外窺伺著我們,如果真的有掠奪到來,就給他們點顏色看看!”

“是極是極,同去同去!”

熱鬧與歡笑極具感染力,笑聲燦爛,篝火溫暖,親朋好友,人神時代鼎盛的輝煌。

只有宋終知道,啟航塔已經建成,命運女神即將出發,遠征箭在弦上,赴宴的皆是有志於應戰的神明。

輝煌將很快變成泡影,迎來絕望沈寂的永夜,無數年後誕生新的廝殺。

宋終無法說出自己來自未來,更無法告訴他們,好像只有用死亡才能度過災難。

一次次回溯尋找改變災難的答案艱難,知道未來的死亡痛苦,但當拿到了所有鑰匙,站在時間最初,宋終不得不面對:從一開始,就沒有好消息。

除非像命運女神第一次說的那樣,有一位神明能掌握世界,這一戰才有勝利的可能。但世界沒有時間了。

“如果會失敗呢?還要去嗎?”這個問題,宋終在回溯中問過無數遍。

但每一次,都沒有第二個答案。

登神不久的軒轅噸噸灌了兩口酒,豪邁大笑,“失敗?會失敗就不做了嗎?哪有這樣的道理!”

命運女神

註視著宋終,眉眼間沒有疑惑和曾經的怒火,只有淡淡的從容,說出她無法說出的真相。

“我們會死,對嗎?”

“難怪你一直心事重重啊,鐘山之龍。我觀看命運,各族朝生暮死,孱弱如蜉蝣,我最欣賞敢於拼搏的勇者們。知道明天會死,今天才更要認真活下去,每一天、每一瞬,都是命運中值得珍惜的幸福。”

女媧難得離開她的研究,輕松地笑了笑,隱隱可看到年輕時的灑脫。

“終,世界本就是不完美的,我們總有必須要做的事,這不是你能獨自背負的。這次就聽我們的吧。”

身有豹尾氣質淩厲的女神瞥了旁邊一眼,“帝俊,你這家夥,可不要說害怕啊?”

幾乎完全以光構成的身影,獨自站在雲端,帝俊高傲道,“吾乃天帝!當失敗畏懼吾才是。西王,爾等隨吾遠征?”

“哈哈哈——”

無論與帝俊站在一起的,還是分散的神明,都大笑起來。

祂們眼裏皆是對未來的期待和無畏,笑著互相擁抱跳舞,“諸位,飲勝!”

好像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奔赴下一個希望。

背負雙手的帝俊招來一輪清月,一同舉杯,神色略略柔和,在鐘山山頂灑下一杯酒。

“吾生自日月,長自天地,最後知道之後還有未來,這不是最大的幸運嗎?

“多謝,鐘山之龍。”

宋終喉嚨仿佛哽住了,說不出一個字。

宋終曾無數次試圖阻止,想過告訴他們結局。但……祂們是知道自己一定會死,依然決定奔赴戰場,奔赴註定的死亡。

即使沒有見到未來,但祂們已經猜到前方有難以對抗的危險,明知這一切努力宛如飛蛾撲火,依然不曾放棄,義無反顧地選擇遠征。

他們大限將至,他們屍骨不存,他們的後裔淪為野獸被驅逐被背叛,高尚者死去,茍且者偷生。

但知道會死亡就選擇放棄,也就不是祂們了。

即將到來的永夜前,篝火與神光輝映,燦燦光明。

這即是人神共存時代,背負傳說登神的英雄真正的勇氣。

她站在時間最初,看到了他們死亡的結局。

諸神推杯換盞,笑聲沸騰。

宋終忍不住一起笑起來,笑著笑著,聲音低了下去。所有痛苦嗚咽壓抑到極限,釀成一杯痛徹心扉的苦酒。

“對不起,對不起……”

我救不了你們。

一只溫暖的手摸了摸山頂人面,大地之母披著綠衣,像母親註視著哭泣的孩子。

“該我們說抱歉,終,很抱歉,我們身為神明,沒能阻止這場災難,讓你獨自走了這麽久。”

“不是的。”宋終忍著淚意,“你們做得夠好了,你們在保護世界。但是……但是……”

宋終哽咽著說不下去了。她依然說不了太多未來,聽起來只是對戰鬥的推測。但已經察覺的諸神,都能聽懂背後的含義。

女媧拍拍山頂,“一直以來,很辛苦吧?我們認識了這麽多年,我知道,你已經做到了你能做的最好,對嗎?”

“鐘山之龍……不,終,你會是很好的神明。以後,就交給你了。”

冬祀的篝火酒宴持續到很晚很晚,醉倒的金烏膽大包天撲棱到帝俊頭上睡著了,險些錯過了日出。

難以抗拒的黑暗昏沈如期到來,宋終最後一次看著諸神離開的背影。

“命運隕落了……”

“天火撕裂了九州。我們要走了,別忘了進啟航塔,盡量挪到你旁邊了,那裏有給你留的資源。真是的,教了那麽久技藝,你都沒給自己建個建築。還有,我研究的血脈提升也留在塔裏了,神農部有個聰明孩子,可以讓他繼續研究……”

“新登神的小家夥非要跟上來,脾氣越來越冷了,一點也不可愛。我們會留一點神性給祂,盡量保留戰鬥記錄,免得你也弄不清楚。”

“再見,鐘山之龍。”

昏沈中宋終聽到斷斷續續的告別聲,一個個奔赴死亡。

碎裂的九州大荒土地在大海中分散,如一個個不相關的島嶼。

被剝奪的本源仿佛帶走了世界的光芒,升起的日月也只能點燃短暫時間,一輪輪流星般墜落。

“嗚哇……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救命啊,帝君什麽時候回來嗚嗚嗚……”

一只只金烏力竭墜落,第十輪金烏哭哭啼啼飛過鐘山,卻始終沒停下燃燒。

金烏照耀的土地上,昆侖遺址邊緣,高大的青年拿起了部落中心的火把。

“誇父!”

澤急匆匆追上他,一把拉住,“人之靈根本承載不了金烏火!那是太陽!”

總是憨憨的誇父笑了一下,還是有幾分傻氣,“我知道,還是你說的,人之靈點燃燧人火,可能能成為新的光。”

澤挺拔的身軀像被打了一拳,誇父認真道,“我是這一代神農氏,但我沒有和軒轅氏角逐的勇氣,沒有做首領的本領。大家說的對,我不像祖祖一樣是英雄,從來只想著吃喝好好活下去,笨得到現在也沒進入高階。”

誇父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但總有我能做的事。這是我身為神農後裔,該為部落做的。太陽死了,大巫死了,我們也要死了。只有太陽火不熄滅,才有新的生機。

“游光追著大巫們奔赴遠征,軒轅首領也去遠征了。顓頊磕磕絆絆晉級,剛登上首領,還需要你協助……澤,你是我們中最聰明的,一定能和顓頊一起,找到最後的安全地點活下來。”

澤臉色蒼白地看著他,追出來的隊伍裏,有人站到了誇父身邊,“我們和你一起。”

追逐在金烏身後,沈默的鐘山邊緣迎來了新一批旅人。

誇父摸了摸行囊,只摸出最後一顆桃子,被五臟六腑灼熱的火焰烤得像個桃幹,又青又黃扁扁的。

誇父又幹又渴,但看了一會,遞給同伴,“我已經點燃了,吃什麽都只會一起燃燒,你們吃吧。”

“誇父……”有人哭了起來,“對不起,我們以前不該嘲笑你笨……”

誇父很坦然,“我確實笨啊。”

他笑了笑,錘了一下同伴胸口,“別嫌棄桃子小,這是春神島特產。九州碎裂後疆域太混亂了,能碰到它們可不容易。你們吃,活久一點,我要是撐不住了,還等著你們來替我。”

笑聲沙啞,間歇噴出幾點火星子。離開部落前的青年已經生出皺紋,變得滄桑而疲憊,他仿佛已經不是血肉,而是一根燃燒著的燈芯。

船上有人遠遠地喊起來,“鐘山之龍啊,我們能贏嗎?請鐘山記得,誇父是英雄!”

誇父笑得咳嗽起來,噴出幾股黑煙,“我不是英雄。”

他說,“我只是一個,想和大家一起活下去的人。”

船很快追著墜落的太陽遠去,演化之神留下的島嶼上,骨魚人驚喜地攔截了巫人。

“太陽!留下太陽,這是我們的生機——”

廝殺中,最後一輪金烏墜落。巨大的轟鳴聲幾乎將一半島嶼擊沈,光輝殞沒於黑夜。

第一縷息壤撞入世界,宋終昏昏沈沈地掙紮在黑暗裏,鐘山山頂人面巨石空空的眼眶山洞裏,滲出血色,宛如淚水。

再見,我的先祖,我的……朋友。

英雄終將得償所願,只是,在很久很久後的未來。

一個個道別聲如輪回回溯中的詛咒,宋終仿佛聽到了四散求助的巫人,聽到有的方舟驅逐他們,聽到有的試圖搶奪吞噬。

蒙著塵灰與死亡軀殼的黑色鐘山仿佛被暗夜吞沒,息壤洶湧升起。息壤殘存的火光點亮了世界,瘋狂燃燒中,勾勒出蘇醒的巨龍身影。

如穿過黑暗與光明,穿過生與死的距離,真正抵達了世界。

世界坍縮的巨大轟鳴聲裏,黑色的軀殼被徹底擊碎,露出燦爛的金鱗,如初生朝陽。

“鐘山之龍!”最後一批逃亡的巫人部落驚喜地喊了出來。

宋終恍惚間,好像又一次聽到諸神前往遠征的聲音。

“鐘山之龍,以後,就交給你了。”

“終,去帶來勝利吧。”

“我們

相信你。”

她不能讓大家的努力白費。

刺耳的擠壓聲中,鐘山之龍張開羽翼,一點點,撐起墜落的天地。

坍縮的世界仿佛變成磨盤,幾乎要回到天地混沌如雞子的原初。

一整個世界的壓力沈沈壓下,金龍雙角五足,龍角折斷,足尾逐個被天地重壓碾碎,鱗片剝落若血泥滾滾,染紅周圍的海水。

仿佛瀕死的痛苦已經不能阻止宋終,面對末日的絕望已經不能讓她停下。

祂們相信她能帶來勝利,她絕不會停在這裏。

巫人的痛哭聲縈繞在耳邊,世界逐漸被永夜籠罩,黑沈沈的,唯有熄滅火光的息壤在巫妖之塔邊緣穩固下來。

直接撐起世界,宋終能感覺到一道道特殊的規則瀕臨崩潰。

和夜游神“未來”推測的,孕育新的太陽不同。濃郁的黑夜中,一切正在失去生機,只剩一線即將熄滅的餘火。

不知怎麽,她想起曾讀過的山海經。

燭龍人首蛇身,是無足赤龍。睜眼為日,閉眼為夜,是為,日夜之龍。

龍擡起尚完好的一足,挖出金光燦燦的右眼。

混沌泥海中,一條黑白兩色的虛無長河不見首尾,浩浩蕩蕩從龍軀垂落。

一點宛如燭火的光芒,照亮了光陰。

剎那間,宋終感覺到了時間規則的變化,真正能向未來前進。

未來,到來。

回到過去,宋終看過太多不一樣的東西了。

巫妖之塔用一次次回溯建起,維持了近萬年的假太陽火球是她重燃的太陽火。

那麽……實際在為人類預告災難,讓人類度過最初絕望求生的系統呢?崩碎的大地,又是如何變成她看到的八大洲?

澤在泥潭般的息壤中,艱難打開巫妖之塔大門,經他的手設計的新一代構裝蘇醒,發出哢哢移動聲。

宋終垂首看著漸漸融入泥水的澤,輕輕笑了一下。

“來吧,我的……

“系統。

“為我開啟人類的巴別塔。”

白發銀瞳的青年含淚露出微笑,專註仰望浴血的神龍,“我將追隨您,千千萬萬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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