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一更半） 寶貴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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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一更半） 寶貴生命，……
淚水將防護服內沾的一塌糊塗, 薩莎邊哭邊罵，“真是傻瓜！我難道不知道要追隨宋嗎？最後還要我好好做研究，但不要為研究通宵……”
安德烈上一次絕望瀕死，最後的交易請求發給了宋終, 這次宋終的消息欄裏, 只有突襲發生時留下的幾條求救。
或許是因為他曾瀕臨死亡, 知道死後宋終會來報仇，最遺憾的不再是報仇、不再是轉交一切東西祈求一個幫助，只是放不下妹妹。
宋終沈默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薩莎擡起頭, 難看地笑了一下，“抱歉, 我不該跟你那樣說話的，船長。如果太難, 就這樣吧, 這樣其實已經很好了。我早就知道探索隊也是在生死間徘徊賺取生機，每一次出發都可能重傷死去……只是、只是，我從今天開始沒有哥哥了……”
薩莎退出宋終的懷抱，取出一本舊書。
“我們小時候讀過這本書，撿垃圾本來想拿來燒火, 最後還是留下了。論壇上在征集紀念截圖，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它。安德烈背過許多次，之前晚會表演的時候，還想做詩朗誦呢。也許他會想將書送給船長。”
書有些卷邊，封面只剩破破爛爛的一半，像反覆泡過水又珍惜地收好。被酷熱陽光曬著，書頁發出陣陣脆響, 仿佛隨時會燒起來。
宋終拿到手中，是本俄文名著，被反覆摩挲卷邊的一頁自然攤開。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於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臨終之際，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
書頁邊緣有一行褪色的小字。
“我見到太陽升起，光芒萬丈，被太陽照耀時如此幸運。我將永遠追隨你，完成人類共同的事業。”
薩莎深深鞠躬，“宋，我的天賦不算高，只有努力。我該回去做研究了。”
宋終閉了閉眼睛，叫住小白，“送唐教授他們回去吧。順便把豐饒之樹帶回去。”
帶他們一起來實驗區，是為了救人，已經用不上了。
唐教授嘆了口氣，“你堅持的話。孩子，不要太有負擔，這不是你一個人對抗的災難，不是你的錯。記得好好養傷。”
最後一句，她是看著白澤說的。
宋終安靜地看著大鳥破空消失，白澤拉住她的衣袖，“船長，該吃飯換藥了。”
“沒胃口。”
在萬裏平波號上，不追求口腹之欲、不吃藥的話，她其實也不用吃飯了。光是從船舶汲取到的力量，就足以不斷緩慢提升。
宋終是真沒胃口，但還是要註意的養傷。
走回船長室，衣服下之前崩裂滲血的繃帶已經變成深褐色，傷痕長好了許多，層疊結痂被繃帶一起帶走，露出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的粉紅新肉。
沒刻意消耗神秘值改變，能長得這麽快，多虧現在的高額屬性。
白澤輕輕按壓生長中緊繃的肌肉，越過再次長出嵌在肌肉裏的鱗片，揮去始終縈繞的痛癢。
傷口有他打理，宋終垂眼點開系統。
算上維持建築的時間，她已經大半個月沒刷過論壇了。首頁不再嘻嘻哈哈，多了許多哀悼紀念帖，痛斥沙血人的聲音眾多。
紀念帖裏，大部分是有過交流見面的朋友留下的最後截圖合影、頭像，也有的是懷念和朋友相處的點點滴滴。
最早的一個，發布在近三個月前。
人類的生命在海上輕若雪花，從海上求生開始，像一場停不下的大雪，紛紛揚揚落下。
無數雪花堆積，就是一個時代的雪崩，壓在所有還活著的人肩頭。
無法停下。
宋終一個個看過去，截圖裏一個個還亮著的頭像，或笑或愁，鮮妍明亮。
少女接連戰鬥後鬢發間飛濺上的血汙仍在，垂眼坐著，略長的發尾掃在肩上，遮了部分臉頰，顯得格外稚氣單薄，讓人驚覺，她只是剛剛成年。
啪嗒。
如碎玉砸落，手背濺上了溫熱水漬。
白澤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可當開口之前，卻又退了回去。只是靜靜陪在她身邊，無聲按過她痛苦的傷口。
她坐在太陽光裏，卻像坐在冰冷的暗夜中。
淚水洗過的眼瞳灼灼亮著，像暗夜中的火星。
“我要為大家報仇。”宋終註視著人造小島上熊熊燃燒的亡焰，心平氣和地說。
宋終發了條消息，略過其他聚集區的匯總情況，只問熱砂之渦。
林聞欣顯然對詢問有所準備，回覆得相當快：【剛剛打退了熱砂之渦反撲的隊伍，抓捕了附近聚集區逃亡的沙血人。限於屏障內神力壓制，還沒有展開突入反擊。但只要屏障後退，島上工事就修到哪裏！正在排查沙血人到底怎麽出來的，可能還需要些時間。】
宋終把新的建築詳情截圖給她：【不用了。準備一下，我帶隊去殺了祂，給大家報仇。】
林聞欣楞了一下：【不是已經殺完了嗎？】
她第一反應還以為宋終在說逃出B9實驗區的異族，看到一個字眼，猛然反應過來宋終在說什麽。
不是那些怪物，是怪物背後真正的源頭，神明。
讓所有人類憋屈又無奈的神明。
簡單的幾個字，像開戰的戰鼓敲著眼睛。
太瘋狂了。
太……瘋狂了。即使已經和神明打過交道，打贏過，也忍不住覺得太過瘋狂。
戰栗感從背脊竄起，林聞欣眼淚忍不住湧了出來，站起來差點摔倒，三步並作兩步敲開最上方會議室大門。
“什麽緊急情況？”參會的負責人們皺眉看來。
作為發言人，林聞欣表情管理向來優秀。這一刻戰栗著發抖，卻邊哭邊唇角上揚
，“宋同志說，要為大家報仇。”
像扔了一個炸雷，會議所有內容被炸到了九霄雲外。
“——什麽？！太危險了！”分析組負責人臉色煞白。
會議室裏有人急得滿頭大汗，有人笑有人哭。
樊無易笑了兩聲，擦掉洶湧落下的淚水。
“我老樊一把年紀了，還哭鼻子呢。說句不恰當的話，跟個受了委屈聽到大人支持的孩子一樣。唉，真沒忍住。”
其他人跟著點頭，“真好，有宋終同志在，是人類的福氣。但是啊……”
“想辦法勸勸吧。我知道她難受，我們都難受，誰都想推翻那些神仙老兒，殺了異族報仇。但這一戰，不能頭腦一熱就這樣打啊。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好轉局面，得維持住才行。”
普通人可以因神明隕落而大吹大擂，覺得下一秒就能滅掉所有神明。
但越接觸，知道的情報越多，林聞欣越清楚，人類對上神明的勝率很低很低。
誰不想弒神？但冷靜下來，看著各個部門拿出的數據，她立刻意識到，宋終面對的危險太大了。
算在人類頭上的隕落神明，或多或少都有缺陷，或者壓根沒法覆制隕落過程，威懾多於真正的力量。真正硬碰硬打死的審判之龍，也是不再是神的時候死去的。
幾個負責人跟著苦笑，“她一直沒停下好好休息、好好消化積攢過力量。現在已經B階，距離半神只差一點，等一等，先保全大局。”
林聞欣看著宋終新發來的回覆，怔怔問，“那這次B9襲擊事件，就這樣……了？”
“這次要不是宋船長示警發現，最後攔截了突襲隊伍，又及時控制住了建築，完全損失慘重。勝了也是慘勝。
失蹤和確認死亡共計9735人，構裝體14體，毀壞消耗道具無算，B9實驗區，無人生還。
探索成績最優秀的隊長沒了，人類D階又少一人。
頂尖的一批建築師都陷在了B9實驗區，僅剩的低級建築師們在發帖招生，努力以留下的學習指南嘗試晉級。
神秘能研究同樣折了專家，僅有兩組的儀器損毀一組。
首個多面手飛行員尚未成年就英勇犧牲，關系最親近的老師同樣死於此戰，甚至無人可托付遺言……”
林聞欣本不是能參與會議討論的重要負責人，一聲聲忍不住問了出來。
“不該報仇嗎？”
會議室裏一陣難言的寂靜。
通訊組負責人嘆了口氣，“不是說不報仇，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是？小林，你冷靜些。我們已經有三十多億人不在了，萬一宋終同志失敗，不就是因為一萬人，再死幾十萬、乃至上百上千萬嗎？高等級一級之差天壤之別，這不是讓咱們獨一無二的寶貝疙瘩碰石頭嗎！你、我、我們，難道要看著宋船長去送死嗎？！”
接連忙碌聯系各個聚集區，親手確認一個個死亡消息。想起那些死亡前最後發來的求救，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宋船長也才十八歲啊。”
參謀組也忍不住點頭，“我們收到了那個預言畫面。分析結果顯示，可能是沒有發現並阻斷這次偷襲引起的混亂。現在看，呃，也有可能是沖動戰鬥引起的。”
研發組緊跟著發言，“B9襲擊事件證明了，道具研發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現在已經能勉強阻擋降階的B階！我們只是需要更多時間。
如果宋終同志登上半神，如果我們的武器能擊殺神明……不，擊殺B階，還怕什麽呢？一切恐懼都來源於火力不足，我們現在火力有缺陷，而且剛拿到的建築還需要研究呢。忍一忍。”
會議室墻面上，最初只有簡單的地圖。一份份被異族憑神明力量襲擊的事件匯報，被釘在墻上，像無數死去的亡魂凝視著所有人。
坐在主位的樊無易神色難掩疲憊，“不用等太久。異族不清楚屏障又一次開啟的具體時間和天災，我們能把握住這個時間差。五天後新一輪天災降臨，我們可以當天發動攻擊。”
矮個子探索隊代表猶猶豫豫，“不是說不打，但是……萬一打了祂們，宋大人有個萬一，異族再以此為由生事……”
“柳生隊長，你是人類！”樊無易厲聲喝止。
嗖。
劇烈音爆聲在會議室門外炸開。
篤篤。
宋終跳下鳥背敲敲門，沒等叫進，閑適地推開門，笑了一下。
“各位，還沒商量好？”
“宋同志？”樊無易起身，快步走進，仔細看了看，確認她沒傷得臉色發白，才松了口氣。
剛剛愁眉苦臉的負責人，看到宋終笑了，不禁揚起笑臉，“宋同志早啊。回來休息休息也好……”
一片親昵招呼聲裏，樊無易思忖幾秒，“你有多少把握弒神？”
宋終不是說大話的人，特意趕來，已經足夠說明態度。
“三成。”宋終幹脆道。
會議室裏倒抽一陣冷氣，幾個人差點撅過去。
“宋同志！宋船長？三思啊！”柳生喊的聲音最大。
宋終環顧又愁又急的會議室眾人。
他們眼中滿含著期待，和薩莎、和論壇的聲音一樣的期待。
宋終搖搖頭，“不。我清楚我在做什麽。”
宋終屈指一彈，柳生還沒反應過來，就倒飛滾落在地。
“勉強和平的日子過久了，很高興我只看到一個人忘了，我們是怪物砧板上的肉。怪物想吃肉就吃，想掀桌子就掀，還會問肉怎麽想嗎？”
“別忘了我們追求的從來不是平衡，而是活下去。怕死不能不死，只有反抗可能掙出生機。肉站起來打疼了怪物僵持住，但餓急眼的怪物咬出了血，僵持的怪物會停下來嗎？”
會議室裏所有人剎那間毛骨悚然。
不需多說，已經有人反應過來。
樊無易驚出一身冷汗，不由嘆息，“我老了啊……”
宋終搖頭，“管理範圍太大，求穩是必然的。”
被遺族海怪追著廝殺的日子，過去了不到兩個月。但生活重新恢覆了部分秩序，一次次預言讓未來有了部分安全線托底，中間度過的日子就好像很長很長。
俗話說，好了傷疤忘了疼，人長期臨險也難免倦怠。
這次突襲恐怕也有這樣鉆空子的部分。
也許有人忘了疼，宋終也在有了底牌、有了力量後來遲一步了。
有了些家底，諸神尚未蘇醒的狀態也讓人感覺，像還沒到那麽危險的時候。
經歷了多次屏障開啟，每次開啟，一個新等級被釋放都是個嚴峻考驗。但人類咬咬牙也快適應了。
但……只有宋終清楚，游戲裏諸神有沒有開始蘇醒，異族完全是兩個狀態，這才一直抓緊時間。
宋終沒忘記，從一開始，她就只要你死我活。
吃人的異族，都是人類的敵人，都不能活下去。
“怪物試探出了系統的破綻，意識到了我們的薄弱之處，逐漸正視我們制造的道具威力……異族的屠刀已經懸在我們脖子上，現在不打，等圍剿開始，就來不及了。
大家信任我會幫大家報仇。只殺這些怪物，算什麽報仇？”
宋終笑容冷酷，殺意凜然，“最該殺的……是那些神明啊。”
“戰爭必定到來，我們必須在諸神初步蘇醒前搶先動手。三成可能，值得拼了。”
人類至今的反抗，哪次不是在以卵擊石走鋼絲？
以人之身弒神，本就是個奇跡。能有三分把握，已經算求生至今的努力沒白費了。
負責人們想稍緩一點、好進行發展，但人類背後已是萬丈深淵，猛獸擇人欲噬，一步都不能退，一刻都不能停。
無論是爭取發展空間，還是爭取反擊，這一戰，必須要打，越快越好。
“但這樣，你太危險了……”樊無易嘆息。
不少人也跟著點頭，“你還年輕呢，怎麽能什麽都指望你沖上去扛？”
“那什麽，咱們的新建築和英靈殿能不能一起扛事？唉，要不是時間太短，過幾年幾個月說不定對神特攻寶具
——咳，我是說對神槍/炮都能研究出來了，哪還用得著孩子拼命。”
各部負責人抓耳撓腮思索著如何提升勝算，已然是從思考如何阻止宋終鋌而走險，變成如何保住她面對的危險沒那麽大。
宋終笑了笑，“戰略上，大家應該比我更懂。不說出來，只是大家不想讓我一個人面對。”
“但天塌下來高個子頂著，剛好我現在是這個高個子。”
宋終不想死，但也不怕死亡危險，一次次勝利都是搏命搏出來的。
見有人要哭出來了，樊無易眉頭也緊緊皺起。
宋終立刻進入正題，“現在，大家知道我不是沖動作戰了。那麽首先，我需要各位想辦法從春神或風暴之神那邊交換一份資料。詐也好，騙也好，對照確認。”
“第二個時代永夜前，究竟哪些真正的神明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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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上一次絕望瀕死，最後的交易請求發給了宋終, 這次宋終的消息欄裏, 只有突襲發生時留下的幾條求救。
或許是因為他曾瀕臨死亡, 知道死後宋終會來報仇，最遺憾的不再是報仇、不再是轉交一切東西祈求一個幫助，只是放不下妹妹。
宋終沈默地摸了摸她的頭發, 薩莎擡起頭, 難看地笑了一下，“抱歉, 我不該跟你那樣說話的，船長。如果太難, 就這樣吧, 這樣其實已經很好了。我早就知道探索隊也是在生死間徘徊賺取生機，每一次出發都可能重傷死去……只是、只是，我從今天開始沒有哥哥了……”
薩莎退出宋終的懷抱，取出一本舊書。
“我們小時候讀過這本書，撿垃圾本來想拿來燒火, 最後還是留下了。論壇上在征集紀念截圖，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它。安德烈背過許多次，之前晚會表演的時候，還想做詩朗誦呢。也許他會想將書送給船長。”
書有些卷邊，封面只剩破破爛爛的一半，像反覆泡過水又珍惜地收好。被酷熱陽光曬著，書頁發出陣陣脆響, 仿佛隨時會燒起來。
宋終拿到手中，是本俄文名著，被反覆摩挲卷邊的一頁自然攤開。
“人最寶貴的是生命。生命對於每個人只有一次，人的一生應當這樣度過：……臨終之際，他能夠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獻給了世界上最壯麗的事業—為人類的解放而鬥爭。”
書頁邊緣有一行褪色的小字。
“我見到太陽升起，光芒萬丈，被太陽照耀時如此幸運。我將永遠追隨你，完成人類共同的事業。”
薩莎深深鞠躬，“宋，我的天賦不算高，只有努力。我該回去做研究了。”
宋終閉了閉眼睛，叫住小白，“送唐教授他們回去吧。順便把豐饒之樹帶回去。”
帶他們一起來實驗區，是為了救人，已經用不上了。
唐教授嘆了口氣，“你堅持的話。孩子，不要太有負擔，這不是你一個人對抗的災難，不是你的錯。記得好好養傷。”
最後一句，她是看著白澤說的。
宋終安靜地看著大鳥破空消失，白澤拉住她的衣袖，“船長，該吃飯換藥了。”
“沒胃口。”
在萬裏平波號上，不追求口腹之欲、不吃藥的話，她其實也不用吃飯了。光是從船舶汲取到的力量，就足以不斷緩慢提升。
宋終是真沒胃口，但還是要註意的養傷。
走回船長室，衣服下之前崩裂滲血的繃帶已經變成深褐色，傷痕長好了許多，層疊結痂被繃帶一起帶走，露出和其他地方不太一樣的粉紅新肉。
沒刻意消耗神秘值改變，能長得這麽快，多虧現在的高額屬性。
白澤輕輕按壓生長中緊繃的肌肉，越過再次長出嵌在肌肉裏的鱗片，揮去始終縈繞的痛癢。
傷口有他打理，宋終垂眼點開系統。
算上維持建築的時間，她已經大半個月沒刷過論壇了。首頁不再嘻嘻哈哈，多了許多哀悼紀念帖，痛斥沙血人的聲音眾多。
紀念帖裏，大部分是有過交流見面的朋友留下的最後截圖合影、頭像，也有的是懷念和朋友相處的點點滴滴。
最早的一個，發布在近三個月前。
人類的生命在海上輕若雪花，從海上求生開始，像一場停不下的大雪，紛紛揚揚落下。
無數雪花堆積，就是一個時代的雪崩，壓在所有還活著的人肩頭。
無法停下。
宋終一個個看過去，截圖裏一個個還亮著的頭像，或笑或愁，鮮妍明亮。
少女接連戰鬥後鬢發間飛濺上的血汙仍在，垂眼坐著，略長的發尾掃在肩上，遮了部分臉頰，顯得格外稚氣單薄，讓人驚覺，她只是剛剛成年。
啪嗒。
如碎玉砸落，手背濺上了溫熱水漬。
白澤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可當開口之前，卻又退了回去。只是靜靜陪在她身邊，無聲按過她痛苦的傷口。
她坐在太陽光裏，卻像坐在冰冷的暗夜中。
淚水洗過的眼瞳灼灼亮著，像暗夜中的火星。
“我要為大家報仇。”宋終註視著人造小島上熊熊燃燒的亡焰，心平氣和地說。
宋終發了條消息，略過其他聚集區的匯總情況，只問熱砂之渦。
林聞欣顯然對詢問有所準備，回覆得相當快：【剛剛打退了熱砂之渦反撲的隊伍，抓捕了附近聚集區逃亡的沙血人。限於屏障內神力壓制，還沒有展開突入反擊。但只要屏障後退，島上工事就修到哪裏！正在排查沙血人到底怎麽出來的，可能還需要些時間。】
宋終把新的建築詳情截圖給她：【不用了。準備一下，我帶隊去殺了祂，給大家報仇。】
林聞欣楞了一下：【不是已經殺完了嗎？】
她第一反應還以為宋終在說逃出B9實驗區的異族，看到一個字眼，猛然反應過來宋終在說什麽。
不是那些怪物，是怪物背後真正的源頭，神明。
讓所有人類憋屈又無奈的神明。
簡單的幾個字，像開戰的戰鼓敲著眼睛。
太瘋狂了。
太……瘋狂了。即使已經和神明打過交道，打贏過，也忍不住覺得太過瘋狂。
戰栗感從背脊竄起，林聞欣眼淚忍不住湧了出來，站起來差點摔倒，三步並作兩步敲開最上方會議室大門。
“什麽緊急情況？”參會的負責人們皺眉看來。
作為發言人，林聞欣表情管理向來優秀。這一刻戰栗著發抖，卻邊哭邊唇角上揚
，“宋同志說，要為大家報仇。”
像扔了一個炸雷，會議所有內容被炸到了九霄雲外。
“——什麽？！太危險了！”分析組負責人臉色煞白。
會議室裏有人急得滿頭大汗，有人笑有人哭。
樊無易笑了兩聲，擦掉洶湧落下的淚水。
“我老樊一把年紀了，還哭鼻子呢。說句不恰當的話，跟個受了委屈聽到大人支持的孩子一樣。唉，真沒忍住。”
其他人跟著點頭，“真好，有宋終同志在，是人類的福氣。但是啊……”
“想辦法勸勸吧。我知道她難受，我們都難受，誰都想推翻那些神仙老兒，殺了異族報仇。但這一戰，不能頭腦一熱就這樣打啊。好不容易攢起來的好轉局面，得維持住才行。”
普通人可以因神明隕落而大吹大擂，覺得下一秒就能滅掉所有神明。
但越接觸，知道的情報越多，林聞欣越清楚，人類對上神明的勝率很低很低。
誰不想弒神？但冷靜下來，看著各個部門拿出的數據，她立刻意識到，宋終面對的危險太大了。
算在人類頭上的隕落神明，或多或少都有缺陷，或者壓根沒法覆制隕落過程，威懾多於真正的力量。真正硬碰硬打死的審判之龍，也是不再是神的時候死去的。
幾個負責人跟著苦笑，“她一直沒停下好好休息、好好消化積攢過力量。現在已經B階，距離半神只差一點，等一等，先保全大局。”
林聞欣看著宋終新發來的回覆，怔怔問，“那這次B9襲擊事件，就這樣……了？”
“這次要不是宋船長示警發現，最後攔截了突襲隊伍，又及時控制住了建築，完全損失慘重。勝了也是慘勝。
失蹤和確認死亡共計9735人，構裝體14體，毀壞消耗道具無算，B9實驗區，無人生還。
探索成績最優秀的隊長沒了，人類D階又少一人。
頂尖的一批建築師都陷在了B9實驗區，僅剩的低級建築師們在發帖招生，努力以留下的學習指南嘗試晉級。
神秘能研究同樣折了專家，僅有兩組的儀器損毀一組。
首個多面手飛行員尚未成年就英勇犧牲，關系最親近的老師同樣死於此戰，甚至無人可托付遺言……”
林聞欣本不是能參與會議討論的重要負責人，一聲聲忍不住問了出來。
“不該報仇嗎？”
會議室裏一陣難言的寂靜。
通訊組負責人嘆了口氣，“不是說不報仇，但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不是？小林，你冷靜些。我們已經有三十多億人不在了，萬一宋終同志失敗，不就是因為一萬人，再死幾十萬、乃至上百上千萬嗎？高等級一級之差天壤之別，這不是讓咱們獨一無二的寶貝疙瘩碰石頭嗎！你、我、我們，難道要看著宋船長去送死嗎？！”
接連忙碌聯系各個聚集區，親手確認一個個死亡消息。想起那些死亡前最後發來的求救，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宋船長也才十八歲啊。”
參謀組也忍不住點頭，“我們收到了那個預言畫面。分析結果顯示，可能是沒有發現並阻斷這次偷襲引起的混亂。現在看，呃，也有可能是沖動戰鬥引起的。”
研發組緊跟著發言，“B9襲擊事件證明了，道具研發在一條正確的道路上。現在已經能勉強阻擋降階的B階！我們只是需要更多時間。
如果宋終同志登上半神，如果我們的武器能擊殺神明……不，擊殺B階，還怕什麽呢？一切恐懼都來源於火力不足，我們現在火力有缺陷，而且剛拿到的建築還需要研究呢。忍一忍。”
會議室墻面上，最初只有簡單的地圖。一份份被異族憑神明力量襲擊的事件匯報，被釘在墻上，像無數死去的亡魂凝視著所有人。
坐在主位的樊無易神色難掩疲憊，“不用等太久。異族不清楚屏障又一次開啟的具體時間和天災，我們能把握住這個時間差。五天後新一輪天災降臨，我們可以當天發動攻擊。”
矮個子探索隊代表猶猶豫豫，“不是說不打，但是……萬一打了祂們，宋大人有個萬一，異族再以此為由生事……”
“柳生隊長，你是人類！”樊無易厲聲喝止。
嗖。
劇烈音爆聲在會議室門外炸開。
篤篤。
宋終跳下鳥背敲敲門，沒等叫進，閑適地推開門，笑了一下。
“各位，還沒商量好？”
“宋同志？”樊無易起身，快步走進，仔細看了看，確認她沒傷得臉色發白，才松了口氣。
剛剛愁眉苦臉的負責人，看到宋終笑了，不禁揚起笑臉，“宋同志早啊。回來休息休息也好……”
一片親昵招呼聲裏，樊無易思忖幾秒，“你有多少把握弒神？”
宋終不是說大話的人，特意趕來，已經足夠說明態度。
“三成。”宋終幹脆道。
會議室裏倒抽一陣冷氣，幾個人差點撅過去。
“宋同志！宋船長？三思啊！”柳生喊的聲音最大。
宋終環顧又愁又急的會議室眾人。
他們眼中滿含著期待，和薩莎、和論壇的聲音一樣的期待。
宋終搖搖頭，“不。我清楚我在做什麽。”
宋終屈指一彈，柳生還沒反應過來，就倒飛滾落在地。
“勉強和平的日子過久了，很高興我只看到一個人忘了，我們是怪物砧板上的肉。怪物想吃肉就吃，想掀桌子就掀，還會問肉怎麽想嗎？”
“別忘了我們追求的從來不是平衡，而是活下去。怕死不能不死，只有反抗可能掙出生機。肉站起來打疼了怪物僵持住，但餓急眼的怪物咬出了血，僵持的怪物會停下來嗎？”
會議室裏所有人剎那間毛骨悚然。
不需多說，已經有人反應過來。
樊無易驚出一身冷汗，不由嘆息，“我老了啊……”
宋終搖頭，“管理範圍太大，求穩是必然的。”
被遺族海怪追著廝殺的日子，過去了不到兩個月。但生活重新恢覆了部分秩序，一次次預言讓未來有了部分安全線托底，中間度過的日子就好像很長很長。
俗話說，好了傷疤忘了疼，人長期臨險也難免倦怠。
這次突襲恐怕也有這樣鉆空子的部分。
也許有人忘了疼，宋終也在有了底牌、有了力量後來遲一步了。
有了些家底，諸神尚未蘇醒的狀態也讓人感覺，像還沒到那麽危險的時候。
經歷了多次屏障開啟，每次開啟，一個新等級被釋放都是個嚴峻考驗。但人類咬咬牙也快適應了。
但……只有宋終清楚，游戲裏諸神有沒有開始蘇醒，異族完全是兩個狀態，這才一直抓緊時間。
宋終沒忘記，從一開始，她就只要你死我活。
吃人的異族，都是人類的敵人，都不能活下去。
“怪物試探出了系統的破綻，意識到了我們的薄弱之處，逐漸正視我們制造的道具威力……異族的屠刀已經懸在我們脖子上，現在不打，等圍剿開始，就來不及了。
大家信任我會幫大家報仇。只殺這些怪物，算什麽報仇？”
宋終笑容冷酷，殺意凜然，“最該殺的……是那些神明啊。”
“戰爭必定到來，我們必須在諸神初步蘇醒前搶先動手。三成可能，值得拼了。”
人類至今的反抗，哪次不是在以卵擊石走鋼絲？
以人之身弒神，本就是個奇跡。能有三分把握，已經算求生至今的努力沒白費了。
負責人們想稍緩一點、好進行發展，但人類背後已是萬丈深淵，猛獸擇人欲噬，一步都不能退，一刻都不能停。
無論是爭取發展空間，還是爭取反擊，這一戰，必須要打，越快越好。
“但這樣，你太危險了……”樊無易嘆息。
不少人也跟著點頭，“你還年輕呢，怎麽能什麽都指望你沖上去扛？”
“那什麽，咱們的新建築和英靈殿能不能一起扛事？唉，要不是時間太短，過幾年幾個月說不定對神特攻寶具
——咳，我是說對神槍/炮都能研究出來了，哪還用得著孩子拼命。”
各部負責人抓耳撓腮思索著如何提升勝算，已然是從思考如何阻止宋終鋌而走險，變成如何保住她面對的危險沒那麽大。
宋終笑了笑，“戰略上，大家應該比我更懂。不說出來，只是大家不想讓我一個人面對。”
“但天塌下來高個子頂著，剛好我現在是這個高個子。”
宋終不想死，但也不怕死亡危險，一次次勝利都是搏命搏出來的。
見有人要哭出來了，樊無易眉頭也緊緊皺起。
宋終立刻進入正題，“現在，大家知道我不是沖動作戰了。那麽首先，我需要各位想辦法從春神或風暴之神那邊交換一份資料。詐也好，騙也好，對照確認。”
“第二個時代永夜前，究竟哪些真正的神明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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