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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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城往年大暑節氣前後的日子,其實沒那麽熱的,撩動柳條的夏風帶著綠色的清香,走過爬滿藤花的長廊時,還能感覺到陣陣涼意。而今年卻不知為什麽,還沒到氣溫最猛烈的午後時分,太陽就開始憋足了勁兒制造高溫,仿佛要把小小的城市變成一尊烤箱,炙烤的所有生物都口幹舌燥。

負責布置運動會場地的學生們早就將工具胡亂扔了一地,一人拿著一根冰棍躲到陰涼處,像缺水的菜秧子一樣,無神的眼睛怎麽找都找不到會叫的蟬,大概在這種空氣都被蒸騰成一波波熱浪的酷夏裏,蟬也被熱得喉嚨幹啞了吧……

比起露胳膊露大腿的男女學生,一身禁欲系西裝的沈巍簡直是一道亮麗的風景,雖然這風景讓人觀賞起來更覺得胸悶。兩個男生像名畫中《記憶的永恒》裏那塊融化的表一樣勾肩搭背走來,吐著舌頭哀嚎:“這天怎麽能這麽熱啊……”苦著臉懶洋洋地朝著沈巍一擡手。“沈教授您好……看著您我覺得更熱了……”

沈巍頂著熱辣辣的太陽,竟然一滴汗都沒出,除了耳朵有點紅,剩下的皮膚在日光下全白得發亮,直晃得學生眼前發黑。他從腳邊的簡易冰箱裏拿出兩根雪糕,遞給學生,關切地囑咐:“這麽熱的天,就不要貪玩了,小心中暑。”

有兩個臉色漲紅的一男一女,踩著沈重的腳步從跑道邊上“咚咚咚”路過,頂著一頭熱汗,呼吸聲仿佛摩托車發動一樣粗狂,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睛緊盯著那兩根雪糕,比餓了三天三夜的瘦狼還饑渴。“沈老師!!您怎麽能把冰棍兒給他們!我們這麽辛苦,您好意思那麽殘忍?”

兩位男同學本來想客氣客氣地推脫了,一聽這倆苦哈哈練長跑的家夥抱怨,“哎嘿”一聲來了精神,特別愉快地拿走了雪糕,故意“嘎嘣嘎嘣”咬在嘴裏,那個脆生,聽起來特別解渴。“秋豐收、黃小桃,吊車尾的,好好練啊!我等著運動會那天你們能奇跡發生!”又特別氣人地故意順走了更多的雪糕,高舉起來,朝著欲哭無淚的秋豐收和黃小桃炫耀。

秋豐收那張本來就黝黑的圓臉在大太陽底下游了兩圈八百米以後愈加黑中帶紅,看起來像是即將爆炸的地雷,到最後卻啞了火,“撲通”一聲在沈巍面前跪起半米黃土。“我實在跑不動了……這是要人命啊,五千米……我看只有馬腿才能跑下來!”

“剛第一天,堅持不下來很正常。你們平時除了上課下課,其餘時間總是縮在屋裏玩電腦、打游戲,鍛煉機會太少,身體素質非常差。”這些大學生,個頂個的“表面18歲,身體81歲”,平時跟在他身後爬個樓梯都那個喘啊,幾乎要厥過去。“走,去樹蔭下面找凳子歇一歇,不要急於求成,否則身體承受不住,要病的。”

秋豐收靠在椅背上,頂著兩條椅子腿兒蕩秋千,叼著冰棍搖頭晃腦。“完了……完了……我看回家種地是板上釘釘了。”

沈巍不明白回家種地怎麽能和掛科有聯系了。

黃小桃像個液體一樣用側臉在冰涼的石桌上支撐著脫力的身體,有氣無力地解釋:“秋豐收是農村人,沈教授。他家裏世世代代都是種地的,秋豐收他爸本來就不願意讓他來城裏讀書,是勢必要把他培養成優秀農民,恨不得一輩子‘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他能來咱們龍城念大學,還是靠女人的手段——‘一哭二鬧三上吊’,順便毀了他爸半畝西瓜地,嗯,爭取來的。”

沈巍哭笑不得。“既然如此,你為什麽不好好念書,總是掛科,落得這種境地。”

黃小桃舉起冰棍木棒,點了點。“一個字,笨。”

秋豐收怒道:“你才笨!”又洩氣地承認。“好吧我是笨……”

沈巍翻了翻手裏的點名冊,仔仔細細讀完。“農學科專業的?怎麽會選修我的中文系?”他越想越覺得奇怪。“你不是不想回家種地,為什麽還學農業?”

“我不是不想種地,我很喜歡種地,照顧植物,收獲果實,很令人滿足、開心的勞動啊。我只是看不慣我爸老一套的種地方法,您見過都8102年了,還有用黃牛犁地的嗎?”秋豐收莫名激動起來,雙手高舉仿佛要成就雄心大志。“所以我學習很多科學種植知識,回家把我爸那老一套陳舊扔掉!然後編寫一套教材,造福鄉裏親戚!這就得需要中文優秀了吧?”

黃小桃殘忍地潑了他一盆涼水。“可惜文化課還是科科不及格。”黃小桃也覺得有些無法理解。“沈教授您說說,這世上是不是真有人不適合學文化?我不是跟您開玩笑,真就頭懸梁錐刺股嘗試了個遍,廢寢忘食、鑿壁偷光,補考的時候該血紅一片還是屍橫遍野全不耽誤。”

秋豐收立刻似個戳破的氣球一樣癟了。“我爸都已經下了十二道遣返令,這回再不領旨,他就打算親自來龍城捉我回去了。”

沈巍知道他的學生們在這個年齡階段不會像成年人那樣在衣食住行、養家糊口的逼迫下為了五鬥米折腰,但僅僅一個成績不達標的煩惱已經足夠他們揪掉一頭秀發,至少目前為止,他們還不會意識到步入社會之後,會遇到更多的煩惱。“我想……跑完五千米總比文化課拿優秀更簡單一些?至少你不用手不釋卷地刻苦鉆研,每天來鍛煉身體就可以。”

秋豐收哭咧咧地擺手。“我連八百米都跑不下……還五千米前五名……”

——“謔,你可讓我好找,原來在這裏藏著呢!”

沈巍餘光瞄到一個被包裹在牛仔布料裏、圓的像球兒一樣的東西擱在他面前的石桌上,響在耳側的聲音非常熟悉,吃了一驚,一擡頭,竟然是笑逐顏開的趙雲瀾。

“你怎麽在這裏?!”沈巍像竄天猴一樣跳起來,嚇得秋豐收連椅子帶人一起翻到地上,團成一團滾了半圈。

趙雲瀾摟上沈巍的脖子,親了一口。“想你了唄,來查崗,看看你有沒有背著我彩旗飄飄。”

“別胡說,這都是學生。”沈巍將趙雲瀾小心扶著坐下。“你媽媽呢?”

趙雲瀾眼睛轉了轉,露齒咧開一個特別惡魔的笑容。

沈巍已經預計到回家以後的雞飛狗跳。

黃小桃趴在石桌上一直盯著趙雲瀾的肚子看。女孩子總比男孩子要對八卦感興趣,早早就聽說了沈巍沈教授在上次教師聯誼時,帶著已經懷孕的伴侶前往,悶聲不吭,直接就轟下一個原子彈,直把學校裏的單身老師們炸得芳心粉碎,都幾個月過去了還沒緩過神來,怎麽也不願面對事實。

秋豐收從地上爬起來,扒著桌沿兒結結巴巴地問:“沈、沈教授……這是誰……”

沈巍生怕趙雲瀾再胡說八道些什麽“表哥”、“表弟”的,率先搶著開口道:“這是我愛人。”

秋豐收看了一眼趙雲瀾,又看了一眼沈巍,眼睛瞪成鬥雞狀。“那……那我怎麽稱呼?”

趙雲瀾看著秋豐收傻頭傻腦的笨樣,又開始冒壞水。“叫師母啊。”

秋豐收楞了,心想面前的男人就算是個Omega,可也是貨真價實的男性,再怎麽坦然,也不願意被人冠上“母”這麽個字眼吧?可趙雲瀾偏偏揚揚眉毛,賤兮兮地鼓勵秋豐收開口,然後秋豐收就真的萬分糾結地喊了。

趙雲瀾抱著肚子爆笑。“哈哈哈哈哈哈哈——!!讓你喊你還真喊了?不愧是沈巍的學生,一根筋通到底,太好玩兒了!”

沈巍看著秋豐收羞愧的恨不得鉆地裏去,不由心生同情,抓住趙雲瀾的手指,握在掌心裏,不讓他繼續搞怪。“你呀,身體什麽狀況不知道嗎?來找我的路上,萬一磕了碰了怎麽辦。”

“哎喲,你說我媽剛在我耳朵邊上嘮叨完,你又開始了。我買完了床,還不是要回家繼續窩著,幹嘛啊,這也不讓玩那也不讓吃,純就浪費生命,來你這裏我還能受到知識熏陶,對咱兒子的胎教有好處。”他摸了摸沈巍的耳朵。“你穿這麽多你不熱啊?”擡頭看了看地上的小冰箱。“我可要熱死了,一路上跑來連口水都沒喝,有冰棍?”

沈巍嘆氣。“太涼了你不能多吃。”

“那咱倆一人一半。”說著就要彎腰去拿,可是大肚子鼓在那裏,探身都成問題。沈巍只好替他去取,打開包裝袋,你一口我一口地分了。

趙雲瀾看著沈巍漸漸消散粉紅色的耳朵,心想還不熱呢?都變色了!不這麽胡攪蠻纏,你是打死也不肯吃點冰降溫。“這是你說的那個掛了科、迫不得已要靠比賽成績加分的學生?平時都幹嘛了啊?談戀愛還是打游戲?連學習都不顧上,這繞著龍城大學跑上好幾圈就不遭罪了?”

秋豐收動了動嘴,也不知怎麽該怎麽稱呼趙雲瀾,只好期期艾艾地解釋:“我我我我……我單身……”

趙雲瀾笑得要流眼淚。“你這重點找的好啊!沈巍,你這學生太有意思了!”

黃小桃喜歡上這個心情開朗、不拘小節的“師母”,不由被他的笑容感染,也敢說話了。“談戀愛加上打游戲,全讓我一個人幹了,所以你看,這不就遭報應了。”

“成,大學嘛,人生中不就一個大學嗎?匆匆四年,不禍害一點都算白來一回。”趙雲瀾煞有其事地警告:“但你們可不能總是扒著我家沈老師不放啊,就這一次意思意思得了,再有下次掛科,還拿著比賽成績當擋箭牌有恃無恐,我非得把你們趕回姥姥家賣紅薯。”

秋豐收頹廢地垂下頭。“不用您親自送,我要是跑不下五千米,我自個兒回去種地。”

趙雲瀾納悶兒地眨巴著眼睛看看他家大美人,心想怎麽的還有開玩笑當真的?得到解釋以後,對秋豐收是又同情又沒轍。“別看你哥哥我……這個模樣。”那個省略號裏可是包含了他犯下的所有離經叛道的大小事跡,至於有沒有“未婚先孕”這一罪行,就不得而知了。“一直以來可是個優等學生,學啥精啥,還連任過班長直到畢業,所以這旁門外道的我指點不了你們。就一條路:刻苦練習,沒有捷徑沒有竅門,老老實實跑吧。”

趙雲瀾大手一揚,挺著肚子,倒是真有點像發號施令的將軍。黃小桃拽著秋豐收離開石桌,走到高溫和陰涼的交界處時,仿佛要踏進地獄一樣心底發顫,咬了咬牙跨出一步,瞬間幾乎軟成兩團史萊姆。

一陣警笛由遠至近響起,鏤空的欄桿外有警車呼嘯而過,沈巍拿著秒表跟隨學生計時,沒將這些畫面在意。趙雲瀾卻職業病地朝外瞄了一眼,震驚地從一片茂盛的綠草中捕捉到一顆鋥光瓦亮的禿頭,好像有另一顆太陽降落人間一樣耀眼。

他立刻扶著腰跑過去,一腦袋紮進灌木叢中,雙手抓緊欄桿,壓低嗓子恐嚇了對方一聲。“呵!站住!你怎麽在這裏?”

林靜一個腳滑,差點倒栽蔥,看著趙雲瀾的眼睛瞪得比他的腦袋還圓。“趙?處!這話我應該問你!”

趙雲瀾特別沒耐心。“你是不是剃度的時候連腦花一起摘了?龍城大學,老子在這裏,為什麽?你,搶答!”

林靜一拍腦門,合十。“沈施主。”

趙雲瀾跟著又拍一下林靜反著太陽光的天靈蓋。“加十分!”趕緊把手收回來搓了搓,燙!

林靜拼命遏制自己想要掐死趙雲瀾的沖動。“施主若是無事,貧僧就此告別。”

“誰讓你走的?”趙雲瀾埋回一堆綠葉子裏,只留下半個大肚皮和兩只手,似是在觀察什麽,末了又鉆回來,臉上沾了一堆碎葉。“原地等我,別走。”甩著胳膊腿兒屁顛屁顛找到沈巍,面不改色地撒謊掉皮。“媳婦兒媳婦兒,我去上個廁所,一會兒就回。包裏有草莓和小蛋糕,特意給你拿來的,記得吃哈!”

說完就跑,壓根兒沒想給沈巍反應時間,恰好黃小桃和秋豐收跑了一個來回,苦不堪言地詢問沈巍是否達標,這一打岔,沈巍再回頭去找人,怎麽都找不到了。

林靜摸了摸快要冒煙兒的頭皮,五官擰巴成一團,在離開和留下之間來回搖擺。趙雲瀾一手甩著一根冰棍袋遲遲跑來,“Duang”地一聲將其中一根蓋在林靜的戒疤上,留下冰涼涼一片水跡,轉眼在大太陽底下升華成一股熱煙。

林靜不客氣地撕開包裝袋就往嘴裏塞。“你來幹嘛啊?沈教授舍得放你?”

“老子家中一霸,出門兒還用得著請示人?笑話!”趙雲瀾用下巴挑挑一個方向,那裏圍滿了警察、群眾和警車。“咱們處的負責範圍?”

“一個孕婦,開膛破肚地死在家裏了。”林靜皺了皺眉,有點惡心。“據負責人說,滿屋子都是血。”

趙雲瀾含著一口冰塊,模模糊糊地說:“走,看看去。”

林靜吃驚地拉著趙雲瀾,指了指他的大肚子。“您什麽情況啊?這也敢去?沒見過懷著孩子還熱情地奔向血腥和不祥的懷抱的孕夫,不怕嚇死孩子?”

“靠,斬魂使的崽子要是被那點陣仗嚇死了,老子還不如不要。”趙雲瀾踢了一腳林靜。“用不著你操心,革命婦女在懷孕的時候還會下地插秧,老子不就調查一下案發現場,畢竟同是懷胎的,至少要關心關心。”

林靜心想,我不是怕你下地插秧,我是怕斬魂刀插我!

但趙雲瀾去意已決,林靜哪敢和他在大街上拉扯,萬一拽大了勁兒,把大肚子摔倒在地,他碎屍萬段也賠不起。

小警察一邊驅趕圍觀人群,一邊拉開警戒線,看到趙雲瀾的肚子時,和同事一起傻了眼。

尤其確認特調處證件時,表情裏的癡傻更甚。

啊?這特調處就這麽缺人手,連懷胎四月的孕夫都要出外勤?未免也太心酸了吧?那命案現場血了呼啦一片,連他個Alpha看了都反胃惡心,這懷了孕的能受住嗎?

趙雲瀾管他們那些事,受不了怎麽的,受不了就吐。

還真有人剛吐完。

蹲在警戒線內環的樓號門旁邊,有幾個女警察圍著一個中年婦女和年輕男子寒虛問暖、擦嘴遞水,兩個人的身上全是斑斑點點的血跡。趙雲瀾立刻拖著林靜的手臂過去,扶著肚子慢慢蹲下,小聲問道:“是家屬?”

幾個人擡起情緒各異的眼神望向趙雲瀾,趙雲瀾臉皮厚的比天高,裝作很苦惱地繼續打聽。“哎,就是問下發生了什麽事,聽說死了個孕婦,我老公就嚇得要命,非要拉著我過來,怕我也遭遇不測。”

林靜在趙雲瀾手裏像被鷹爪勾住的兔子一樣拼命掙紮。

趙雲瀾暗中使勁懟了假和尚一腳跟,強行鎮壓。

年輕男子聽到趙雲瀾問話,本來白得像紙的臉色又冷了一層,比凍死的屍體還瘆人。“不能說……不能說……說了就要當成神經病了……”

趙雲瀾見他這反應,反而很高興地笑了。“正好啊,我們這裏專門處理神經病犯事兒,還就怕你不說。”

林靜招手將女警察帶離,兩位家屬立刻放松了一些,聳起的肩膀稍稍下垂,看著趙雲瀾的肚子,又想起慘死的家人,眼圈紅了。“……你丈夫擔心的很對,你應該要註意安全……最近去醫院產檢的時候,總聽說一些風言風語,它在跟蹤偷窺懷了孕的人……”

趙雲瀾歪了歪頭。“你說的是男他,還是女她?”

男人和母親對視了一秒,發起抖來。“都不是……是……不知道是什麽……總之不是人……”

不是人?是鬼?

“有沒有具體……嗯……形體?”

“只有一團火,飄在半空中,顏色是發燙的紅,從我的妻子肚子裏沖出來,內臟和血立刻濺在地上和墻上……”

說著,又想起來驚魂的那一幕,捂著嘴幹嘔。

趙雲瀾忙伸出手關懷地撫摸他痙攣的背部。

林靜走過來,拿著現場照片,一個一個翻看。“趙處,你就別親自過目了,我用我精湛的語言來為你講解——死的人是懷胎七月的孕婦,死亡原因是內臟破裂、失血過多,肉體由內部被不明物體撐開,碎得拼都拼不回來。”

“你說她懷胎七月……”趙雲瀾扶著腰快速地站起來。“有沒有胎盤的屍體?”

林靜嚴肅地看著趙雲瀾。“沒有。”

“被那個不明物體吃了?”

“……寄生……?”

趙雲瀾眼睛一亮,鼓勵地拍了一下林靜。“寄生在母體,吃掉胎兒,成長為完全形態後,破繭而出。不過具體是什麽東西,我們要找一些線索回去對照資料。”

林靜有些猶豫。“您真的不要進去了……看照片……那屋裏簡直是用人血重新粉刷了一遍……”

“行了,假和尚,不為了那些懷孕的人,也為了你趙處我,你不想我也中招吧?”

林靜回想照片裏孕婦的慘狀,下意識換成了趙雲瀾的臉,不由面色鐵青地動了動喉嚨,果然不再反駁,老老實實跟隨趙雲瀾去了案發現場。

警察站在門外,戴著口罩,可眉頭還是緊鎖著。他將鞋套整整齊齊替趙雲瀾和林靜穿戴好,沈重著心情吩咐道:“趙處長……五分鐘之內盡量離開……那股子血腥味兒,真沒人受得住。”

趙雲瀾拍了拍小警察的大蓋帽。“成,謝謝兄弟了,先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這裏我們來忙。”

林靜擡腿走進屋內,嫌棄地看了看腳底。“哇靠……你看看,這血粘得跟披薩拉絲一樣……”

趙雲瀾沒有回應林靜的抱怨,帶上手套左翻翻右找找,豎著耳朵警惕地捕捉聲音。

果真廚房傳來金屬碰撞的微弱聲響,林靜立刻扶著趙雲瀾朝聲源處突襲,藏匿在鍋碗瓢盆中的兇手突然像顆炮彈一樣拖著火光迎面沖來,趙雲瀾眼疾手快抄起平底鍋,掄圓了胳膊照準一拍,只聽“咣當”一聲巨響,對方又呼嘯著火舌烈烈聲劃過紅光砸了回去,瓷碗和筷子稀裏嘩啦潑了一地。

林靜雙手結印,祭出一道金鐘罩,鐘聲仿佛自幽暗深海空幻鳴來,卷著佛光高呼佛號,從天而降將趙雲瀾嚴嚴實實倒扣密封,恰好擋住火球來勢洶湧的撞擊,硬生生夯出一聲震顫的鐘響,直讓它頭暈腦脹,在半空中拐出歪歪扭扭的軌跡,似是在甩了甩眼冒金星的頭部,突然識時務地朝著窗外腳底抹油溜得飛快!

趙雲瀾飛出長鞭,對方靈活一躲,鞭頭順勢劈碎了窗格。

林靜抓緊機會推出萬佛朝宗掌,佛手金光大盛,威力無窮,毀掉廚房半邊墻。

趙雲瀾踩過破碎的磚頭和玻璃,顫顫巍巍地浮在晾衣桿上,扶住松垮的窗框揮出一鞭!

那團火光卻突然暴漲數倍,伸展出一個三米來長的翅膀,抱在一起擰著上半身旋轉半周,隨後蓄力展開火羽,潑灑了劈天蓋地的流星火,眼看就要將趙雲瀾和林靜燒成黑煤炭——一個身穿黑袍的健壯身影憑空攔截在二人面前,抄起刀柄反手一劈,空氣刃撕裂虛空,輕松化解敵襲,還削掉對方半條翅尖。

斬魂使朝前一躍,左手一抓,強橫地將火球捏死,熄滅了它的生命。

趙雲瀾激動不已,若不是腳下晾衣桿要折不折,他早就手舞足蹈地歡呼起來。“哇哦!太帥了!”

黑色的靴子輕飄飄落在空白一片的半空中,有幾片覆雜瑩白的藤花結界隨著他踏步擡落間現出身影又消失。斬魂使的雙拳緊緊握起,青筋浮現,面具下的容顏怒不可遏。“趙雲瀾!”

“到!”趙雲瀾渾身一顫,條件反射地在細小的金屬桿上立正站好,行了一個非常標準的軍禮軍姿,還是英國陸軍式敬禮……

斬魂使看見他嬌憨地挺著大肚子等待訓斥的模樣,不知為何罵不出來狠話,只好將他攔腰抱起,讓他遠離令人心驚膽戰的懸崖邊兒。“你知不知道你懷著孕呢,嗯?稍有不慎,孩子可就沒了,你怎麽總是這麽胡鬧。”

趙雲瀾訕笑著搓了搓手裏的鞭子,沒什麽底氣地解釋。“我這不是……一著急……”他看見愛人薄唇一抿又要發難,忙態度良好地認錯。“我跟你保證,就這一次、就這一次,嘿嘿嘿。”

斬魂使對趙雲瀾顧頭不顧尾的魯莽行為感覺憋悶,遲疑良久,不想理人,便悶聲不吭地將趙雲瀾輕輕放下安全的地方。

趙雲瀾剛一落地就迫不及待地扒開斬魂使的手指,那裏躺著一只死透的雛鳥,羽毛稀疏,皮肉鮮紅,嘴角的黃色還未褪去,腳趾卻已經生了尖利的指甲。“這什麽東西?”他回頭招呼來林靜,兩人皆是滿臉狐疑。

斬魂使悶聲道:“……血杜鵑。”

趙雲瀾眨巴著無知的大眼睛,特別期待地看著斬魂使。

“……‘托嬰行為’。”他在趙雲瀾的眼神下節節敗退,老老實實地科普。“隸屬杜鵑目的所有物種,都有‘托嬰行為’。我想你們應該都了解,就是杜鵑鳥將卵蛋產於其他鳥類的巢窩中,幼鳥孵化之後再把同巢的寄主卵或幼鳥推下,讓寄主親鳥只撫養自己。其寄主鳥類個體往往比杜鵑幼鳥還小,故形成“以小飼大”的奇特畫面。”

——“血杜鵑便是在它實施‘殺死原寄主卵或幼鳥’計劃時,被寄主鳥類發現,遭殘忍殺害而化成的惡性鬼魂。”

趙雲瀾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肚子,神色慌張。“它們變成了惡鬼之後,生活習性卻還保留著,只不過寄生同類變成寄生我們……”

“並且數量很多。”斬魂使停頓了一下,擔心趙雲瀾還會受到驚嚇,但他想讓趙雲瀾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還是硬著頭皮道:“難以想象的多。它們可以自主繁殖,在任何懷胎的活物身上寄生,人類只是其中一個。地府曾經發動鬼官清剿,卻沒有找到它們的大本營,因為它們游動性較大,無固定的居留地,只好不了了之。”他輕輕摸上趙雲瀾微顫的肚皮,語氣堅定地安慰。“你放心,我們的孩子不會有事的,我會保護好你們。”

趙雲瀾暗中吐出一口顫栗的嘆氣,管理了一下表情,嬉笑著說:“沒事,我還會怕一只沒長毛的鳥嗎?”

林靜伸手將那只死鳥接走。“既然沒有將它們徹底滅族的可能,我們只好提前防範,聽這位死者的家屬所說,已經有很多人被盯上……”

斬魂使點點頭。“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我們必須找到一勞永逸的解決方式。”

趙雲瀾還要說什麽,卻突然聽到一陣單調的和弦樂,斬魂使僵直了一秒,手腳忙亂地從袍子裏側掏出小巧的老人機,比劃了半天才猶猶豫豫接通。

“……是我……”

趙雲瀾敏銳地在聽筒裏捕捉到他媽歇斯底裏的怒罵。

斬魂使默默將手機離遠了些。“……您來龍城大學,他的確在我身邊。您放心,他沒事。好,我在門口等您。”

趙雲瀾立刻摟住肚子抗議。“我不回家!你要是敢——哎!松開我!”

斬魂使面無表情地抱起人,打開通道鉆了進去,趙雲瀾微弱的咒罵聲很快被淹滅。

林靜楞楞地看著結界化作斑駁的墻皮絮絮消失,瞪著狼藉一片,趁陌生人找上門來之前,果斷跳窗而逃。

趙雲瀾看著她媽急匆匆地跑來,送給她媽滿臉狂風暴雨。

趙母手下使了點勁,扯住趙雲瀾把他一翻,照著屁股拍了好幾巴掌。“皮!皮!都多大的人了,還不知分寸!好吃懶做我也就忍了,這貪玩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沈巍看著趙雲瀾竭力不發火的憋屈樣,只好出來勸道:“……我方才訓了他一頓,心裏已經不痛快著呢……看看這撅嘴皺眉的樣子,就差撒潑打滾了……您也不要火上澆油,原諒他算了。”

趙雲瀾小聲嘟噥著他們聽不清的動靜,但九成九是在罵人。

沈巍也不計較,將人往前輕輕一推。“我還有一節課就下班了……”

趙母突然打斷沈巍的話。“我來這裏,除了接雲瀾,也是要告訴你一件事,我這就帶他去一個朋友家,晚上興許在那邊用餐,所以黑魚你改天再買。我給你留下地址,你下班直接奔那裏去。”

趙雲瀾猛地擡頭,好奇地問道:“不是說不去了嗎?怎麽又改主意了?我李姨怎麽騷擾你了?我就說你耳根子軟你還不信……”

趙母氣得咬牙切齒。“是你爸耳根子軟!她見說不動咱們娘倆,一通電話偷襲到你爸那裏,那麽多年在推銷上練出來的嘴皮子全用在你爸身上,你爸哪能遭住?直接就答應了,人現在已經坐在她家沙發上喝茶了!咱們娘倆再不火速支援,誰知道你爸會被忽悠的簽訂什麽條約?”

趙雲瀾戰意雄起,氣勢洶洶地擼起袖子。“敢讓我爸摻和她家那破事,看老子不下場子活撕了他們。一個Omega相看Alpha而已,搞得跟兩國聯誼一樣,也不看看自己什麽地位。”說著拍拍沈巍的肩膀。“寶貝兒,爺先上戰場了,保證凱旋而歸,你就等著獻花吧!下午好好教課,不用擔心!”

沈巍無奈一笑,他可從來不擔心趙雲瀾會在嘴仗上落下風,這三炷祈禱的香,註定要插在那群倒黴催的人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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