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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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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融化

同一件事情從當事人口中剖白還是殘忍得嚇人。

池煜當時打電話過去,只是想祝沈桎之的十九歲生日快樂,卻無意得知他父親逝世的悲信。

沈桎之同他父親向來關系不好,甚至稱不上熟悉的陌生人,可是池煜隔著屏幕聽懂沈桎之的難過,於是興高采烈的祝福也在喉嚨咽了下去。

那個時候的疑惑終於在十年後的墓園被解開。

原來沈桎之的難過為的是他母親,或許也為他自己。

池煜也生在豪門世家,如果要他講不懂沈桎之的身不由己,未免太天真。

可高中的池煜確實便那樣天真。

池煜直起來身子,往旁邊的墓碑看去,接上沈桎之的話,“我記得,後來我們一起去G市參加比賽,你已經很忙,明明我們是同一個隊伍,卻整天見不著你的人,我便生氣了。”

沈桎之答應他下一個比賽的邀約,卻沒辦法全心全意對待,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沒有任何分身術,家裏又剛剛局勢動蕩,可謂焦頭爛額。他同池煜去G市那個比賽的賽期幾乎一個月那麽長,他們就幹脆在那裏租了一個小房子,就像上一次比賽的時候天天窩在沈桎之家裏研究一樣。

只是如今兩人變一人。

沈桎之成為經常缺席的那一個。

池煜有一次晚上打電話給他,講最新的數據發給他郵件了,讓沈桎之記得查收。

明明兩個人同在一個屋檐下,卻連見面給數據的機會都沒有,只能狼狽又好笑地通過網絡傳遞信息,池煜講話的時候便忍不住冷嘲熱諷。

他說:沈氏公子,如果您真的忙不過來,我就不死纏爛打了。

下一秒,門外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池煜驚訝地轉過頭,看見沈桎之出現在門口,臉色很疲憊,但是很輕笑了笑,手裏握著還同他正在通話中的手機,貼在耳畔,目光灼灼看著他,開口說:對不起,池師弟,可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嗎。

十年前池煜毫無原則地給予了原諒,十年後便只會變本加厲。

沈桎之仰著頭,問池煜:“你現在還生氣嗎?”

池煜敲了敲他小冰箱的門,義正言辭地:“我之前也沒怎麽生氣。”

“如果聽完你剛剛的解釋,我還要耿耿於懷的話,就太小氣了。”池煜的聲音低低地,“相反的,我很抱歉不知道其中緣由就怪你,本來我們這種家庭的小孩就沒辦法有自由,這一點我應該要最清楚的,何況你當初還被你母親的遺物所牽絆。”

沈桎之沈默了一會。

他很想告訴池煜不必為此道歉,如果非要判別兩人之間的對錯,那也必然是他隱瞞事實的口是心非在前,池煜什麽都不知道,何必還要為此感到愧疚。

不過最後他還是沒開口,因為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講。

“池煜。”他開口喊對方,看見池煜微微低下頭,才繼續講,“我要講一件事,不過感覺你會生氣。”

一般這麽講的最後就是一定要生氣。

池煜不作保證說自己不會生氣,只是不太高興,問:“如果覺得我會生氣,為什麽一開始還要做?”

說完又補充:“你總是這樣。”

沈桎之很無奈:“這次我也還是有點身不由己。”

池煜點點頭,把他從地面上拎起來,同自己對視:“你講吧,這次是什麽?”

沈桎之看著他,池煜竟從那對紐扣眼看出了一點心虛和躲避,覺得有點好笑。

出發來的時候便是陰天,兩個人在這裏坐了快一個小時,頭上就已經慢慢聚集起來了烏雲,沈桎之開口的時候,剛剛好還響起了很低的隱隱雷鳴。

“我剛剛在車上不是問你用了什麽車載香水嗎?”沈桎之輕輕低了頭,畫上的微笑嘴唇便埋在那條布料做的紅圍巾裏,講話悶悶的,“我好像可以聞到味道了,很淡,但可以了。”

池煜楞了楞,回想起這件事,猶豫了幾秒,講,恭喜你。

又問:“這是要先講好消息再講壞消息嗎?你好像真的很喜歡先給一顆糖再打一巴掌。”

沈桎之反駁他:“我什麽時候對你這樣過。”

但是要說出口的話確實讓人心驚膽戰,於是沈桎之緩下語氣,開玩笑說:“好吧,可能黑心資本家都愛這樣,對不起。”

池煜沒笑,不迎合這個臨時笑話,也不迎合沈桎之,只是沈著目光,直勾勾盯著沈桎之。

兩個人安靜了幾秒,沈桎之開了口。

他問:“池煜,你有沒有看見,我好像在融化?”

不明顯。

他本來只是一個胖胖的實心小雪人,如今變得有點虛胖,身上的雪變得很松,好像走兩步就會窸窸窣窣地掉下來,雖然他並不會走路。更明顯的是底下很淺很淺的一層積水。

是沈桎之的小雪人身體所融化而成的。

很薄的一層,甚至鋪不滿小冰箱的底部,只是如果要仔細去看,卻也很明顯,因為小冰箱內部很幹燥,只有空氣,和雪人。

沈桎之在墓園登記處的時候就察覺到了有什麽不對,只是那個時候他既不確定情況,也不好在那個時刻打斷一切,於是便閉了嘴,自己對自己進行觀察。

而池煜是一天要給他換幾次冰的人,就是再薄一層水,一經提醒便能立馬發現事態嚴峻。

池煜想,自己真的很生氣。

他迅速檢查了一遍小冰箱的電池和續航,卻沒發現任何問題,“什麽時候開始感覺不對的?”他語氣很差地問沈桎之。

沈桎之不是第一次遇上池煜生氣,卻不想再像從前那樣同池煜爭吵。

他態度誠懇,說自從下車之後就有點不太對勁,非要形容的話,就像人類時候要發燒感冒的前兆,很難說明白是哪裏不舒服,可能是頭疼頭暈渾身無力都有點,不過作為小雪人的時候感覺不了那麽多部位,只有精神傳遞出一個難受的信號。

池煜一聲不吭,拎著沈桎之站起來要往墓園管理處走,他疑心是這個小冰箱壞掉了,想去找電源聯電試試看,又或者看看管理處有沒有冰箱借用。

池煜走的很急,手上拎著冰箱卻很穩,沈桎之只覺得自己在空中飛速地移動,像科幻的夢境,一排又一排墓碑在自己眼前掠過,他甚至來不及同母親告別。

管理處沒有人,前臺處空蕩蕩,往後的地方上了鎖,咨詢處貼了紙條,寫著說管理員開會,等二十分鐘就回來,有來賓請靜候。

池煜沒法靜候。

他環視了一眼四周,發現沒有電源,低聲罵了一句,提著沈桎之又走。

這次是回車上,池煜如果不是怕沈桎之會像脆弱的蛋糕一樣被冰箱壁撞得支離破碎,他一定會選擇跑起來的。

他穿著風衣,走得太快,天上又陰沈沈的將要下雨,於是提前刮大風預告,衣擺便掀起來,拍打到小冰箱的透明玻璃門上,蓋住沈桎之的所有視線。

“衣袂翻飛”,沈桎之不免想到這個詞,猛然發覺池煜早就不是那個穿著校服眉眼彎彎的男孩。

他如今是一個沈穩的、聰明且有魅力的男人。

沈桎之對這個男人講:你不要太著急。

於是池煜一個急剎車,停了下來,開口的時候沈桎之發現他居然已經很輕地氣喘籲籲。

他問:“你這話什麽意思?”

沈桎之一秒意識到自己可能點燃了某條引火索,心裏嘆了一口氣。

沈桎之內心並不惶恐,他成為小雪人好幾天,到現在還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何去何從,如今面臨融化危機,最擔憂的不是生死問題,而是害怕池煜會生氣。

他斟酌了幾秒,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變得平靜:“我的意思是,可能只是電池壞了,連上電就好了,也可能只是冰箱壞了——總之沒關系的,不一定化了我就沒命了,說不定化了我反而就回魂了。”

池煜一下子就笑了,氣笑的。

他點了點頭,“好,很好啊。”

池煜的音量提高了:“那我幹脆一開始就不要管你好了,讓你自生自滅,被掃走也好,融化也好,跟全世界的雪人一樣,只活48小時,或者連48小時都不到。”

“你也講是萬一。”池煜問,“萬一你化了就是死了呢?你是不是真的有那麽厲害,已經可以做到對自己的生死全然不在意?如果真的可以那樣的話請告知我,我立馬現在把你放出來,我們兩個都能解脫,我也不用睡覺驚醒都擔憂你。”

沈桎之覺得聽完這番話,自己化的更快了,可能是心裏又在流淚。

他不知道怎麽開口,多年來商界上的虛與委蛇早就讓他失去大半的真實,這幾天仗著小雪人的外殼他已經多次袒露真摯,如今爭吵又像十年前一樣爆發,甚至對象都是同一個人,沈桎之便啞口無言,只覺得渾身都洩了力。

或許他真是天生笨拙,沈桎之在內心擬了幾個草稿,最終問出來的卻是“你為什麽要這麽著急,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在意?”

話講出來他就知道講錯了。

他太想得到池煜的一份肯定,關於自己在池煜心裏的位置,對此耿耿於懷,因此脫口而出。

他本意當然不是這樣,沈桎之只是想寬慰池煜,讓對方不用如此著急,畢竟天意難違,連玄學都被兩個人遇上了,便不要太掙紮。

只是講出口的瞬間,便變成了他內心裏最想問的為什麽。

為什麽對他好,為什麽收留他,為什麽一路陪著他來找,為什麽十年前吵的分崩離析十年後也當做相安無事,為什麽看起來要那麽在意自己......

為什麽。

天沈了下來,氣勢洶洶地把一片黑色拋下來,沈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雷聲轟鳴,像遠古某種猛獸的低吼,在密布的陰雲裏穿梭,霎那間狂風大作,池煜的衣服和頭發全在一瞬間被掀亂,風吹得他臉都在痛,他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風聲呼嘯得像動物的嗚咽,帶著淒涼和哀愁,猛然掠過整片墓園,松柏被吹得搖晃,一片綠色蒙了灰黑,在遠處與連綿不絕的墓碑一起,一動一靜,美得像一幅驚心動魄的畫卷。

池煜的眼淚掉下來。

他問:“那你為什麽偏偏要變成我家門口的小雪人呢?”

為什麽是我呢?為什麽找上我呢?為什麽我帶你走了那麽遠你都不問我,偏偏這個時候了才質問呢?

為什麽,哪有那麽多為什麽。

池煜悲哀地發問,內心卻已經痛苦得沒辦法再多說一個字。

閃電猛然地劈了下來,猶如天神的怒劍,這光短暫卻鋒利,把墓園的每一次都照亮,也驚閃住兩個人的心底最深處,無可遁逃。時間在這一刻仿佛凝固,墓碑、松柏、狂風,伴隨著震耳欲聾的雷聲,大雨傾盤而下,把茫茫一切淹沒。

在雨滴砸下來的那一刻,池煜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池先生,我們查到沈總在消失當天購買了一張前往G市的車票,目前已經私下派人大力尋找了。”池煜左耳是大雨滂沱,右耳是何盛一板一眼的聲音。

“得知後我第一時間告知您,希望您如果有新消息也可以通知我們,非常感謝。”

茫茫雨幕裏,池煜不合時宜地想,相隔漫長的十年,他終於在此時此刻記起來鳶尾花的拉丁學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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鳶尾花的拉丁學名: Iris L.  源於希臘語,是希臘神話中彩虹女神伊裏斯的名字。彩虹是一個鏈接著天空和地面的橋梁。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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