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墓園

關燈
第17章  墓園

池煜沒想到過沈桎之講的地方是墓園。

在導航上輸入完之後池煜就明白這又是一個外人不該窺探的密事,可他不願再去探究自己是否算外人了。池煜只是在打開車載音樂之後,擡起頭問沈桎之,“要帶什麽去嗎?花,或者一些貢品之類的。”

沈桎之這次沒有被池煜用安全帶綁在副駕駛,而是放在了車頭的儀表臺,像一個安分又可愛的擺件。

沈桎之一開始是被擺為與車子同方向的,結果剛剛放好他就不高興了。

“這樣我會暈車。”他義正言辭地講。

池煜覺得奇怪,一邊把他調轉方向,讓他與自己面對面,一邊懷疑道:“我之前不知道你會暈車,什麽時候開始的?”

沈桎之說:“從做小雪人開始的。”

於是現在沈桎之順理成章地面對著池煜,很輕地開口回答他:“買點鳶尾去。”

池煜停下了動作,看向沈桎之,沈桎之靜靜地與他對望,兩個人的眼神在空中交匯,不講話也完成了一場對話。

池煜明白了要去祭奠的對象是誰,點了點頭,說,“好。”

他們路上買了鳶尾,讓用紫色的包裝紙紮起來,回到車上放在本來屬於沈桎之的副駕駛。

車子川流不息,而車內只有很低的女聲在吟唱,兩個人都不說話,池煜專心看車況,沈桎之專心看池煜。

大概是這兩天時光還算快樂,以至於池煜現在才想起來一個問題。

他問:“你消失了,那公司怎麽辦?”

沈桎之的頭很小幅度動了動:“不知道。”

池煜咂舌:“不知道?”

沈桎之似笑非笑,對他講:“能有什麽辦法嗎,不然你來幫我運營?我連自己怎麽變成小雪人的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要怎麽變回去。我們倆現在不是都在盲人摸象嗎。”

轉方向的滴答聲在車裏有規律地響,像彈鋼琴時相伴的節拍器,讓人感到平和安心。

池煜擡了擡手指關掉它,車裏就更安靜,沈桎之的聲音便清晰落在每一寸空氣裏。

“我有點好奇。”沈桎之問,“你放了什麽車載香水嗎?”

他的話突如其來,顯得有點驚悚:“我好像有點能聞到味道了。”

池煜對他表達了肯定的讚賞:“你長得挺快的。不過我車裏好像沒有任何香水,我不喜歡那個,會暈。”

池煜還特意環視了一下車裏的裝橫,心裏也輕輕冒上一點疑惑:“也沒有香薰之類的,你是不是出現幻覺了?”

沈桎之視線也跟著他一起轉,轉到一半停下來,不講話。

池煜順著他目光瞥了一眼,餘光裏是漂亮的一抹紫色。

池煜也跟著沈默下來。

墓園離這裏不算太遠,路程也順暢平穩。

池煜進門登記,遠遠望著遠處大片大片的灰黑色墓碑,心裏像潮水一樣迅速湧上了不可名狀的難過。

管理員大概第一次見提著小冰箱來墓園的人。

他打量著池煜好幾眼,而池煜偷偷把冰箱轉了一面,不讓他看見沈桎之。

能長眠於這裏的人非富即貴,就是再奇怪,管理員也不會多嘴去問,他目送兩個人進去,又低頭去看上面登記的名字。

何慧。

池煜看著墓碑上這兩個金色的楷體字,心裏很輕地對她說:你好。

已逝之人不會給予他任何回應,池煜把沈桎之放下來,又把花擺上去。

碑上有個小小的照片,已經有點臟,灰蒙蒙的,池煜伸出手指輕輕擦了擦,那女人的臉便清晰了不少。

沈桎之說:“謝謝。”

池煜搖搖頭,看著照片上那個人自信又漂亮的微笑,微微地楞神,過了好一會,才說:“你母親很有氣質——我本來很想誇她漂亮,但是感覺漂亮算是很低級的褒獎。很抱歉我不太了解她,語言也貧瘠,想不出更多的詞。”

沈桎之又說謝謝,他說:“她是一個很勇敢、聰慧的人。”

去登記的時候池煜問這兩天還有沒有其他人來拜訪過這個人。

管理員的手指在屏幕上指了指,說,近幾個月都沒人來過。

於是尋找的線索便又斷一個。

不過不可能因為沒找到沈桎之就立馬返程,池煜疑心沈桎之這次本就是借機來看訪母親,於是很好心地問:“要不要我先離開一會,方便讓你和你媽媽敘舊?”

沈桎之搖搖頭,說,不用。

但是兩個人誰都沒有提起要離開。

池煜坐下來,在墓碑前方的臺階上,靜靜地。他不知道自己講什麽好,覺得自己什麽都不好講。他在此刻更加明白自己可能並非沈桎之最好最好的朋友,當初沈桎之贈予他的自信同勇敢大概只是對方的家教與好意所催化的結果。

十年前他只知道沈桎之家裏客廳的十字繡是他母親的親手作品,十年後他也只知道沈桎之母親被小小一個長方墓碑框柱。其餘一無所知。

實際上池煜暗戀沈桎之的漫長生涯裏有幾年很瘋狂。

他偷偷用小號關註沈桎之的每一個新動態,從學校新聞到朋友圈,從別人發的合照到校園裏榮譽榜上粘貼的藍底證件照。

只是他沒有主動去百度或是新聞去搜沈桎之。

因為很久之前,忘記是哪一天,甚至忘了什麽季節與什麽情形,池煜在吃飯的時候隨口提起,開玩笑地對沈桎之講,你又上新聞了,媒體說你同我暗度陳倉,資本入侵學術科研,道德敗壞。

沈桎之當時很平靜地吃東西,笑都沒笑,說,媒體不可信,從小到大寫我就沒正確過。

“你不要信。”沈桎之這麽講。

於是池煜就這麽做,從此再也沒有信媒體上講的任何沈桎之,也不再在網絡上主動搜索沈桎之的家世,甚至看見標題寫到“私生子”三個字的都會飛快舉報。哪怕那其實是事實。

或許是雪人當了幾天,卸下來了人類的心事重重,又或是本來沈桎之就不吐不快。

總之,他開了口,對池煜主動講起他的母親:“其實我母親在我小學就去世了。”

池煜想,那原來我高中認識你的時候就算對你一無所知了。

池煜什麽也沒有說出口,靜靜地把頭枕在膝蓋上,以九十度的視角看這個世界,只露出耳朵去傾聽沈桎之。

墓園裏沒有其他任何人,周圍很空曠,沈桎之的聲音低低地發出來,又低低地沈下去,飄開來,傾斜地流下墓園的每個臺階。

“生病走的。我見她面很少,那個時候還在香港念書。”沈桎之算得上娓娓道來,剖露著他從未告訴任何一個人的過去,“最後一次見她面的時候她已經很脆弱了,幾乎可以說奄奄一息,很痛苦,渾身插著管子,沒有辦法自我控制排洩,很狼狽,見到我去到她床邊,她就流了眼淚。”

沈桎之講話稱得上很平靜的敘述,帶不上多少比喻或感情色彩,池煜卻不知道為什麽慢慢紅了眼眶。

“我那個時候年紀很小,見到她哭以為是哪裏不舒服,就問她。”

小小的沈桎之用手扒著床邊的欄桿,問她:“媽媽,你哪裏痛嗎?”

何慧的眼淚流淌下來,悲哀像綿綿不絕的河流,把她淹沒。

沈桎之年幼,讀不懂悲哀,更讀不懂痛苦。他稚嫩的語氣反倒是一種刑罰,讓何慧痛上加痛。何慧的手指顫抖著蜷縮,很沒有力氣,對沈桎之說,讓我結束。

沈桎之搖著頭,很害怕,說:“媽媽,你不要走,你不要拋下我。”

何慧閉上了眼睛,絕望地偏過了頭。

“後來回過頭看,發現自己以前居然做過那麽殘忍的事情。”沈桎之說得慢了點,可能是要講過去實在不容易,對如今稱得上無所不能的沈桎之而言也是吃力,“她是一個很厲害的女人,是一個生物學研究員,帶領團隊攻堅克難,一起在我國生物學領域裏開辟了全新的道路,我以前不知道她具體研究哪個領域,但是經常在報紙上看見她。”

跨著大大的一片海,遠在香港的沈桎之從媒體口中汲取母愛。

只是媒體總愛真假混雜,還愛博眼球,對於他們眼中的女性而言,學術貢獻明顯沒有感情八卦更有看點,於是沈桎之看的更多的便是有關小三、正室、以及豪門密事的母親。

如今快二十年過去,池煜埋著頭,在九十度傾斜的世界裏聽沈桎之講述終於被擺正位置的女人。

“她做過的貢獻遠比人們想象的要偉大,她勇敢又聰慧,正如她的名字。”沈桎之也未曾想過自己私下裏講那麽長的話竟是對池煜回憶自己的母親,只是他並不覺得有什麽別扭的,反而很安心。大概是母親就在身旁,因此他什麽都不再擔憂。

沈桎之說:“到了最後她大小便失禁,需要人照顧,跟別說去做她最愛的研究。”

“她很痛苦。我幫不了她,甚至沒有辦法聽懂她的求救。”沈桎之想,自己不能哭,因為如今是一個小雪人,流下眼淚就會化掉。於是他輕輕地講著這一切,沒有流淚,只是心臟像被緊緊攥住,不太喘得過氣。

“不過後來,她聽說我拿了獎,她也很開心。哪怕不在同一個領域,我也在做研究,也在做貢獻,她對我說,她很欣賞我。”

一個母親誇讚兒子的時候並不是說愛,也並非是很厲害,而是說欣賞。

拋下血緣和親密,她以一個在科學裏閃閃發光的女性前輩的姿態,對冉冉升起的沈桎之表達了這一生最後的肯定。

何慧在2000年的春天離開,像一只翩翩蝴蝶,輕盈地從這個世界逃離。在最燦爛活力、欣欣向榮的經濟年代,在這個對未來一切都充滿期待和開放的年份,截然地為人生畫上了句號。

池煜的眼淚掉下來,源源不斷地打濕他的衣服布料。

他本來不想發出聲音,怕打斷沈桎之的講述,只是他實在很難過,不可避免地很輕在抽泣。

沈桎之擡起眼,看過去,很小幅度笑了笑。

沈桎之說:“把我那份一起哭了吧,我現在沒有辦法流淚。非常感謝。”

池煜的眼睛紅紅地:“她很愛你。”

沈桎之點了點頭,“是的,她很愛我。”

她留給沈桎之的遺物很雜碎。

最貴的是股票,最輕的是十字繡,最熱的是病床上輕輕摸著沈桎之臉頰的那雙手,最冷的是葬禮那天沈桎之收到她親手簽署自願解除親子關系的那張紙。

沈桎之忽然毫無預兆地提起另一件事。

“池煜,你知道我們之前高中一起做小滿的時候,我幾歲嗎?”

池煜的眼淚停下來,想都不用想就可以回答:“十八歲。”

“我還剛剛好錯過你成年生日,後來十九歲才補回的。”

沈桎之笑了笑,講,有件事你不知道。

“在我十八歲的最後一天,我母親給我的成年生日禮物才姍姍來遲。”

--------------------

在車上聽的車載音樂是林憶蓮的《詞不達意》~兩個人都是笨笨的不太會表達的人,但是愛會讓人不再詞不達意。(本人很喜歡在作話甚至正文夾帶私貨歌曲(*▽*)請勿介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