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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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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連著幾日晴好,太陽仿佛發了狠要把前些時日陰雨連綿虧欠洛京城的春光補回來,物候霎時一新,城中百姓一夜醒來,梅柳已經渡江而來了。

兜了個大圈子,鐘薈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初來乍到時的光景。

衛琇每日來尋姜悔,鐘薈得知他這段時日暫住鐘家,便旁敲側擊地向她二兄打聽鐘府的情況,一來二回倒叫姜悔懷疑她對衛十一郎上了心,用一通雲山霧罩的聖人言規勸她迷途知返。

當日以為自己必死無疑,鐘薈還慶幸未與前世的家人相認,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發現竟然撿回一條命來,她又懊悔自己當初瞻前顧後,暗暗打定主意,傷好之後即便是逾墻挖壁或者堵上門去,也要見家人們一面。

她肩上的傷口已經開始愈合了,白天疼夜裏癢,又不能撓,實在忍不住了便用指尖隔著中衣輕輕蹭一蹭,這度得掌握好,不能太重,重了疼死人,也不能太輕,輕了更癢,鐘薈好容易摸索出個恰到好處的力度,仍舊時常馬失前蹄,有時候手一抖,就要齜牙咧嘴好一會兒,總而言之滋味*,倒不如剛中箭那幾日——反正大部分時候都暈著,也不甚難捱。

姜太妃仍然每日從宮裏遣了女醫官過來替她查看傷口順便換藥,藥是汝南王府上送來的胡藥,據稱是西羌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族世代相傳的秘藥。汝南王有個姬妾就是來自西羌的胡女,這位胡姬還有個女兒——正是在常山公主府上與鐘薈不打不相識的武元鄉公主。鐘薈潑了她一頭湯,她阿娘的藥卻救了她一命,每每想到此節,鐘薈就覺得緣份這東西著實奇妙。

鐘薈和衛琇都知道那位“王公子”是實打實的王孫公子,也只有阿杏一直蒙在鼓裏。

“小娘子,該換藥了。”阿杏懷中抱著個青瓷罐子,引了位不茍言笑的中年女子入內,正是宮裏那位醫官。

鐘薈頓時像吞了黃蓮似的,臉皺成了一團,苦哈哈地向她行了禮。醫官向阿杏點點頭,阿杏便熟練地拿出個填了絲綿的布包塞到鐘薈口中,這是防止她受不住痛咬傷舌頭或是磕壞牙齒的。

接著阿杏又將她的中衣解開稍微褪下,露出肩頭,把裹在上面的吉貝布解開。醫官檢查了一下傷口長勢,然後從布包裏拿出把小銀刀,在燭焰上燒了燒,開始挖除傷口上的腐肉和膿血,不消片刻,鐘薈的冷汗便將衣裳都濡濕了。

終於清理完傷口,醫官小心地用純銀扁勺從小瓷盒裏挖了胡藥敷到傷口上,小心用幹凈濕布掖去傷口周圍的汗,再用新的吉貝布包紮起來,今日的刑就算受完了。

鐘薈淚眼婆娑,直勾勾地盯著案幾上的青瓷罐子,阿杏哪裏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趕緊取出布包,打開罐子舀了一大勺蜜送到她嘴裏——因為不自量力地替人擋箭,姜老太太一怒之下禁了她的零嘴,只有換藥時可以破例給點甜頭。

醫官完成了使命便收拾東西告辭回宮去了,沒有半刻延挨。待她一走,鐘薈便對著阿杏招招手將她叫到床邊,循循善誘地問道:“小杏兒,你說實話,你家娘子這胳膊是不是好不了了?”

阿杏平生最不會撒謊,支支吾吾含含糊糊地道:“怎……怎麽會……小娘子您吉人天相……”

鐘薈好容易把阿棗支走,怎麽能放過如此良機,幽幽地嘆了口氣道:“你們莫要瞞我啦,那日沈醫官在窗下與阿棗說話,我差不多全聽見了,莫如把實情都說與我知道,也好早作準備吶。”這當然是在詐阿杏,她若真聽見了,眼下還問她做什麽?

阿杏卻是慌了陣腳,壓根沒細究,竹筒倒豆子似地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聽說自己從此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鐘薈笑道:“仿佛有東西要我提似的,這不是有你們麽。”

阿杏眼淚汪汪地道:“用膳也不能左右開弓了……”出事前某日鐘薈突發奇想要練習以左手執箸——她是習慣甜食和鹹食各用一副箸的,如此一來便可以省下換箸的麻煩。

“沒什麽大不了的。”鐘薈安慰她道。

阿杏想了想,又嗚嗚咽咽道:“聽說也不能騎馬,還不能用左手寫反字了……”她一直覺得自家小娘子這本事特別厲害。

鐘薈有些汗顏:“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的,我又不愛騎馬,馬又臟又臭,毛還紮人......反手寫字就更沒用啦,上回反著寫字叫秦夫子看到還批了我一頓吶!”

阿杏見鐘薈這麽嬉皮笑臉的,也不由釋然了一些,止住了哭,天下的慘事大致如此,若是本人輕描淡寫一笑了之,旁人便也生出種錯覺,仿佛事情並沒有那麽嚴重。

鐘薈心裏像墜了塊鉛,沈甸甸的,左手雖不如右手中用,到底也是兩手都齊全靈便的好,不過木已成舟,哭哭啼啼也只是給自己和旁人平添許多無謂無益的愁緒罷了。

阿杏不是個心裏能藏事的人,一不做二不休,不但把她的傷情和盤托出,還把衛家小郎君如何來請罪,如何許諾滿孝後來求娶她的來龍去脈都說得一清二楚。

“郎君聽了可高興,不過老太太不答應,二郎和小二郎也說咱們姜家不是那起子斜……斜……”自打姜景義回來,府中諸人便稱姜悔為小二郎以示區別。

“挾恩圖報?”鐘薈問道。

“仿佛是這詞兒……哎,我也不記得什麽斜的直的了,總是就是推了。”阿杏一臉遺憾道。

雖說鐘薈也沒想嫁衛琇,可仔細咀嚼這話裏的意思,總有那麽一點不是滋味,合著都覺得她嫁衛琇是賺他便宜麽?

剛想到此處,只聽廊下的二花扯嗓子嚎道:“衛十一郎!我欲與君相知!”又聽阿棗答道:“相知倒是相知了,可惜咱們小娘子沒這個福分,哎!”

鐘薈簡直覺得自己死裏逃生就是為了回來叫這些吃裏扒外的婢子氣死的。不過她一見阿棗纏著細紗布的手指就什麽脾氣也沒了,阿棗一向得意自己手生得美,鳳仙花開的時節每日要染上百八十遍,院子裏的鳳仙花大半糟了她毒手,今年的花兒大約能壽終正寢了。

***

三皇子母子相繼殞身,第二日守在姜府周圍的兵丁便撤走了,到楊氏一族被誅,風雲變幻的朝局終於雲開霧散,闔府上下都松了口氣,唯獨曾氏仿佛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夜之間生出許多華發,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這日晌午,三娘子帶著婢子出門,剛巧碰上打外邊回來的曾氏。

姜明淅雖然自覺並無不可告人之事,可對著母親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仍然忍不住心虛地垂下了眼簾。

曾氏乜了她一眼,嘴角一揚,語帶譏嘲:“又去看你阿姊麽?”轉頭對隨侍一旁的邱嬤嬤道,“嬤嬤你看我捧在手心裏養出來的女兒,眼裏是否還有我這阿娘?”

三娘子抿抿嘴點了點頭,眼睛裏隱隱蓄起了淚。

邱嬤嬤暗自嘆息,自楊家倒了之後,她這主母仿佛突然沒了主心骨,言行越發乖張起來,她不想淌這渾水,也不知該怎麽接話,只好和稀泥道:“娘子說的什麽話,三娘子自然是最孝順您的。”

“嬤嬤,”三娘子硬是將眼淚憋了回去,對邱嬤嬤道,“勞駕回避片刻,我與阿娘說幾句話。”又將自己的婢子遣開,然後走上前去輕輕拽住曾氏的袖子,口吻中帶著些撒嬌的意味,乞求道:“阿娘,您莫要再惱女兒了......”

曾氏用力一掙,將她的手甩開,冷笑一聲道:“你自去尋你的阿婆阿耶阿姊,奔你的前程去,楊家沒了,你阿娘不中用了,只會拖你後腿!”

三娘子鼻子一酸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下撇,眼前已經開始模糊了,硬是把眼淚留在眼眶裏,委屈道:“阿娘,那日賊人闖進咱們府裏來,是阿婆和阿耶拼命護著咱們,危機關頭楊家人又在哪裏?阿娘,您和我,還有阿弟,咱們終究都是姜家人啊!”說著又上去拽她袖子。

曾氏又一甩袖子,見掙脫不開,用手將女兒攢緊的五指一根根掰開,厲聲道:“我只當沒養過你這白眼狼!”邱嬤嬤遠遠聽到主母聲氣越來越高,趕緊顛顛地跑過來將她勸回屋裏。

三娘子在廊廡邊上怔怔地坐了一會兒,掏出帕子把淚拭去,叫婢子絞了濕涼的帕子在眼皮上敷了一會兒,這才往兩位阿姊的院子裏去了。

***

三娘子到時鐘薈剛換好藥,大娘子正在她床前彈琴,一見她便起身道:“三妹可來了,快彈一曲給咱們聽聽!”

姜明霜知道妹妹左手使不上力氣,以後琴藝上怕是不能有什麽進益,便也下定了決心不再學琴,免得讓妹妹傷懷,她素來極愛撫琴,每日都要額外練上半個時辰,突然撂開手,鐘薈如何猜不到原因,便勸她道:“我自己彈不好,豈不更指望著阿姊練成絕技彈與我聽?”大娘子見她真的毫無芥蒂,這才重新拾起來,不過半個月疏於練習,終究是生疏了。

三娘子見她退位讓賢,也不客套,當仁不讓地坐下來撫了一曲,雖然匠氣有些重,如此小的年紀能有如此造詣也是不易了,可見是苦練過,見姜明霜眼中流露出欽佩,得意又驕矜地道:“大姊,你彈成這樣琴會哭的!”

“有你這麽說話的麽?”鐘薈嗔怪道,又將她叫到身邊,附耳道:“東西帶來了麽?”

姜明淅警覺地回頭望了望大姊,見她又心無旁騖地撫上了,這才從懷裏掏出一小包棗脯,飛速地塞進二姊的被窩裏,低聲抱怨道:“若是叫阿婆知道了非罵我不可!”

鐘薈嘻嘻笑著捏了捏她臉頰,三娘子眼睛紅紅的,顯是才哭過,不過這孩子面皮薄心又重,她便只作不知,曾氏引以為傲的弘農楊氏血脈,如今成了恥辱,想必這滋味不好受,三皇子一黨篡權奪位那幾日曾氏的所作所為她也有所耳聞,只覺她淪落至眼下的境地完全是咎由自取,可姜明淅卻實在可憐,她這麽想著,不由自主伸手捋了捋她後腦勺,三娘子一楞,毫無預兆地伏在她腿上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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