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枕寒嘴角流露出笑意，“我更想親口對公主說我回來了。”】

桌子上有一份攤開的手稿，淩霜華忽然想到，或許莫清會將雲枕寒的情況記錄在其中。他拿過那份手稿，快速而仔細地翻了一遍，卻未有什麽發現。

一位太醫註意到淩霜華的舉動，上前提醒道：“公主，您拿的是昨日的手稿。”

淩霜華這才恍然發覺，最後一頁的落款日期是昨日，他環顧四周，問道：“今日的手稿呢？”

“公主，”燕鳴在一旁答道，“熏籠裏的艾草燃盡需要一個時辰，今日的手稿還未到送來的時間。”

看淩霜華皺起的眉頭，燕鳴建議道：“手稿送來還得快半個時辰，公主不若先去休息片刻？”

“不了，”淩霜華搖頭，“依舊去前廳吧。”

自從雲枕寒進了慈恩寺，不方便與外面聯絡開始，他手上要處理的事務就被淩霜華接了過去。藥材儲備，士兵巡邏，人員調動等等都得由淩霜華一一過目，他這幾日每日也才休息不過三個時辰，連早晨去慈恩寺門口看雲枕寒都是抽空去的。

淩霜華這一忙起來，就到了半夜，總算將書案上堆積的事務都處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本名冊。淩霜華將名冊拿過來翻看，發現是雲枕寒所帶士兵的名冊，他細看卻發現不對勁。明面上雲枕寒此次帶兵二百人，這名冊裏的人數可有四百人，足足多了一倍。

朱隼在一旁幫忙處理一些雜事，他餘光感覺到淩霜華停下動作，便擡頭看過去。

名冊自然也落入朱隼眼裏，他看四周無人，湊過去低聲道：“殿下，這本真名簿可得藏好了。”

“這是何意？”淩霜華看朱隼好似知情的樣子，便也未再遮掩名冊和自己的疑惑。

朱隼開口，將他倆一路上好心收留無家可歸的青年人的事情告訴淩霜華。當然，淩霜華一聽就聽出來，這是私下養兵。

季朝的軍隊都掌握在皇帝手中，私下養兵，是抄家滅族的重罪。

雲枕寒他自己就統領著京城禁衛營，沒必要再招募私兵，再說這些多出來的士兵朱隼也知道，恐怕是為淩霜華招的。

淩霜華想到這點，面上有些動容，低聲道：“你怎麽帶著他胡鬧，父皇本就多疑，讓他發現了，可是誅九族的罪。”

“雲統領對軍隊招募安置士兵的各種流程熟悉得很，那些被救的人也對他很是崇拜，出不了事的。”

“此事......還是等雲枕寒痊愈之後再議。時候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淩霜華下了逐客令。

明明前日深夜才睡下，次日清晨，淩霜華又習慣性地醒來，簡單洗漱一番就推門出去。

燕鳴在旁邊屋子裏和朱隼一起吃早飯，他透過窗子看到淩霜華往外走。平時淩霜華出門的時候燕鳴已經吃完飯守在門口了，今日不知為何公主提前了一盞茶的時間，燕鳴連忙將手裏的包子一口塞進嘴裏，鼓著臉頰跟在淩霜華身後。

或許是雲枕寒以身入慈恩寺安撫了百姓們，慈恩寺前較往日又清冷不少。

淩霜華仍舊站在距離慈恩寺二百尺的地方，靜靜看著大門開啟。他明知道出現在門口的不會是雲枕寒，可還是想來再確認一眼。

在假的雲枕寒放下今日的手稿，轉身回去之後，淩霜華也準備離開，不遠處卻傳來喧嘩之聲。

原來是今日出去收攏病人的一隊士兵帶著病人們回到慈恩寺，他們隊伍後面一直跟著一個男人，明明不發熱，也沒有其餘癥狀，卻非要進入慈恩寺內。

士兵們拿這人沒辦法，剛對他說要去通報雲大人，就被一道略低沈的女聲打斷了：“發生何事了？”

是淩霜華，他不想雲枕寒病中還被這等小事打擾，主動開口告知自己的身份。

“公主殿下，”那男人得知淩霜華是公主，連忙跪下，請求道，“草民娘子昨日因發病進到慈恩寺內，草民想進去照顧她。”

淩霜華沈靜地看著男人，問道：“慈恩寺收攏了全城的病人，你不怕自己染病嗎？”

“草民不怕。”男人的目光裏滿是堅定。

“縱使你自己不怕，那你家裏沒有老人孩子需要你照顧嗎？”

“回公主，草民還沒有孩子，家中的父母有兄弟姊妹照顧，可娘子只有草民一人。再說昨日草民的娘子就有癥狀，草民未戴棉布照顧她一日，定是染上病了，不過是還沒有表現出來。既然草民總有一日會發病，那請求讓草民今日就進去慈恩寺吧，這樣還能多照顧娘子幾天。”

聽到男人真摯的話語，淩霜華遲疑了，片刻後他松了口，吩咐士兵道：“讓他進去吧。”

“是。”士兵答道，側身讓開一道縫隙。

“草民多謝公主。”男人邊說邊朝淩霜華磕了一個頭，隨後迅速站起來向慈恩寺奔去。

淩霜華看著男人跑遠，那道身影透著輕松與愉快，仿佛他要去的不是被瘟疫與死亡籠罩的慈恩寺，而只是一個可以和娘子團圓的地方。

或許是被男人身上如願以償的快樂所感染，淩霜華不禁也向前走了幾步，不過很快他就清醒過來，止住了自己的動作。

身體未動，而淩霜華的心不平靜了，他知道雲枕寒是因為自己才會染病，雲枕寒有前世的記憶，明明知道這場天災會在何時何處發生，卻還是因為自己，以身涉險。

昨日淩霜華又知道了雲枕寒為自己養私兵，他想進去看看雲枕寒的沖動更盛，這股沖動令他難以安眠，以致於清晨就迫不及待地來慈恩寺門口等候。

可是淩霜華不能像剛才這個男人一般，拋卻一切只身進入慈恩寺，他的理智和現實都不允許他這麽做。

目前京城派來丹寧的人就是淩霜華與雲枕寒，雲枕寒已經倒下，淩霜華不能再將自己置於危險之地。若是災情處理不當，蔓延出去，作為源頭的丹寧，恐怕會失去京城的援助，陷入滅亡的絕境。

種種思緒湧上淩霜華的心頭，他面上未顯露，只是深深看了一眼慈恩寺緊閉著的大門，便轉頭離開。他沒有時間在這裏耽誤太久，還要去處理一城的雜事，好讓雲枕寒能安心養病。

如此又過了兩日，淩霜華沒有再去慈恩寺，他每日都很忙，天不亮就起床，深夜還未睡下。

看淩霜華如此勤勉，別人更不敢懈怠，尤其是幾位研究藥方的太醫。他們一是因為醫者父母心，二是淩霜華時不時來詢問進度，他語言上並沒有催促，只是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像結了一層冰。淩霜華本就是冷艷的相貌，如今讓人感覺不出艷，只餘下冷，硬是把穿著裌衣的太醫們看得打寒顫。

第三日終於傳來好消息，莫清研制出了新藥方，服用後的病人很快就能退熱，而且若是沒有感染的人服下，也有預防的作用。

說來這還有那位硬闖慈恩寺的男子的功勞，他被淩霜華放進去後問莫清借藥罐煎藥，用的是自己家祖傳的一劑土方子。這給予了莫清靈感，他結合目前的藥方與男子的土方，研究出上面的新藥方。

新藥方裏面有一味藥材，雖用量少但很重要，它原產地是南方，丹寧城裏的庫存不多。而太子讓淩霜華帶來的一車藥材中，這味藥占了足足一半，可以撐將近一月，解了目前的燃眉之急。

對於這種巧合，淩霜華覺得奇怪一瞬，並沒有多想，只以為是京城的太醫按照常用藥材準備的。

淩霜華的動作很快，一邊派士兵在城內設立藥棚熬藥，給未染病的百姓服用以便預防。一邊讓醫官把慈恩寺分成兩部分，癥狀消失的病人住在一處，互相照應，仍有癥狀的病人住另一處，讓醫官再在新藥方的基礎上按癥狀調整。

待這一切忙完，已經是亥時初了。天空黑了下來，慈恩寺內點起燈籠與蠟燭，在昏暗的夜色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一點燈火慢慢靠近，是舉著燈籠的燕鳴，他身側是淩霜華。

太醫當日說的話縈繞在淩霜華耳邊，他說從發病到死亡，最長至七日。若是從雲枕寒進入慈恩寺算起，已經過了這個期限了，所以淩霜華縱是疲倦不堪，也要來確認一眼雲枕寒的情況。

燕鳴上前表明來意，不一會兒莫清便出來了。

莫清在離淩霜華三尺遠的地方站定，行了一禮，道：“回公主，方才雲大人已經服藥睡下了，可要下官前去通傳？”

“不了，”淩霜華想都沒想就拒絕道，“讓他好好休息，本宮明日再來。”

次日一早淩霜華來慈恩寺，被莫清以雲枕寒還沒起的理由回絕掉探視。

“你這小醫官怎麽回事？”燕鳴氣道，“幾次三番阻撓我們看雲哥，你知道公主是......”

“燕鳴，”淩霜華打斷了燕鳴的話，“別說了，回去吧。”

下午淩霜華又來了，他不但帶著燕鳴，還帶了一隊士兵。

莫清站在大門口，小心翼翼地措辭：“公主，雲大人染病，未痊愈前不能離開慈恩寺。”

淩霜華平靜地看著莫清：“雲枕寒為賑災大臣，身份特殊。如今瘟疫已經得到遏制，本宮要把他接到太守府休養。”

“公主，雲大人此時還很虛弱，實在不宜移動。下官不讓您進去，是不想給您過了病氣。中午的時候下官已經將您過來的消息告知了雲大人，他給您帶了話。”莫清說著，從佩戴的草藥香囊中拿出一張紙遞給淩霜華。

紙上是雲枕寒的筆跡，字體有些歪斜，應當是病中虛弱的緣故：“一切安好，望公主保重身體。”

淩霜華將信紙看了幾遍，放入懷中，囑咐莫清道：“讓他放心養病，丹寧城的事情有本宮處理。這段時間辛苦你了，回去後本宮會向父皇奏明你的功勞。”

“治病救人乃下官分內之事。”莫清行了一禮，看淩霜華帶著士兵轉身離開，他悄悄松了口氣。

莫清想起那日雲枕寒寫下這張字條時的情景。那是新藥方剛研究出來的時候，雲枕寒咳嗽得厲害，捂嘴的白手帕上已經能看到血絲了。

那幾日雲枕寒因著發熱渾渾噩噩，這會兒熱度降下去一些，清醒過來，他問莫清：“你這幾日早晨代我出去，公主沒有起疑吧？”

莫清本想說沒有讓雲枕寒寬心，又不忍騙他，表情糾結地開口道：“下官假扮的第一日看到過公主，後面她就未再來過了。會不會是公主看出什麽端倪，才不來了？”

雲枕寒寬慰莫清道：“你的易容水平高，距離又這麽遠，肯定看不清。或許是最近事務太多，公主才沒時間過來。”

“希望如此，”莫清點點頭，他擔憂地看著雲枕寒，“這幾日您的病情總是反覆，如今新藥方已經研究出來，您不如搬回太守府去住，那裏太醫更多，能更好地照看您。”

“你這話倒是提醒我了，幫我拿紙筆來。若是公主來接我的時候我狀態不好，你就幫我擋著，實在不行再把這紙條給她。”雲枕寒知道淩霜華聰慧又細心，若是讓她知道自己病重，她肯定不放心自己再住在慈恩寺，可是新藥方剛研制出來，藥效還不是十分確定，他不能去住太守府，讓公主有染病的風險。

莫清幫雲枕寒研墨，看他努力控制自己虛弱的手臂不要發抖，在紙上落筆。

“不過我還是希望用不上這紙條，”雲枕寒嘴角流露出笑意，“我更想親口對公主說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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