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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時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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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大人關心,或許是昨夜貪涼,受了些風寒。】

暴雨一連幾日都不停歇,雲枕寒撤走了河岸周邊的居民,讓他們暫時搬到地勢高的地方。同時加大了巡邏力度,如若洪水真的決堤,也能第一時間提醒通知周圍的百姓。

天空永遠是沈悶的灰色,雲枕寒站在河堤上,他披著蓑衣,不過在暴雨之下並無什麽作用,裏面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無數個雨點落入河裏,濺起無數個漣漪。渾濁泛黃的河水一波一波拍打著堤岸,不知道哪一次就會沖破脆弱的河堤,淹沒周邊的城鎮。

這個時候,那個送信的小兵終於到了雲府。他剛出發了一天,路上就開始下暴雨,緊趕慢趕,還是要比預計的到達時間晚了七八日。

京城也在下雨,雖不及西北的雨勢迅猛,也是斷斷續續,不曾停歇。

雲枕寒的信到的有些晚,下了這些時日的雨,桂花樹只剩綠色的枝葉,那些脆弱的米黃色的小花早已經被雨水打落,混入泥土中,連香氣也不曾留下。

十五日時間倏忽而逝,雲枕寒又一次伴著雨聲懷著擔憂入睡,而後半夜裏雨水打在屋頂瓦片上的咚咚聲漸漸縮小,直至消失。

很久沒聽到的鳥鳴聲叫醒雲枕寒,他翻身而起,看到日光透過窗欞映在地面的光斑。這場連下數十天的暴雨,悄無聲息地停歇了。

天空一片湛藍,久違的陽光灑在大地上。因為連日暴雨,路上一片泥濘,有許多房屋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但是人們臉上洋溢著笑容。

安置百姓,修整住宅等等,一切都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當然這些主要都由鳴風城太守負責。雲枕寒讓手下的軍隊休整半日,下午便準備啟程回京。

一位拄著木棍,一瘸一拐的送信人出現在城門口,他不像雲枕寒所期盼的那樣送來京城的回信,他是從丹寧而來。

洪水沖垮丹寧城河堤堤壩那天,丹寧城太守便連派了五人送信,途中道路不暢,暴雨如註,其餘人四散開來,不知去向。

這唯一的送信人幾經波折趕到雲枕寒面前,送來丹寧城被淹的消息,而從他出發到現在,已經過去了整整八日。

雲枕寒坐在馬上,攥著韁繩的手太過用力,露出青筋。他不禁問道:“人手和時間都足夠,為什麽丹寧城還會決堤?”

派去丹寧與城固的人手在下雨前三四日就已經回到鳴風與雲枕寒匯合,如今也無人能回答雲枕寒的問題。

“雲哥,咱們還出發嗎?”燕鳴詢問雲枕寒。其實雲枕寒此次來只是為賑災,他已經將錢款分撥下去,此時回京也不會有人說什麽。

雲枕寒閉了閉眼,猛地睜開,揮動韁繩使馬頭換了個方向:“傳我命令,先不回京城,改去丹寧。”

即使這次準備得充分,並未發生前世水淹三城的事情,而是只淹了丹寧一城,雲枕寒仍舊不敢掉以輕心。前世時疫便是從遭受洪災的地方傳出來的,雲枕寒定要去丹寧城看看才能放心。

夏秋之際,白天氣溫並不算低,空氣中有隱隱的異味飄出,混合著泥土腥氣,著實不太好聞。

洪水已經漸漸褪去,較高的地方顯露出烏黑的淤泥,而較低地方的積水能淹沒到成人的腰部。這些積水沒有地方可排,人們只能蹚水而行。

堤壩是半夜被沖毀的,一些人都沒來得及逃走,更別說那些家養的牲畜。路上隨處可見死雞死鴨,露出的皮肉泡得發白,半嵌在泥地裏,散發著腐臭味。

有些百姓舍不得這些雞鴨,偷偷撿回去,腐敗的部分丟棄,剩餘的部分煮熟食用。

一路而來的見聞令雲枕寒有些心驚,他見到正為洪災焦頭爛額的丹寧太守後,顧不得質問決堤的原因,而是直接暫時接管了丹寧城。雲枕寒采納了從京城帶出來的醫官提出的建議,寫成告示張貼出去,還派手下的士兵監督執行。

第一是挖渠排水,那些積水顏色汙濁,不能任由百姓整日涉水而行;

第二是淹死的牲畜不可食用,就地焚燒;

第三是親屬的屍體不可隨意土葬,需得火葬。

前兩條執行得還算順利,只是這第三條有些麻煩。人們死後都講究一個“入土為安”,尤其是洪水溺斃,已經算得上是“橫死”,不管是為死者本身還是家族後代考慮,都無人願意直接將其屍身焚燒。

幸而這次只有丹寧一城被淹,死亡人數不算太多。雲枕寒又發出一道告示,只要是願意火葬的,太守府額外給予五兩銀子補貼。而實在不願的不強制,只是不能停屍守靈,需得盡快下葬,且墓穴要深挖一丈,還得在棺外覆蓋石灰等驅邪之物。

旱災洪災持續這幾月,正是缺衣少食的時候,大部分人拿了銀錢,默認了雲枕寒火葬的做法。少數人選擇土葬,在士兵們的監督下也是嚴格按照雲枕寒的要求執行。

幾天時間過去,並沒有什麽棘手的突發情況出現,雲枕寒緊繃的心弦漸漸放松下來。

這日雲枕寒正在街上跟著太守府的守衛巡邏,突然被旁邊的守衛撞了一下。雲枕寒順手扶住守衛,看他臉色蒼白,問他是否覺得不舒服。

“咳咳,”那守衛捂嘴咳嗽幾聲,“多謝大人關心,或許是昨夜貪涼,受了些風寒。”

周圍人沒註意到什麽,雲枕寒卻臉色一變,他召來管事,詢問近日守衛們的情況。

那管事的說近日有人輪休,回來後就不舒服,聽說他家裏人也有咳嗽發熱。這天氣忽冷忽熱,大家都覺得是風寒,未曾想一連幾日都不見好轉。

雲枕寒的神色變得嚴肅,他讓隨行的醫官為小兵診脈,同時派人去丹寧城的各處醫館,查看最近咳嗽發熱來開藥的人數。

到了晚上,那幾個小醫官一齊來向雲枕寒稟報,言說這絕不是普通的風寒,恐怕是時疫。

雲枕寒一夜未眠,和醫官們一起擬定了防範措施,次日清晨便派士兵張貼告示出去。

因為雲枕寒的敏感,時疫在爆發初期就被發現了,但各種措施也只是延緩,而不能阻止它的擴散。

無奈之下,雲枕寒只能給京城送去急件,同時封了城門。

京城,雲府。

淩霜華從小憩中醒來,窗外一片昏暗,只能聽到淅淅瀝瀝的雨聲。

“阿秋,什麽時辰了?”

“回公主,現在是末初二刻,您才睡下不到一刻。”

“丹寧城還沒有消息嗎?”

阿秋搖搖頭:“沒有送到雲府的信,不過方才有消息說宮裏收到一封西北來的急件,皇上召了太子和楊統領等幾位大臣進宮商議。”

“那只能等楊統領出宮後才能知道發生何事了。”淩霜華修長的手指揉揉眉心,斂下心底淡淡的煩悶感。

一旁桌子上有兩封拆開的信件,都是雲枕寒從西北送來的。第一封雲枕寒說等河堤修好就回來,第二封說丹寧發生洪災,他要趕赴丹寧。

距離第二封信送來過去了十數日,雲枕寒再沒送來一封信。

又過去半日,雨勢漸大,阿秋從門口進來,她身後還跟著一個帶鬥笠的男人,是楊統領。

楊統領顧不得抖落肩膀上的雨珠,匆匆行了一禮,急急開口道:“公主,丹寧城爆發瘟疫,太守請求京中援助,如今已經封了城門,不許進出了。”

“那商議出賑災的人選了嗎?”淩霜華問道。

楊統領搖搖頭:“提了好幾個人選,都被皇上駁了,說容後再議。看皇上的意思,恐怕是要放棄丹寧城。”

“什麽?”淩霜華霍然起身,眉頭緊皺。

“公主莫急,方才出來後太子說,他明日一早再去見皇上,自請賑災。”

“太子千金之軀,父皇定不會同意他去那等危險之地。”淩霜華喃喃自語道,“如今唯有......”

京中暴雨,半夜電閃雷鳴,太子季懷仁頭疼欲裂地醒來,入目是一片錦繡羅帳,他恍恍惚惚地坐起,不知今夕何夕。

一旁候著的小太監揉揉眼睛,小聲問太子有什麽吩咐。

“點燈。”季懷仁開口,聲音帶著一股初醒時的沙啞。

小太監依言點起燈,一並將鎏金獸形香爐裏的熏香點燃。

裊裊白煙從香爐裏升起,清冽的瑞腦香氣慢慢充滿寢殿。

季懷仁低下頭,看到自己身上杏黃色的寢衣,上面繡著四爪的蟒紋。他再擡起頭,透過不遠處的銅鏡,看到自己現在的臉,那是一張二十餘歲,屬於年輕的太子的臉。

這是怎麽回事?季懷仁有些疑惑,他明明早就死在三皇弟的劍下了。

只不過魂魄不曾消亡,看著三皇弟又被四皇妹殺死,看著四皇妹登基為帝,不,不應該再叫四皇妹,嚴格算起來,應該稱呼淩霜華為皇弟了。

季懷仁的魂魄在皇宮裏飄蕩了十餘年,看淩霜華勵精圖治,勤政愛民,他心中不覺得嫉恨,只慶幸天下蒼生能有一個好皇帝。

如今一睜開眼,怎麽自己又回到當太子的時候了呢?季懷仁站起身,一旁的書案上堆積著書卷紙張,是西北的河流分布圖,還有治療瘟疫相關的醫書。

“太子,”小太監遞上一杯熱茶,“這會兒才三更天,您只睡了不到一個時辰。”

季懷仁握住杯子,神情有些茫然。他腦海中今日在皇帝書房裏的談話告訴他,皇帝想以丹寧一城為代價,阻斷瘟疫的傳播。

或許是做鬼久了,少了些為人時的七情六欲,季懷仁現在只想著,我本就是一介游魂,為何要去趟這趟渾水?

季懷仁在桌前枯坐了半個時辰,耐不住小太監的勸說,又躺回榻上小憩一會兒。在沈入夢境之前,季懷仁終不忍百姓受苦,依舊決定明日自請賑災。

次日清晨季懷仁剛睜開眼,就聽得太監來報,說四公主求見。

四公主?季懷仁腦海中閃過一個模糊的少女的身影,開口道:“請她進來。”

季懷仁匆匆換了衣服,出來便看到淩霜華端坐在桌子前,手裏還捧著一杯茶。

看慣了這人一身明黃龍袍,面容冷峻的皇帝模樣,再看他現在長裙曳地,寧靜美麗的公主模樣,季懷仁不由得想偷笑。他心中這麽想,表面上依舊溫和,開口道:“不知四皇妹一早前來,所為何事?”

“叨擾皇兄了,臣妹想請皇兄幫忙,讓臣妹前去丹寧賑災。”淩霜華放下茶杯站起身,向太子深深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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