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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小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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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枕寒知道,公主又一次失去了她的孩子。】

待雲枕寒得了消息趕過去,一切已成定局。

躺在床上的公主,泫然欲泣的阿秋,嚴肅的郎中,這幾乎一模一樣的場景使雲枕寒分不清是前世還是今生,但他很快清醒過來,他知道,公主又一次失去了她的孩子。

半邊帷幔垂下來,遮住了淩霜華的臉。雲枕寒站在床榻前,與公主近在咫尺,他卻不敢再上前一步,他害怕從公主眼中看到失望與怨恨,他知道自己辜負了公主的信任。

一旁的郎中盡職盡責地交代阿秋,言說夫人小產後一月要如何註意,否則會將養不好身子雲雲。

雲枕寒突然想到什麽,猛地出手握住郎中的胳膊,艱難地低聲詢問:“夫人......夫人以後......能否再有孕?”

郎中想起方才的脈象,本想說不能,就在這沈吟的功夫,手臂上箍著的手指愈發收緊,郎中感覺到愈發劇烈的疼痛,決定還是不要太過刺激對方,便斟酌著回答道:“夫人此次小產對身子虧損不小,不過夫人之前身體康健,年歲也不大,如今好好養幾個月,想恢覆到從前並不困難。至於子嗣問題,最好是順其自然。”

前世為公主診治的郎中,斬釘截鐵地斷定公主再不會有孕,如今郎中的話雖然模棱兩可,仍舊給雲枕寒以極大的安慰,他松開手,親自送郎中到門口,囑咐下人好生將郎中送回醫館。

雲枕寒又重新回到公主的床榻前,他還想多陪陪公主,但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打擾,所以既不動也不出聲。

像是感應到旁邊有人存在似的,一只素白纖長而骨節分明的手伸出來,撩開帷幔。

隨著帷幔的展開,淩霜華的臉也漸漸露出來。

公主半低著頭,纖長的睫毛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一道濃重的陰影。

二人離得不遠,卻互相沒有交流,只有清淺的呼吸聲交錯在一起。

雲枕寒張張嘴,出聲道:“事情我聽福叔說了,安婉柔已經被我關在她的院子裏,如何處置全聽公主的。”

對面的人沒有回應,半晌,淩霜華有些沙啞的聲音才傳來:“是本宮不小心摔倒的,安妹妹還有著身孕,本宮也沒有大礙,這事就算了吧。”

雲枕寒只覺得嘴裏都是苦澀,公主痛失孩子,還反過來對他說不用追究,這其一是因為公主良善,其二恐怕是公主覺得安婉柔懷著自己的孩子,自己也不會真的嚴查下去。

垂下的拳頭握緊又松開,雲枕寒把嘴唇抿成一條直線,臉側咬肌的輪廓都清晰可見。最後雲枕寒放松下來,聲音不大卻很堅定:“公主好好將養身體,我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

早在雲枕寒得知消息的那刻,安婉柔就被他下令拘在自己的院子裏,不得踏出一步。同時她身邊的下人們也被關押起來,尤其是她手下的兩個丫鬟,描紅和點翠,更是被分開單獨關押。

安婉柔方才沖著外面的侍衛叫嚷了幾句,那幾個侍衛跟聾子瞎子一樣,對她視而不見,她見這樣鬧下去也沒有回應,只得止了動作,自己倒了杯桌上的冷茶,慢慢抿了幾口,潤潤幹燥的喉嚨。

許是今日受了些驚嚇,安婉柔覺得小腹有點兒悶痛,無奈此刻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她覺得疲憊極了,側躺在小榻上,蜷縮著睡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安婉柔被凍醒了,這時節正午已經有了暑氣,早晚還有些寒涼,她搓搓冰冷的手指,撐著身子坐起來。

屋子裏沒有點燈,只有幾顆夜明珠發出幽幽的熒光。安婉柔看著透過窗欞滲進來的黑暗,發覺現在已經是晚上了,她從下午開始被困在這裏,到現在雲枕寒還沒有來。

“吱呀”,是門被推開的聲音。雲枕寒挾著光亮,進入漆黑的房間。

安婉柔一時適應不了突然明亮的環境,瞇著眼睛呆坐在榻上看著來人。或許是視線模糊的緣故,安婉柔覺得雲枕寒看起來有些陌生,那往常總是帶著笑意的嘴角,如今緊抿著,顯得嚴肅又無情。

“雲郎......”安婉柔扶著小榻站起來,怯怯地喊了一聲,她的發髻和衣服都有些散亂,唇上的口脂也掉光了,露出原本蒼白的唇色,顯得楚楚可憐。

只是這些風情完全影響不了對面的男人,雲枕寒沒有如安婉柔所想的一般上前擁住她,而是依舊站在原地,定定地看著她:“婉柔,公主的孩子沒了。”

“節哀,雲郎。”安婉柔咬住嘴唇,她這句話是真心的,因為自己也懷孕的緣故,不免對一個突然逝去的小生命產生了一些同情。

雲枕寒質問道:“節哀?婉柔,你心中真是如此所想的嗎?我以為公主的孩子沒有了,才剛好順了你的心意。”

“雲郎,你在說什麽?”安婉柔驚訝地張大了眼睛。

“我說的什麽,你心裏最清楚。”雲枕寒冷哼一聲。

聞言安婉柔有些心虛,她想自己是在一開始的時候陷害過公主,畢竟公主懷孕在先又是正妻,若是真的生下孩子,勢必處處壓自己孩子一頭。可是自己懷孕後忙著安胎,確實沒有再對公主下過手,這次的事情完全出乎自己的意料,只是一個單純的意外。

想到這裏,安婉柔有了些底氣,她問雲枕寒:“我沒有指使人推公主,雲郎,難道你還不相信我嗎?”

相信?安婉柔可知,她口中輕飄飄就吐出來的兩個字,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雲枕寒自嘲地想,自己曾經毫無保留地信任安婉柔,直到最後才發現自己錯得離譜,而這錯誤的代價,是自己的生命。

前世種種走馬燈一般閃現在雲枕寒腦海,讓他感覺到一種深沈的疲憊。

安婉柔直直地註視著雲枕寒,雲枕寒毫無掩飾,回以視線:“婉柔,我曾經相信過你,但是你讓我失望了。”

這樣長久的註視下,安婉柔發現了一些之前並不知道也不在意的細節。原來雲枕寒的瞳孔是黑色的,平日裏映著各種光的時候總是顯得很明亮,此刻卻是一片漆黑。那裏面堆積著覆雜又陌生的情緒,像陰雨連綿的天空上,翻滾著的厚重的雲層。

安婉柔看不懂雲枕寒的情緒,也不理解雲枕寒說的話,她更不知道雲枕寒為什麽要說失望。

雲枕寒沒有解釋的想法,說完那句話,他轉身就走了,獨留安婉柔一人,枯坐在小榻上。

離開了安婉柔的院子,雲枕寒又拐進青枝的小院。

房間裏靜悄悄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清冽的酒香,雲枕寒仔細看看,發現床鋪上的被子下鼓起一個包,旁邊還扔著一個空了的酒葫蘆。

“餵,你睡著了?”雲枕寒戳戳那個包。

隆起的被子蠕動幾下,被裏面的人自己掀開,先露出來的是一雙腫成爛桃的眼睛。

青枝下午一直待在公主臥房的外面,他身為男子不便進入,幫不上什麽忙,在外面急得團團轉,眼淚不停往下掉。

後來阿秋出來,給青枝帶了句話,說公主說她小產這件事與你沒有關系,你今天也累著了,早些回去休息。

本來青枝不想回去,但他也不想讓公主擔心,只好點點頭。

回去後青枝坐在床上喝悶酒,邊內疚邊哭,什麽時候睡著的也不清楚。

被吵醒的青枝沒有好脾氣,用瞇成一條縫的眼睛看著雲枕寒:“負心漢,你怎麽在這裏,沒有去陪公主姐姐嗎?”

看著青枝的樣子,再聽到青枝對自己的稱呼,雲枕寒又氣又覺得好笑:“你這是喝了多少酒?”

青枝用手指比劃了一下:“不多,就喝了一點點。”

“還不多?你知道我是誰嗎?”雲枕寒伸出手在青枝眼前晃晃。

青枝擡手想拍掉雲枕寒的手,被對方躲了過去,他瞪大眼睛看著雲枕寒:“我當然知道,你是雲枕寒,公主姐姐的駙馬。”

看來還算清醒,雲枕寒問青枝:“酒還有嗎?都拿出來。”今日發生這許多事情,確實需要用酒來發洩發洩。

聞言青枝俯下身,從床底掏出來幾個小酒壇。

“就這一點,夠喝嗎?”雲枕寒伸手比劃了一下,酒壇很袖珍,和巴掌差不多大小。

“這可是我從太子府裏帶出來的寶貝,平時都舍不得喝。”青枝一壇都不想分給雲枕寒,他應該去照顧公主,而不是跑來自己這裏借酒澆愁,借的還是自己的酒。

這酒喝起來清香淡雅,實則後勁極大,二人空腹又喝得快,都已然有些醉意。

青枝雙頰酡紅,嘴唇沾著透明的酒液,看起來嬌嫩欲滴。按理說這本該是一幅美人醉酒圖,可惜青枝腫成細縫的眼睛實在和美人沾不上邊。

喝了點酒,青枝的膽子更大了,指著雲枕寒的鼻子質問他:“你說你喜歡公主,為什麽要藏著掖著,你對公主的態度,就是下人們對公主的態度。假如不是你的縱容,安婉柔能恃寵而驕嗎?她的下人們敢推公主嗎?”

雲枕寒沒想到,自己還沒問青枝今日的事情,反倒先被青枝質疑起來了,他本想明明白白地回答,奈何青枝的問題太過刁鉆,他徒勞地張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要說什麽呢?雲枕寒苦笑著,為什麽不能光明正大地說自己喜歡公主?因為公主不會喜歡自己,她已經有了甘願為之孕育生命的人,自己的喜歡除了對公主造成困擾,並無別的用處。

至於借安婉柔迷惑三皇子,相助公主之類的話,更不必對外人道,沒有人會相信一個公主最後能登上皇位,除了公主本人,和親眼目睹事情發生過的雲枕寒。

千言萬語化成一句嘆息,雲枕寒將一個酒壇懟到青枝面前:“啰嗦,喝你的酒吧。”

“喝就喝。”青枝接過來,仰頭倒過酒壇,晃了半天都沒有一滴落下來,原來雲枕寒遞了一個喝空的壇子給他。

眼看雲枕寒又利落地拍開一壇的封泥,拎起來豪邁地倒酒入口,晶瑩剔透的酒液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滑過凸起的喉結,隱入領口。

這酒很貴的,不要這麽浪費啊!青枝沒有半點欣賞到面前人的灑脫,只試圖上前搶過自己的珍藏,無奈酒意上湧,身子跟著思想動了動,一骨碌滾下床,趴在地上睡著了。

看青枝睡得香,雲枕寒也覺得困頓,他扯過一條被子扔在青枝身上,自己爬上床,裹著另一條被子,蜷成一團睡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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