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番外 禮物

關燈
就像所有隔著一段不近也不遠距離的戀人那樣,晚上他們開著視頻看節目或者展示今天的晚飯,偶爾開著一夜的聽筒只為了在彼此的呼吸聲中睡去,第二天清晨總能聽見對面一片手忙腳亂的惶急。每逢周末便去往對方的城市窩在公寓裏打游戲、研究菜譜、抱在一起親吻和做愛,臨近黃昏的時候勾著手指去外面散步,直至星星布滿夜空。有時候拉基蒂奇脖子上掛著相機,拽著他去周邊的小村鎮度假,或者手拉手地在城市街頭尋找看起來值得一試的甜品店和咖啡館。莫德裏奇覺得這樣的狀態剛剛好,膩在一起的時間不太長,也不太短;隔著的距離不太近,但也不算太遠。平淡又真實的戀愛日子就這樣一天天流逝,就像世界上時時刻刻都在發生的普通愛情故事那樣。

直至那一次拉基蒂奇的事務所拿下一個大到超乎他們想象的案子,全體設計師和結構師沒日沒夜忙了三個多月——伊萬甚至在電話裏抱怨連將臟內衣塞進洗衣機的時間都沒有,只好反過來繼續穿……

莫德裏奇對此表示懷疑,「有給我打電話的功夫,你不如去洗衣服。」

「拉基蒂奇沒電了……要聽盧卡的聲音才可以慢慢充上電。」對面的伊萬發出撒嬌的聲音,讓電話線這頭的人完全沒了脾氣。「對了,這個項目結束之後我們會有很長的假,盧卡你的年假大概能有多少天?我想……我想和你去旅游。」

他心算了下,「如果把以前累積的都算上,十七天?也可能是十九……」

「那我們出去玩好不好!」

「哦——所以拉基蒂奇已經充滿電了?」

「當然!我們去意大利吧,雖然我以前去過但沒有看得很仔細。我想和你逛佛羅倫薩大教堂,想去西斯廷看米開朗基羅,想和你在威尼斯坐貢多拉,去米蘭買手工玻璃筆……還想和你一起去羅馬和古龐貝城,去托斯卡納的酒莊喝葡萄酒……在聖托尼裏曬太陽……」

莫德裏奇沒有忍心打斷他的幻想,只聽著對面滔滔不絕的暢想逐漸變成輕微的鼾聲,看樣子這次是真的累壞了。他舍不得切斷通話,聽著熟悉的平穩呼吸聲如同背景音樂在耳畔播放時,大腦裏逐漸醞釀出想要送給對方的禮物。

他們認識許多年,莫德裏奇第一次認真調動他大腦裏有限的浪漫細胞,開始在絕對不能算是清閑的工作間隙著手準備一份獨一無二又完全契合伊萬願望的禮物。

他上網收集介紹意大利旅游景點的文章,仔細閱讀關於文藝覆興時期畫家與雕塑家的書,終於搞清楚美第奇家族、烏菲茲美術館、還有諸如馬薩喬、多那泰羅、波提切利之類令人頭暈的名字。他挑選了一班從巴塞羅那啟航、沿著地中海濱海城市巡游的豪華游輪,悄悄記下伊萬的休假時間並定好船票——這趟旅程途經馬賽和熱那亞,最終將停靠在羅馬。莫德裏奇拜托懂意大利語的同事幫他提前租好汽車,又仔細安排在意大利的行程——羅馬、米蘭、威尼斯,當然還有拉基蒂奇心心念念的佛羅倫薩。他很清楚那些伊萬一定會抱著相機或者素描本舍不得離開的地方:美術館、博物館,以及不同建築風格的教堂(天哪,他之前從不知道居然有這麽多座在藝術史上名氣大得嚇死人的教堂!),盡可能安排好最合理又不至於太疲憊的路線。

當然,行事向來謹慎的心理醫生並沒有把旅行計劃打包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巨大驚喜——這太冒險了,萬一拉基蒂奇的行程臨時有變或者他也偷偷摸摸地暗中準備了度假計劃,那這個禮物就沒法兌現啦。所以莫德裏奇提前半個多月將此事告知對方,不出所料地看到伊萬迅速紅了眼睛。

「盧卡,你不用一個人做這些的。很花時間吧?我知道你最近也很忙,對不起……」

他故意板起臉,「不許道歉,這是我想要送你的禮物。」

拉基蒂奇沒說什麽,只是將他拉進懷中,胸口緊貼彼此。安靜聆聽了一會兒有力心跳聲在胸腔裏鼓動與撞擊,莫德裏奇伸手揉著他的金發。「也不用說謝謝。這真的是——我想要為你做的事。」

或許你已經不記得了……

他深深吸氣,艱難維持語速平穩。「那時你說想去巴塞羅那、想去意大利,還想去乞力馬紮羅……我們約好了,可最後我把你一個人扔在慕尼黑。」

伊萬擡起頭,灰綠色眼睛裏流出一瞬驚訝,「都過去那麽多年了,還會覺得自責嗎?我現在很好、你也很好,我早就不怪你了。而且那時——我也有錯,我太著急,在你面前好像總是忍不住、總是做一些很著急很幼稚的事……」

「我一直覺得很抱歉,所以能原諒我嗎?」莫德裏奇擠出微笑,伸手輕輕撫摸他的面頰,未打理幹凈的軟軟胡茬紮得手心有些發癢。「你送過我很多很特別的禮物,我也想送給你——不,這是還給你的補償,伊萬。」

「那等我們從意大利回來之後……就別總想著以前的事啦,好不好?都過去了。」

莫德裏奇在喉嚨裏「嗯」了一聲。

「盧卡,一直以來我都希望你能過得開心一點。我要讓你一生都覺得快樂和幸福,要為你制造很多美好的夢,讓你不會經常想起不開心的過往,也沒機會拿以前的事折磨自己。相信我好嗎?」拉基蒂奇認真扶住他的肩,灰綠色雙眼裏閃耀的熱情和堅定依然是當年的模樣。「我們以後一定還有無數不會後悔和遺憾的日子要經歷,還有很多快樂的回憶要一起創造……這才是更重要的事,對不對?」

他稍微眨眼,眨去眼眶裏湧上的薄薄淚水。「好的,我相信你、也相信我們。」

伊萬將嘴巴湊近戀人耳邊,「這是我見過最好、最浪漫的禮物,謝謝你,盧卡。」

一切都嚴格完美地按照計劃向前推進——登船前一天他們在拉基蒂奇的公寓裏會合,旅行清單核對了一次又一次,訂好的酒店公寓也發來確認入住的郵件。盡管他看清年輕人眼中的欲望,但心理醫生不想以黑眼圈和睡眠不足作為這趟期待已久的旅途的開端,所以直接拒絕了拉基蒂奇可憐兮兮的請求——「讓我好好休息一晚。船上會有很多時間的。」

莫德裏奇預料到許多情況——用於更換的牙刷頭、拖鞋、伊萬的遮光墨鏡、治療腹瀉和抗過敏的藥,卻萬萬沒有想到棘手的突發狀況這麽快就來了——拉基蒂奇竟然暈船。

汽笛鳴響,人們擠上甲板紛紛掏出手機或相機記錄美麗旖旎的海岸風光時,拉基蒂奇正抱著洗臉池吐出未消化幹凈的早餐;莫德裏奇從醫療室討了些暈船藥和暈車貼回到房間時,拉基蒂奇的嘔吐物已經變成渾濁的酸水。

「盧卡,我好難受啊。」擡起來望向他的灰綠色眼睛裏充滿淚水,剛才好不容易灌下去的藥很快又吐出來,莫德裏奇看了一眼伊萬咳出的越來越透明的粘液,懷疑他再這樣暈下去很快就會嘔出膽汁。「我覺得我要死了……」

「別胡說,我沒聽過暈死的。」莫德裏奇拍了一下他的後腦,走過去將房間的窗戶開到最大,帶有淡淡鹹味的海風立刻灌滿房間,飽脹的窗簾宛如一張啟程的帆。「要不要去甲板上走走?多看看開闊的景色應該可以緩解暈船癥狀。」

拉基蒂奇搖搖頭,一瘸一拐地扶著墻挪到窗邊,將趴在窗口眺望海景的人壓在懷裏。「走不動……好難受……」

他嘆了口氣去摸對方毛茸茸的短發,「那我們在這裏看。盡量看遠一些,海平面的地方——啊那是什麽?海鷗嗎?」

地中海海水在陽光下呈現出令人心醉的藍,莫德裏奇一時語塞,他的詞匯裏沒有這種顏色的對應單詞,只覺得充滿視野的藍幾乎要將他深深淹沒、將他拖進海底。無窮無盡的藍色仿佛下一秒就要從天地之間流下來倒灌進眼眶,令一切活物和死物都染成它的寧靜、它的洶湧、它亙古不變的波瀾起伏。

「伊萬,我想和你一起看這些景色。以後還想看更多……」

「嗯、很好看、我想去拍照……」拉基蒂奇脫力地倚住他後背,聲音裏帶著小小的哭腔。「可是以後別坐海船好不好……嗚!」

莫德裏奇只覺得肩頭潑上一陣涼意,好在伊萬現在吐出來的基本也只有胃酸。他轉身扳住對方的上半身,「躺著休息一下。如果下午情況還是不好,我去找船上的醫生。」說著又忍不住撓了撓拉基蒂奇耳後支棱的一簇碎發,那看起來像極了小動物的耳朵。

「對不起……」

「可憐的小孩。」莫德裏奇吻了吻他沒精打采垂下的眼角,「有沒有什麽辦法讓你好受點?想喝水嗎?空調溫度會不會太低?」

拉基蒂奇搖搖頭,整個人幾乎掛在他脖子上,「想要、想要你抱著我……」

「好。」年長的戀人覺得自己的背快要斷了,脖子也快要斷了,可還是堅持著慢慢拖動四肢無力的眩暈患者一起倒回床上,「伊萬,我在。」他打開雙臂,將萎靡的病人拉進懷裏。

「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個人……」

這一瞬間莫德裏奇錯覺時光倒流了,那個總是精力充沛又活蹦亂跳的青年人好像突然縮小變矮,變回當年無助的孩子模樣。他從噩夢中醒來渾身發抖,靠在自己胸口軟軟縮成一團,臉頰邊還掛著未幹的淚痕,一遍遍反覆呼喊盧卡的名字。

他本想找來浴巾墊在身下防止更多嘔吐物弄臟床單,也想取來水杯讓伊萬漱口,可拉基蒂奇一秒鐘也舍不得與他分離般緊緊勾著他的胳膊。莫德裏奇只好放棄這個念頭,伸手安撫正在輕微發抖的後背,「我在呢,好好睡吧。」年輕人依然哼唧唧地抽著鼻子,於是他細細親吻好看卻皺成一團的淺色眉毛,吻他緊緊閉上的眼皮,吻著形狀挺拔的鼻梁骨和薄薄的柔軟雙唇。

堅強的堅定的拉基蒂奇仿佛又變成當初需要他照顧的十四歲男孩。

事實上莫德裏奇常常搞不清這麽多年他們之間是誰照顧誰比較多一些,可又覺得這本就是沒有意義的問題。他們早就是互相支持與陪伴的家人,某種程度上超越了他所理解的血脈親緣。

他在伊萬後背墊好枕頭以幫助他保持側臥的姿勢,游輪輕微的顛簸起伏和單調海浪聲成為最好的催眠曲,藍色的夢境如同一張漲滿的帆布將他們包裹於其中。

莫德裏奇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見他已經和身邊的人過完一生。在生命盡頭他的身體被拋進古老遙遠的星空,宇宙大爆炸的輻射和熱度穿透分子原子,有機物分解又重組,星球撕裂出最深的峽谷、擠壓成最高聳的山峰。在充滿紫紅色閃電的風暴中莫德裏奇覺得自己看到一雙平靜的眼睛,它們溫柔地眨了一眨,於是光明降下、海水向兩邊分開,於是這世界有了開端、有了結局、也有了永恒。

他猛然醒過來,看見拉基蒂奇的安寧平和的表情,溫暖的橘色夕陽穿過海風與窗格落在那雙灰綠色眼睛深處。「盧卡,你好。」他慢慢開口,伸手抹去莫德裏奇眉間再度積聚的淡淡憂思。

「怎麽了?」他懷疑地試探對方的額頭,手卻被握住了。

拉基蒂奇搖著頭,「我現在覺得好多了。只是我做了一個夢,你一定猜不到我夢見了什麽。」

莫德裏奇想了想,「難道你也夢到世界末日?」

「才不是,我夢見了你。不過不是現在的你,是小時候的你——一個很小很小的盧卡。」

「哦……」

「夢裏你還是個小孩。」拉基蒂奇笑了,眼睛瞇成好看的半圓弧,「我遇見你、照顧你,就像你對我那樣。我們在一起生活,我陪著你長大……」

莫德裏奇摸摸他被壓得亂七八糟的頭發,「這不是你一直以來想做的事嗎?這下滿意了?」

「可惜只是個夢。」伊萬咂咂嘴,似乎還在回味夢裏作為監護人的美妙感覺。他抓過盧卡的手指貼在唇邊輕吻,忽然又翻了個身將他壓在身下,「盧卡,你知不知道這種理論?是說我們做的夢有可能是另外一個平行世界的現實。」

「這算什麽理論?明明是小說吧……」莫德裏奇又彈了彈伊萬頭頂翹起來的幾撮毛,好像真的把它當做動物耳朵。「拉基蒂奇同學,你們建築學裏的理論難道不需要演算和證明嗎?」

「——我們這個世界的現實,也有可能是其他世界的人正在做的夢。」拉基蒂奇看起來已經逐漸適應了海上平緩的風浪,盡管臉色依然有些蒼白不過精神很好,「所以,我們現在在做夢嗎?還是現實?我們的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嗎?我們到底是誰?」

莫德裏奇再次認真想了想,「這倒是個哲學問題了——」話音未落就聽見不知是誰的肚子裏傳來咕嚕聲。

兩人同時望向對方又同時開口,「這一定是個生存問題!」

晚上他們換過衣服去餐廳吃飯,整整一天不僅沒有任何進食,還把胃袋裏的儲備全部交代給下水道的伊萬此時看見各種散發著誘人香味的菜肴不由得兩眼放光,可莫德裏奇擔心他又被暈船和嘔吐折磨,嚴肅提醒他別吃進太多高油脂食物——「你一定不希望今天的經歷再重覆一次」,拉基蒂奇點點頭,真的只給自己取了些蔬菜沙拉和麥片。他曾經的監護人又覺得這點熱量不夠維持二十七歲男青年的日常所需,跑去為他點了低溫三文魚排和熏牛肉,還順手給自己加了一杯澆滿桑葚醬的意式奶油凍。

「好吃嗎?」拉基蒂奇已經結束戰鬥,托著腮認真打量對面正在小口品味甜點的人——莫德裏奇用勺子挖著黑森林紙杯蛋糕,從表情上無法判斷他的評價。

「櫻桃酒的味道不夠好。」他聳聳肩,兩根手指拎起裝飾的鮮艷果實,用它輕輕碰了一下伊萬的鼻尖。「櫻桃也不太好。」

拉基蒂奇握緊他的手腕一口咬住果肉,看起來像一條被投餵的海獅。「我在慕尼黑的咖啡店打工時學會的第一道甜點就是黑森林。德國才能吃到最好的櫻桃。」

「我想你做的一定比這個好吃。」莫德裏奇掙脫他的手指,「伊萬,我也想回慕尼黑,在慕尼黑的那段日子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幸福、第一次意識到可能愛上你了。」

「我就說那是個好地方。」終於不再被眩暈折磨的年輕戀人恢覆往日裏笑瞇瞇的樣子。「而且,也不用坐船。」

莫德裏奇忍不住和他一道笑出來。

暖濕的海風輕柔拂過面頰,除了甲板上幾點白熾燈燈光四下一片昏黑,白日裏的湛藍仿佛被吸進巨大的黑洞。拉基蒂奇沮喪地嘟囔著要不是暈船肯定已經拍到了很好的照片,沒過兩分鐘又被一只停在射燈前的蝴蝶吸引,大呼小叫地拽盧卡去看鱗片折射產生的奇妙熒光。年長的一方在親吻中嘗到一絲櫻桃的甜膩,又在升起的月光與星光中再次確認這種感覺超過了他所了解的全部甜食的滋味。

接下去的幾天裏拉基蒂奇依然偶爾眩暈和嘔吐,不過總體已經比第一天的狀況好上太多。精神不錯的時候他拉著盧卡跑去甲板上看風景、拍照或者掏出本子畫速寫,對此幾乎一竅不通的心理醫生看到簡單幾根線條就勾勒出自己的側臉形狀時滿臉驚訝,又忍不住抱著伊萬的手來回打量,由衷讚嘆這一定是最靈巧神奇的藝術。有時他們去打桌球或者玩撲克,牌桌上拉基蒂奇總是輸得多的那一方,嘴裏小聲抱怨盧卡你也太厲害了,我怎麽從來不知道你玩牌這麽好,然後又總是在球桌上迅速地贏回來。

拉基蒂奇專註拍照時被年輕的女孩子搭訕——莫德裏奇遠遠註視著那個面容姣好的姑娘在同伴的嬉鬧中向他的伊萬走去,滿臉通紅地不知說了什麽,而英俊的男青年大笑著示意她跟過來,直至兩人走到自己面前。

「請允許我向您介紹,這位是盧卡,盧卡莫德裏奇。他是個了不起的心理醫生、是我的家人和朋友,也是我的愛人。」

脖子上掛著相機的攝影師摟住戀人的肩膀笑得甜蜜又真誠,「所以對不起,希望您也能早日遇到您的愛人——就像我十二歲那年遇見盧卡那樣。」

平靜的航船上總有太多等待打發的時間,相愛的人選擇在船艙客房裏向彼此交付身心。身體波動搖晃的節奏裏窗外永不停歇的水聲像是拍進鼓膜的某種伴奏,莫德裏奇來回晃動腦袋想把黏膩的令人覺得羞恥的聲音甩出耳道,可最終沈陷在對方一波波溫柔緩慢的動作之中,摟緊他的頭顱舍不得離開。

「你現在又不覺得難受了嗎……明明、之前暈船成那樣……」他瞇著眼睛,略感不滿般伸手點了點伊萬的嘴唇。隨即指尖被含在唇舌間輕輕啃咬,脊骨隨之爬過一陣酥麻。

「因為我年輕嘛。」拉基蒂奇的短發拱在年長愛人的脖子裏,來回蹭著像是在討要更多。莫德裏奇會意地抱緊他,聽到滿足的哼聲,「喜歡你,喜歡你這樣抱著我……」

「幾歲啦?小孩子。」他看到以幾簇翹起來的金發以一定頻率來回晃動,卻被窗外透過來的月光漂洗成夢幻而脆弱的白色,像童話裏人魚透明的鰭。

「才不是小孩子,我是大人了。」拉基蒂奇壞笑著回答,在加速動作之前親吻盧卡的耳廓,「親愛的,你眼睛裏有星星……」

伊萬最後一次暈船是他們離開熱那亞的第二天,莫德裏奇架著他走上甲板呼吸新鮮空氣,到底是年輕人,抱著欄桿嘩啦啦往海裏吐個痛快後又恢覆十足精神,拉著他的袖子跑到船尾專做小孩子生意的快餐店,可憐兮兮地說盧卡我都吐幹凈了現在好餓。莫德裏奇本想讓他等到正餐時間吃點清淡飲食而不是這些高油高糖的快餐,但最終心軟地買了份擠滿番茄醬和美乃滋的炸雞三明治。

拉基蒂奇抓著打開的三明治送到嘴邊,剛打算咬一大口下去時他的同伴只來得及覺察一道白光兜頭撲下,混雜著一股動物特有的腥臊氣味。一切都發生在一秒鐘之間,莫德裏奇揉了揉眼睛,只看見伊萬還維持著嘴巴大張的動作,手裏的食物連同包裝紙一塊兒神奇地憑空消失,而一只巨大的海鷗在他們頭頂炫耀般地繞了兩圈才慢慢飛遠。

拉基蒂奇又多花了兩秒才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麽,滿臉委屈地望向趴在欄桿邊上、頭埋進臂彎裏狂笑不止的心理醫生。

「有那麽好笑嗎……我竟然被一只鳥欺負了,你還笑我……」

莫德裏奇彎著腰從頭到腳抖個不停,連眼淚都笑出來了。「剛才、你那表情太傻了……抱歉,對不起——我再去給你買、買一份……」邊說邊擡手擦掉眼角的淚。

「好啦,要是真的覺得好笑就笑吧。」拉基蒂奇伸手將他拉過來又扶住他的肩,表情認真地看進那雙彎起來的淺褐色眼睛。「盧卡,我們認識這麽多年、也在一起這麽久了,我還從沒見你笑得這麽開心過呢。」

莫德裏奇聽見伊萬有點委屈、又很是欣慰的聲音,「能看到你這麽開心,不管怎樣都值啦。」

他好不容易止住笑,撲進對方懷裏點點頭,「嗯,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很開心、很快樂……」

「那我們要一直在一起,永遠在一起。」拉基蒂奇吻了一下他無名指上的戒指,又將他的手指緊緊握在手心。

在甲板上他們一起看日出和日落,註視著陽光緩慢沈進海水,第二天又從海平面掙紮著跳出來,他側過臉看見拉基蒂奇長長的睫毛被染成好看的橙紅色;也一起看海風親吻海浪、看星星布滿夜空,漆黑海面鋪滿斑斑點點的倒影,隨著海水波動上下起伏,微微閃爍。伊萬拍下許多堪比紀錄片的風景照,然而莫德裏奇和他一道翻閱儲存卡裏的內容時看到最多的還是自己。認真用甜品勺挖冰淇淋球的樣子,靠在床頭皺著眉回覆郵件的樣子,眺望遠處碧藍的海平面時稍微楞神的樣子,打瞌睡時張著嘴巴差點流出口水的樣子,被高度數的酒精辣到流淚的樣子,開懷大笑的樣子,板著臉假裝生氣的樣子……如果不是影像清晰留存,他從不知道自己有這麽多表情、這麽多心情。

游輪破開海面向遠處的目的地推進,穿越晨曦和陰雨、薄霧與黃昏。明明只有短短數日,莫德裏奇卻產生恍惚的錯覺,覺得他們已經在大海深處度過許多年的時光,安寧得像是從未被打擾過。

他知道這種感覺一定能被科學心理學解釋——時間參照、對時間的感知……可現在他完全不想用教科書上的詞條覆蓋自己的心情和感覺——這是珍貴的重要記憶、是互相連接的心臟在每一次搏動中送進血脈的愛的回聲。莫德裏奇不願、也不能為它尋找除了伊萬拉基蒂奇之外的理由。那些關於愛情的理論和解讀、生理或者心理上的依據,在伊萬明亮生動的笑臉面前通通失去意義。

男孩輕輕勾住盧卡的小指,聲音溫柔而堅定,「你要等我長大。」莫德裏奇稍微蹲下身抱住他的肩膀,黑色的傘被風雨吹得來回搖動,頭發和後頸完全濕透。不知所措的冰冷雨水中拉基蒂奇略微踮腳,伸手抹去他臉頰滾動的水珠,「盧卡,我們都會好的。請你等我,好嗎?」

他點點頭,大雨漫過松動的腥味泥土、石碑和深黑色雲杉,漫過他的胸口和雙眼。心跳聲從小指傳來,一下下敲打在內臟深處,那裏正緩慢升起熱血和光亮……

「我現在感到很幸運,也很幸福。因為我遇到了你、等到了你,因為你一直在我的身邊。」

【FIN】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