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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 質問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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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質問舊事

◎將要窒息的腦海忽然如雲霧一般掠過一張面容◎

殷行被逼得不斷後退,直到後背抵上樹幹,退無可退,他手中拐杖橫於身前,冰棱撞在拐杖上,“哢”的一聲碎成千萬片,每一片都如刀刃飛向殷行。

“你是何人?”

他面色仍然鎮定,看著面前數個時辰前還曾對妖主出言不遜之人,此刻眼神冰冷,滿是殺意。

“回答我的問題。”

“上神可知道與她同行之人的真面目?”殷行這句話算得上是威脅,但卻對面前之人毫無作用。

他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帶著邪氣的笑:“我今夜既然來了,你覺得你還能有去她面前說話的機會?”

殷行心下一沈,“老朽不知是何處得罪了公子,就算要死,總該讓我老頭子死個明白罷。”

“南孚若曾將一個孩子托付給赤鯉族,甚至以九轉凝魂丹的丹方作為酬勞,可是後來,你們知道南孚若身死,便起了歹意,將那尚在繈褓中的嬰孩扔進絕谷,是也不是?”

他眼瞳漸漸染上紅色,數息之間便轉為全紅,頸間也有紅色的紋路逐漸顯現,向臉上蔓延,看上去頗為不祥。

殷行面色大變,一只手拄著拐杖才能站穩,另一只手顫巍巍擡起,指向面前的人:“你、你是魔族——”

剛說完這四個字,對方忽然暴起,出手如風般擒住他的喉嚨,殷行猛地被提離地面,手中拐杖也不由得一松,落在草地上順著斜坡滾入凈湖。

他試圖掙紮,一雙眼緊緊盯著面前人,似是想從這張漂亮又妖異的臉上找到那絲不知從何而來的熟悉之感。

“你問我是誰?我倒是也想問問你們,三萬年來,對你們當初所做之事,可曾有過一絲悔意?”

殷行將要窒息的腦海忽然如雲霧一般掠過一張面容,外表落拓,卻有股難言的瀟灑不羈之態,仿佛是天生的強者,一生從未低過頭,縱然遭逢大變心死如塵灰,依舊能讓人見之難忘。

三萬年前的短短一面,縱然他那時只是幼童也沒能從記憶裏抹去痕跡的那人——

妖主南孚若!

“你莫非、就是當年那個孩子?!”

不提他心中是何等震驚,對面人聽得這句話,冷笑出聲:“難為族長還記得,口口聲聲都是對妖主的尊敬,可事實上,卻將他的血脈棄之幽谷,一個稚齡孩童,都能下此狠手,你們究竟是將南孚若當成妖主,還是當成死敵!”

“什麽幽谷?!”

只聞得一道冷哼,他臉上的魔紋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憤怒,張牙舞爪得像是即將從他身上狠撲向面前的獵物。

隨之而來的是一聲聲的詰問。

“赤鯉族不過是些修為平平的廢物,卻偏能供他人修煉駐顏,昔年便常遭捕殺作丹藥之用,南孚若一統妖族之後,革除舊弊,禁止妖族自相殘殺,以鐵血手腕鎮住天下妖族,才讓你等弱小族群有了喘息之機,可你們呢?”

“怎麽,還以為能從此高枕無憂?可南孚若身死,妖族多年紛爭不休,再度陷入各自為政的亂局,夾縫裏求生不易吧?”

“因他你們才能茍延殘喘三萬年,背棄恩主不講忠信,也有顏面稱他妖主?看來遲了三萬年的報應還是來了,這一次,你們又盯上了煙蘅,還希冀於她像南孚若一樣救你們於水火?”

掐住殷行脖頸的手再度收緊,面前人身上的陰沈冷漠,那張與年紀不相符合的面容,以及臉上一一道道紅得發黑的魔紋,無一不在昭示著這個青年過去的三萬年裏,都遭遇過些什麽。

殷行的眼不知是充血還是愧疚,變得通紅而濕潤。

面對方才的詰問,他沒有為自己辯解,也沒有開口求饒,只是掙紮著從喉間擠出幾個不成片段的字:

“你、你這三萬年,過得、可還好?”

“怎麽,現在要來假惺惺向我展示你的愧疚了?不覺得太遲了些麽?”

殷行痛苦地閉上眼,他想要搖頭,但受制於人,連這樣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

他半晌沒能說出話來。

“放心,赤鯉族我還有用,暫且不會殺他們,可你,今夜必須死。”

殷行目光中流露出痛苦的哀求,他幹枯的手輕輕握住掐在他脖間的那只手,仿佛有話要說。

葉澄明不為所動。

“我不敢懇求你的原諒,當年的事、另有隱情——”他止不住一陣咳嗽,好半晌才停住,繼續道,“你大概未必想聽我解釋,只是求你,再等一等,等此間事了,不必你動手,我這條老命,願自絕於世,去向妖主和王後謝罪。”

“等?你將我當成什麽善心的救世主不成?赤鯉族死活,與我何幹?就算沒有梨花妖,我也不會放過你們!”

殷行過分蒼老的眼裏流下兩行淚水,他甚至不敢擡頭再看葉澄明的臉。

“在你來前,我剛去見了煙蘅上神……”

“想用她威脅我?”

“她身有封印,雖不知從何而來,但上神一心想要解開,已經拿到了能解世間封印的碧竹草。”

掐住他脖頸的手不自覺松了半寸,“那又如何?”

“碧竹草如今近乎絕跡,其煉化過程十分艱險,但它生長在赤鯉祖地,這世間應該不會有比我對它更熟悉之人了。我已同上神約定,明日午時,會前去助她煉化碧竹草,解開體內封印。”他艱難地看了眼頭上的月色,“現在離午時,還有不足四個時辰,我的生死不足為重,可我若死在今夜,她貿然煉化,只怕有經脈俱廢、走火入魔的風險。”

“真相未明,上神性命攸關,我這有罪之人的命實在不足與之相比。如何抉擇,全在公子一念之間。”

不知過了多久,殷行頸間的束縛一松,跌落在地,“嘩啦”一聲,濕漉漉的拐杖落在他手邊。

他心中一松,所幸、所幸——

***

晨起,清河在赤鯉族中隨意走了走,見往來的全是些同她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女。

她這些日子學了不少東西,知道這些人的年紀不能以外貌來判斷,但還是有些奇怪,為何很少瞧見中年和老年模樣的赤鯉?

不好意思問生人,她便去敲煙蘅的門,誰知敲了好幾下也不見有人來應。

清河腦中瞬間閃過昨夜葭寧說的赤鯉死狀,驚得連忙撞門,沒能撞開,她急匆匆跑去隔壁叫人。

煙蘅隔壁住的就是葉澄明,他仿佛正要彈琴,開門時清河餘光瞥見了桌案上的玉琴。

“葉公子,不好了,蘅姐姐好像出事了!”

葉澄明不慌不忙道:“她許是在入定,阿蘅路途中都不忘修煉,這幾日無事,想必更不願耽擱。”

“是、是麽?”清河一想,的確如此,倒顯得自己大驚小怪了,她臉不由得一紅,點點頭道:“原來如此,打擾葉公子彈琴了。”

“無事,不過你這兩日最好還是不要去找她,若有要事,可尋崇歡和月閑。”

清河暈乎乎地點頭,沒註意到他方才那句話中略去了自己。

待清河走遠,葉澄明才看向那扇緊閉的房門,將碧竹草煉入血脈是他能查到的唯一一種能解開所有封印的法子,可他心中仍是不安。

他在原地站立片刻,才擡手揮出一個訣,隨即轉身回房。

本就被煙霧環繞的煙蘅並未察覺房間內多了一道外來的霧氣,她正按照殷行所說的法子沈息凝神,用體內所能調動的全部神力在經脈間不斷游走,這件事她做得很慢也很謹慎,免得一個不小心用力過猛,灼燒的痛苦自不必說,怕只怕又會再度昏迷。

她實在受夠了這樣的束縛,碧竹草的煉化必須成功!

煙蘅閉目內視,她許久不曾註意,經脈比起從前仿佛更堅韌了些,這意味著她能夠承受更多的神力,又多了幾分可修煉的餘地。

但她並不滿足,只靠溫養的法子,就算耗光整個靜華墟的天材地寶,終究也會有極限。

修行之路一旦設限,往後終會有再難寸進之時。

她要的是前路坦蕩,再無阻礙。

日光一點點斜照進紗窗,照得榻上盤膝而坐的神女面如白玉。

午時剛到,煙蘅從入定中醒來,睜開了眼,門如約被敲響,殷行來了。

煙蘅傳音給月閑自己要閉關幾日,托她轉告其餘人,隨即將那株碧竹草拿出交給殷行。

殷行神色嚴肅,接過碧竹草看了一眼,問道:“上神當真已經想好,要用這株碧竹草?碧竹草之功效,在早年間知道的人還不少,但逐漸不為人知,正是因為成功的人寥寥無幾。”

“不是說它能解世間一切封印?”

“可使用之人大多都扛不住其間痛苦,封印在身,必然封的是經脈、靈力,要想解開,就必須將它一點點煉化之後再化入封印,整個過程少說也要十個時辰,在此之間但凡有任何一點差錯,都可能導致經脈逆行,甚至當場墮魔,爆體而亡。”

聽見最後那幾個字,煙蘅的臉色沒有半分吃驚,她之前便從萬事樓主那兒了解過一些,也做好了心理準備。

她身有神軀,是靜華墟的傳人,卻做了數千年的廢物,若是今日放棄了,她就將永遠背負廢物之名,接受爹娘的安排和司昀結契。

過去幾千年裏,她以爹娘為傲,以靜華墟為傲,她絕不能讓靜華墟就此斷送在她手上,成為逐漸湮滅的傳說。

煙蘅忽有所感,擡頭看向繚繞的霧氣,片刻後微微一笑:“我知道,我做好了失敗的準備,也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族長放心,我已經交代過同來的友人,若我身死,他們亦會助赤鯉族度過此劫,靜華墟同樣會履行承諾,照顧葭寧。”

殷行心神震動,又想起昨夜葉澄明放過他時最後說的話:無論如何,絕不能讓她出事,否則第一個死的就是葭寧。

他心中嘆息,這位上神與傳說中很是不同,並非驕縱庸碌之人,也難怪公子會如此在乎。

現在看來,公子只怕也要走妖主的老路啊——

世間癡情人少、負心者眾,就算兩心相許,亦有天命弄人,只望公子的這條路,能走得順一些,莫要再釀成妖主那樣的慘劇。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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