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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小雲,來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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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小雲,來找我。”

哈雷爾能從道格樂斯身上聞到無比懷念的氣味。

更幼嫩, 更青澀,帶著緊張和惶恐。他朝道格樂斯伸出手去, 道格樂斯不敢與他相牽,扒開灌木,走到他跟前。

哈雷爾強行牽著道格樂斯。道格樂斯的手在他掌心裏瑟瑟發抖。這個孩子不愛他,當然不可能愛他。可是這個孩子身上確實帶著拉斐爾的氣味。他忽然意識到死亡的臨近。人只有在接近死亡的時候才會痛切地懊悔,緬懷過去。

這一瞬間的脆弱讓哈雷爾臉上表情變得猙獰。他抓痛了道格樂斯的手:“誰?誰讓你來救我?海森?還是蛇尾?”

他湊近了,近得幾乎能在道格樂斯的眼睛裏看到完整的自己。“你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小孩。你不知道蛇尾痛恨我, 也不知道海森最害怕我。為什麽?因為我不止一次接觸海森,想咬她,想嘗試把一個哨兵轉化為血族。你知不知道為什麽隋司來到中國, 海森沒有同行,而且兩個人時常有矛盾?因為隋司知道我對海森做過什麽, 但他和我,仍舊像朋友一樣相處。”

他捏緊了道格樂斯的脖子, 像捏一只動物, 垂頭看道格樂斯因為些微的窒息而變得凸起的眼睛。“你在謀劃什麽, 小孩?你是血族的後裔,但不要以為你身上有拉斐爾的血統, 我就會……”

他沒說完這句話,側腹一陣冰涼,熟悉的刀刃刺進他的身體裏。

哈雷爾抓住刀柄和道格樂斯的手。刀刃碰觸到皮膚的瞬間, 他已經察覺這是由什麽制作而成的。他狂笑:“你不知道嗎?這是我的骨翅!是我的骨頭!我的骨頭怎麽會傷害我!”

道格樂斯在他恍神的瞬間,順勢把刀子狠狠一拉。

他的皮膚比以往更脆弱,仿佛生命力的流失讓他徹頭徹尾地成了一個老人。花白的頭發,斑駁枯皺的皮膚, 他從未料想到的蒼老控制了他。笑完之後哈雷爾驚覺不對勁:用他自己骨頭制作的刀刃竟然如此輕易地深深紮進身體裏,而且血正在狂湧而出,就像刀刃碰觸到的臟器、肌肉和血管都在飛速崩解融化。

火燒般的痛楚從傷□□發。哈雷爾一下松開了道格樂斯,道格樂斯被他推倒時松了手,刀子留在哈雷爾身上。

哈雷爾渾身發顫,無法站立。他跌跌撞撞爬上道路,沒幾步就癱在地上。血持續不停,像開閘的流水。但更可怕的是,他體內正經歷一場徹底的爆裂和燃燒,火焰吞沒他的胸腹,滾燙的荊棘箍緊他的心臟,他喘不上氣,痛苦和麻痹不斷更替,一秒鐘就能讓他在最殘酷的地獄翻滾千百遍。

“刀上……刀上是什麽……”哈雷爾虛弱地開口。

“我的血。”道格樂斯走到他身邊,亮出自己流血的胳膊。他把刀藏在衣袖裏,劃破皮膚,讓自己的血浸染刀刃。

“我有拉斐爾的血統,我身上是另一個血族長老的血脈。”道格樂斯說,“長老和長老之間不能相互殘殺,因為彼此的血對對方來說都是致命的劇毒。……我只是聽他們說過,沒想到是真的。”

哈雷爾已經徹底失去活動的力氣。

眼前的小孩並不理解“劇毒”是什麽意思。長老們的血液其實是一種相斥的物質,他們的血型各不相同,無法用人類現有的血型來定義和命名。因為許多年前,新生的吸血鬼暴戾、嗜血,連面對同類也無法停止殺戮的沖動。血液互斥,這是長老們在漫長年月中逐漸擁有的、高位者保護自己的措施。

但哈雷爾還忍受著另一種痛苦。滲入他身體的血液不是別人,是和拉斐爾相關的。

他被轉化為吸血鬼的那個晚上,正準備跟拉斐爾——那時候拉斐爾還不叫拉斐爾,但哈雷爾已經忘記了自己戀人最初的名字——一同前往隔壁城鎮,參加一場聚會。在等候拉斐爾的時候,他被襲擊了。拉斐爾持槍擊退了血族,但意識到他死而覆活,並且成為永生不死的血族之後,面對去而覆返、準備接收哈雷爾為自己“孩子”的血族長老,拉斐爾露出了頸脖。

兩個新生的血族在長老們面前起誓,永遠忠誠,永遠相愛。誓言是一種咒語,對於他們這種人來說更是如此。那天見證他倆儀式的長老們臉上都帶著微妙而覆雜的笑容,像是毫不信任,但又隱約期待。

普通長老的血液,會令哈雷爾緩慢地衰弱和死去。但拉斐爾的血液,是可以立刻讓他腐爛的毒藥。

他攤平四肢,躺在地上,目光直視天空。

拉斐爾有一頭黑發,他則是銀色的。他們一同在天空共舞,是很自由美麗的一幕。

讓拉斐爾感染人類病毒的時候,他曾有過不忍。但這種不忍,對血族來說,比人類的生命長度還要短暫。他在無法動彈的拉斐爾手臂皮膚上移動註射器,註射器裏有混了病毒的血液。他知道它們會在十幾天的時間裏緩慢地殺死拉斐爾。

親愛的,現在還來得及。他當時對拉斐爾說:答應我,順從我,和我一起滲透斷代史,重新制造一個飼育所,專門轉化血族和其他特殊人類融合的新人類……

他沒有說完,拉斐爾擡起胳膊。針尖刺入拉斐爾的皮膚。

我活得夠久了,哈雷。拉斐爾說:我也已經厭倦你了。

哈雷爾再也沒有回過拉斐爾陳屍的地方。

孫惠然的懷疑和指責都是對的。在看到發狂的孫惠然為了自己的“父親”拉斐爾而向他覆仇的時候,哈雷爾曾有過一個念頭:如果自己消亡了,會有“孩子”像孫惠然一樣瘋狂地尋找仇人嗎?

不會有的,就連弗朗西斯科也不可能。他的孩子跟他一樣冷漠。

他就這樣想著這些無邊無際的事情。身體如同松軟的小山,漸漸塌陷下去。包裹身體的皮膚逐寸破碎潰爛,血和化成血的肉傾瀉而出。

哈雷爾想起在春天綠色的山坡上第一次見到拉斐爾,他的頭發是黑夜的黑,同樣墨黑的眼睛裏映出哈雷爾的身影,那是一見鐘情的瞬間。

很快,哈雷爾忘記了這一切,他想起的是母親牽著他的手,在湖邊玩耍。之後是更稚嫩的回憶,哭著,手腳舞動,他被人抱在懷裏,父親和母親賜予他一個人類的名字。

血從他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湧出。大腦也化作了液體,之後連碎裂的頭骨也一同浸沒在血的池子裏,像白砂糖一樣,漸漸融化了。

一輛面包車駛來,嘎地在目瞪口呆的道格樂斯面前停下。車上的青年大喊:“我靠!路上是什麽東西!小孩!小孩靠邊,路上危險!”

道格樂斯趴在地上,看已經被車子卷進輪胎裏的、屬於哈雷爾的衣服。

只有衣服。

除了衣服,那些黑紅色的血液已經全部像蒸汽一樣消失。一種異常強烈的臭味彌漫在周圍。車上青年一下車就吐了,恨恨地從輪子上扯出衣服,斥罵亂丟垃圾的人沒有公德心。

——樂樂,你的血,對哈雷爾是劇毒。海森這樣對他說。

臨行前,道格樂斯確實去見了海森。海森目前是他名義上的監護人,他要遠行,必須取得海森的同意。海森總在隋司的病房裏。隋司現在已經能夠從床上下來,緩慢行走,但仍舊時不時抖動雙手,嘴角流涎。

道格樂斯起初不確定這是隋司的意思,還是海森的意思,當時是海森說的:“用你的血除掉哈雷爾。”

哈雷爾高傲,直到現在,他唯一畏懼的也只是狼人,尤其是與他交手過並且讓他吃虧的邢天意。道格樂斯是一個小孩,而且是拉斐爾的小孩,哈雷爾絕對不可能害怕。道格樂斯是現在海森和隋司身邊,唯一一個能輕易接近哈雷爾的人。

隋司要除掉哈雷爾,因為斷代史決定舍棄哈雷爾。當時他們並不知道哈雷爾已經非常虛弱,只知道哈雷爾如果還活著,還在任東陽身邊,可能會對斷代史造成影響。最重要的是,斷代史不希望哈雷爾手上的“星文”組織落到任東陽手中。

道格樂斯問:“我的血?我怎麽用我的血?我要……劃破我自己的血管嗎?”

他沖海森伸出手腕。海森忽然遲疑了,她拉著道格樂斯的手,回頭看隋司。

隋司沒一點兒猶豫:“對。”

來到雲南之後,道格樂斯就趁大家在蝴蝶村忙碌的間隙,去商店裏買了一把小刀。小刀鋒利,他在自己的手腕上試過,仿佛可以輕易切開。可是即便取得血,怎樣確保它不會凝固?怎樣確保它能用到哈雷爾身上?塗抹在哈雷爾皮膚上也可以嗎?以及,怎樣才能保證自己跟哈雷爾獨處?

向雲來他們,尤其是秦小燈和邵清,太關註他了。這種關註和愛讓道格樂斯在快樂的同時也會緊張:他害怕自己無法完成海森和隋司交托的任務。

因為這個任務的後果,關系著道格樂斯是否還需要回到加拿大,回到他的養母貝沙身邊。

“消除哈雷爾,我會想辦法讓你留在這裏讀書。”隋司這樣承諾,“我綁架了秦小燈和邵清,但我還是能夠安全回到加拿大的。被羅清晨影響過的人,可不止一個湯樂人。”

開車的青年把衣服丟到樹叢裏,車子繼續往前。路面幹幹凈凈,只有一把骨刀。

道格樂斯撿起刀放進懷中,帶著恐懼和震顫,小步地往回走。才到廠門口,發現他消失的邵清已經找了出來。看到邵清,道格樂斯忽然想起那只引著蜂鳥發現哈雷爾的小水母。

小水母已經回到任東陽身邊。任東陽拿出一臺偷來的手機,先聯系了“星文”的人。

他今晚就要出境。同時他說:“可以行動了。”

對方遲疑:“你確定今天可以襲擊那個工廠?”

任東陽:“對,哈雷爾已經為你們開路。”

對方認得哈雷爾,問:“我怎麽聯系哈雷爾?”

任東陽:“不必聯系,他就在廠區裏等你們。快點,半小時之內趕到。現在他們的午休時間。”

對方:“我知道。有一部分人會回宿舍睡覺。”

任東陽:“不要告訴我,你們還沒有準備好。這是我給你們最好的一個禮物。這個空隙是我和哈雷爾,尤其是哈雷爾,專門為你們制造的。他就要離開了,在臨走之前,他很想為你們留下點兒什麽”

對方:“我們當然都準備好了!昨天你聯系我之後,我已經把一切安排好。但是……行動之前在‘黑曜石’上發帖預告,這是不是太危險?蝴蝶村的預告已經……”

任東陽深吸一口氣,語氣變得輕柔:“這和蝴蝶村那種由小孩組織的莽撞行動不一樣。這一次是哈雷爾親自策劃的,我只是他和你們之間聯系的喇叭。發帖是必須的,如果沒有這個步驟,一切都不成立。”

對方:“可是‘黑曜石’現在必然被危機辦監控著。”

任東陽:“我們要利用的正是這一點。”

沈默片刻,對方忽然恍然大悟:“調虎離山。”

數分鐘後,任東陽在手機上看到了黑曜石論壇中出現了一個新的帖子:即將對此地發動攻擊。本次行動由“星火”組織,目標是殲滅此處所有特殊人類。

留下的坐標,正是不遠處的工廠。

幾分鐘後,為了確保危機辦能獲知此事,任東陽給當地危機辦打了個電話。版納當地的危機辦規模很大,有專業的接線員。報告了遇襲地點、時間和襲擊者之後,接線員反問:“這些事情你是怎麽知道的?”

任東陽:“我聽別人說的。”

接線員:“你在哪裏,聽什麽人說的?”

任東陽掛了電話。對方在拖延時間,以便尋找出手機信號的發信處。這說明危機辦對此事並非一無所知。“星文”的帖子起作用了。

數量龐大的水母從他身上騰空而起,飄向工廠。

“小雲,來找我。”他笑著輕聲說,“快,來找我。”

而此時,在會議室裏的想想被闖入會議室的一個人拉住胳膊,拖著往外走。

“想主任,那邊發現了一個東西。”拉走她的是工廠裏的一個普通工人,面色十分焦急。

想想:“什麽東西?”

工人:“一個羽天子。”

想想的臉色當即變了:“羽天子?”

工人:“渾身是血,翅膀只剩一只。我們不敢碰,怎麽辦?”

“救人呀!”想想低聲說,“你確定是羽天子?那我過去。”她回頭對會議室裏的人說,“有點急事,我先離開一會兒。”

她走得匆忙,手機留在了桌上。前腳剛離開,後腳手機便響了。

幾乎同時,向雲來和隋郁的手機也都響起了。聯系向雲來的是高穹,第一句話就是:“立刻撤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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