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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小雲,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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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小雲,你來了。”

“他們想讓你和我死。”

哈雷爾對任東陽說。

他們租了一間沒有其他客人也沒有房東的民宿, 小樓加院子,身後就是群山。哈雷爾認為這地方不夠好, 但雲南的行程是任東陽一手安排的,他不熟悉這邊,沒有置喙餘地。

任東陽多年前來過雲南,他正是在雲南往北京去的綠皮火車上遇到秦小燈,並把秦小燈耳朵奪走的。他對這裏尚算熟悉,一路開車直抵版納,開始籌謀如何逃離。

斷代史會放棄哈雷爾和他, 再正常不過。哈雷爾在斷代史內部一直都不是受歡迎的人,他自恃為更高級的生物,蔑視一切特殊人類。斷代史是看在血族曾為反特殊人類事業做出的貢獻, 而容忍哈雷爾加入斷代史的。加上斷代史多年來一直不斷嘗試去制造新的特殊人類或改造原有特殊人類,他們非常依賴孫惠然等人的技術。

斷代史曾盤算過, 與其讓哈雷爾成為十二宮,不如讓拉斐爾加入。擅長轉化和醫療的拉斐爾才是他們真正想要的人, 但拉斐爾對斷代史這類機構毫無興趣。任東陽記得, 哈雷爾與拉斐爾是相處年月極其漫長的情侶, 但他也曾聽孫惠然提過:拉斐爾是被哈雷爾殺死的。

和其他血族長老一樣,哈雷爾的唯一立場就是——一切為了自己。從加入斷代史的那天開始, 哈雷爾就是隱形炸彈。

至於任東陽,他只繼承了“獅牙”這個名號,父母在加拿大多年經營已經全部落入其他人之手。他如果死了, 則連“獅牙”稱號也要拱手讓給別人。這是任東陽極不樂意的。

當日哈雷爾要幹掉他,是察覺到斷代史的人希望血族這樣做。今日哈雷爾與他同樣都是被斷代史放棄的人,他倆有同樣的目標:哈雷爾要離開中國,去東南亞吸取大量血液讓自己恢覆, 任東陽則要從東南亞輾轉回加拿大。

哈雷爾正在處理腰上的傷口。被奪走一側骨翅,渾身骨頭碎的碎斷的斷,如果沒有弗朗西斯科的血,他根本無法覆原。而在還未完全恢覆的時候,他為了救走任東陽而冒險起飛,新生的骨翅雖然支撐他一段時間,但很快便枯萎、粉碎了。

抵達雲南後不久,弗朗西斯科又被人救走。失去血包之後,哈雷爾在當地抓過兩個人試圖轉化,但全都失敗了。沒有穩定的、可靠的血液來源,他的身體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癥狀:皮膚潰爛流血,新的骨翅小得可憐,柔軟脆弱,原本英俊飽滿的臉龐凹陷下去,銀發也變得幹枯毛躁。哈雷爾每天都會在鏡子前怒吼,但他最近甚至不再照鏡子,因為他在自己的臉頰上看到了老人才有的斑點。

哈雷爾的恐慌對任東陽沒有影響。正如哈雷爾從未看得起任東陽,任東陽也從不把血族之流放在眼中。他見識過許多不斷進化的特殊人類,而血族是唯一一種幾百年來從未有任何長進的種族。他們往日怎樣繁衍,今日也怎樣繁衍,就連抗病毒能力也無法隨著時代更疊而進化,這些自恃高貴的蚊子,能誇耀的只有自己漫長的壽命。

但沒有任何進益的長壽,任東陽並不欣賞。

哈雷爾重覆惡劣一次:“他們想弄死我們。”

任東陽正翻看報紙,頭也不擡:“我知道。”

這回答太敷衍,哈雷爾不禁擡起頭。他的腰上捆著繃帶,但血總是止不住,一點一點滲出來。傷口的愈合速度變得極其緩慢,甚至比普通人還要慢。他指使小孩從市場附近的診所偷了些針線,自己縫合傷口。但血族的血液裏有古怪的成分,能夠溶解那些普通的縫合線。

哈雷爾只在這時候想起拉斐爾。拉斐爾曾告誡過他:血族長老的血液成分和普通血族不一樣,甚至和絕大多數人類都不一樣,尋常的醫療用具在長老身上無法發揮正常的作用,比如尋常麻醉藥品對他們來說等同於劇毒,而尋常的醫用縫合線會被他們的血液溶解。

傷口還在不斷增加,仿佛他從身體內部開始腐壞。

一種久違的恐慌忽然從哈雷爾心中生起。是他許多年前被利劍刺穿胸口時,感受到的死亡陰影。

“你必須幫我。”哈雷爾對任東陽說,“否則你無法離開邊境。”

任東陽:“靠你?還是靠你那雙沒用的骨翅?”

骨翅收進了身體裏,哈雷爾被他這句話激得霎時間濃眉倒豎。但他現在是更羸弱的那個。怒氣被壓制了,他心平氣和地問:“你還在怪我找了那些小孩?”

任東陽毫不猶豫:“那是你做的所有事中最蠢的一件。”

兩人在昆明曾為這件事大吵一架。那時候弗朗西斯科還未離開,整日因為被哈雷爾吸血而昏昏沈沈。任東陽提醒哈雷爾不要把事情做過頭,如果弄死了弗朗西斯科,金毛特管委那個前男友是絕對不可能饒過他們的。哈雷爾當時十分得意,稱特管委現在必定焦頭爛額,根本顧不上去處理任何別的事情。

得知他竟然利用“星文”在國內四處點火,甚至游說小孩加入,任東陽暴怒了。

哈雷爾的所作所為,固然會令危機辦和特管委無法分神去全力追捕兩人,但同樣也讓斷代史和許多特殊人類種族陷入嚴重的危機之中。任東陽在那一剎那忽然意識到,眼前洋洋得意的血族,或許才是最徹底、最純粹的斷代史成員——他和組建斷代史的最初幾位先驅一樣,是徹頭徹尾的反特殊人類者。

血族看特殊人類,如同人類註視螞蟻。

任東陽在那一刻,決定舍棄哈雷爾。

但在徹底放棄哈雷爾之前,他還要讓哈雷爾充分地發揮作用。

“你應該先跟我溝通。”任東陽說,“我畢竟在國內呆了很多年,跟很多部門打過交道,我非常熟悉他們做事的風格和制度習慣。”

哈雷爾狐疑:“你不是因為我對小孩下手而生氣?”

任東陽:“小孩也好大人也好,現在最重要的,是我們兩個找到機會盡快離開。況且你找的都是十來歲的小孩,即便殺了人也不會死,甚至不會坐牢。既然這樣,我有什麽可擔心的。”

停頓兩秒,任東陽無比真誠地說:“你看事情,確實高瞻遠矚,在我之上。”

哈雷爾喜歡聽這樣的話。而任東陽擅長說這樣的話:演戲嘛,他演了很多年,對象雖然只有一個,但他技巧已經爐火純青。

哈雷爾果然受用,笑了笑。任東陽起身拿走錢包:“等我一會兒,我去給你買點兒紗布。”

哈雷爾:“紗布對我沒有用。”

任東陽:“多換幾次吧,保證傷口潔凈。後天我們就走,很快了,你再忍一忍。”

哈雷爾:“你知道怎麽走?”

任東陽:“我知道。我在這裏有認識的人。”

他在藥店裏用現金購買紗布和繃帶,但沒有立刻回民宿,而是往反方向走去。距離民宿大概一公裏遠,有一個小型工廠,制作各種動物圖案的碗碟。那是個非常特殊的工廠:廠子裏全都是特殊人類。

在偏遠的山區,比如秦小燈的故鄉,“特殊人類”仍舊是令人畏懼的生物,尤其是類似羽天子、蒼龍母、大禱這樣外形與人不太一樣的種族。如何處置這些被排擠的特殊人類家庭,很令當地危機辦頭疼。

這個工廠解決的正是這樣的問題。廠子的管理者、工人全都是不想回到普通社會的特殊人類,廠裏還有一個小小的幼兒園,可以在上班時間為工人看管小孩。

任東陽在王都區聽來自這邊的特殊人類提過此處,他專程到雲南,為的就是這個工廠。他原本以為這樣的廠子必定管理松散,簡直是飼育所和鬥獸場的天然材料場,然而大大出乎他意料:廠子不僅非常正規,而且工人們對他所說的“北方的掙大錢的地方”絲毫不感興趣。

故土難離,即便是摒棄自己的故土。任東陽無法理解這樣的感情,他懷著不滿離開,最後在綠皮火車上結識了秦小燈。他當時得知秦小燈來自於工廠附近的村落,卻渴望遠離故鄉北上尋找新生活,他幾乎沒有一絲猶豫,立刻哄騙秦小燈吃下摻藥的食物。得知秦小燈的精神體是黑孔雀,算是意外之喜。

任東陽就站在山腰上俯瞰廠區。暌違數年,廠區規模擴大,也愈發熱鬧了。這種熱鬧讓任東陽十分憎厭。

他心中有一種毀滅一切、吞噬一切的瘋狂願望,隨著海域的恢覆而膨脹、而滋長。

他記得這個廠子的管理者絕大部分都是哨兵和向導。水母從他肩頭悠然躍起——即便海域已經恢覆正常,他的銀幣水母卻依舊保持著那怪異的、仿佛異形一般的猙獰姿態。

任東陽知道自己的精神世界已經徹底被扭曲。他欣然接受,並且開始逐漸欣賞和喜愛自己模樣奇怪的水母。

水母緩慢降落,纏繞在任東陽手上,並很快分裂成無數小水母,往廠區游去。

任東陽正在腦中梳理自己計劃,他忽然一頓。

一枚針——或者說一種熟悉又陌生的氣息,以極快的速度掠過他的海域。

隨即,第二次,第三次。掠行太快了,任東陽甚至無法捕捉到那精神力的形態。

但在第四次的時候,他認出來了。

他最熟悉的海域。他最熟悉的精神力。他在自己的海域中抓住了向雲來:“小雲,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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