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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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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29

蔡羽追蹤這個人已經好幾年。

當時在那個小小的組織裏, 他沒資格得知對方的名字,只曉得對方被稱為“六哥”。比蔡羽年長的哨兵,比任何人都要殘忍的哨兵, 蔡羽並不是他用霰.彈槍射擊的第一個人。他的槍管可以伸進任何人身上的任何地方,受傷後的模樣還會被他拍攝下來,留作紀念。

那些“紀念照”, 當然也給蔡羽展示過。當時蔡羽還以為自己是安全的例外, 但在那樣的組織裏, 除了身居高位的那幾個,其餘的人全都是損耗品。蔡羽總是會想起那些血淋淋的照片,還有六哥湊近他展示照片時, 因為極度興奮而顯得鮮明的鼻孔。受傷之後很長一段時間, 蔡羽看到半喪屍人殘損的面容都會下意識一激靈。

能追查到的信息並不多。他們把重傷的蔡羽丟下後如猢猻四散,即便想找,也無從下手。特殊人類相互傷害的案件, 在當時實在不算稀奇, 小地方的人根本不想管。這件事就這樣糊糊塗塗地過去了。蔡羽傷好之後, 意識到無論他人,還是小城市裏毫無作用的危機辦,都不可能給予那些人真正的懲罰。

他開始自己調查。

但困難重重。

從來都是六哥們在軟件上主動聯系蔡羽, 蔡羽無權得知他們的行動計劃。蔡羽常去的那個房子,也只是他們其中一個根據地。蔡羽嘗試從軟件入手,但那個軟件上的半喪屍人專區管理員已經換了人。新的管理員聲稱自己不曉得六哥,也不認識六哥的朋友們。軟件不再維護後, 蔡羽再也無法打開它, 從此丟失了與六哥聯絡的唯一渠道。

他只記得六哥的長相,還有對方無意中提及的測量作業。六哥是學建築的, 家中頗有行業淵源。這是蔡羽手中最有價值的線索。

蔡羽知道,在茫茫人海中尋找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哨兵,最好的方式其實是進入危機辦。他對危機辦的印象十分惡劣,一直認為那是人人屍位素餐的官僚組織,但為了自己的目的,不得不埋頭學習,以其為目標。考到人才規劃局之後,他得知何肆月是特管委的偵查員,連忙與他攀上關系。

何肆月看似高傲,性格其實十分單純。只要扮作初來乍到、對一切都陌生茫然的半喪屍人,很容易就能博得他的友誼。蔡羽跟他打聽危機辦的事情,卻從他口中得知“王都區”這個地方。

何肆月帶蔡羽去王都區游覽的那天,正是王都區最高的公寓樓,逍遙閣開售的日子。蔡羽對這種地方毫無興趣,只想立刻找到何肆月口中的半喪屍人首領。經過逍遙閣時,他卻被迎面吹來的宣傳冊扇了一巴掌。

冊子上印著逍遙閣的情況介紹。這價格昂貴的公寓是一位新銳建築設計師的作品,傳單上有那個年輕建築師和投資商的合影。

蔡羽就這樣意外地找到了“六哥”。

他按圖索驥,根據六哥的真實姓名和履歷去尋找這個人的蹤跡。

同時他意識到,在還未能進入危機辦的時候,王都區就是最好的信息收集地。而為了讓信息的收集更加高效和具體,黑兵是他此時此刻唯一的選擇。

決定加入黑兵的那天,蔡羽也同時決定了,要放棄自己在人才規劃局的學業。他衡量過、比較過,讓“六哥”感受與自己同樣痛苦的念頭壓倒了一切。他給何肆月慶祝生日,在何肆月面前摘下口罩。他知道眼前輕盈、高傲的羽天子,或許是世上唯一一個看到自己的臉龐,卻不會驚訝恐慌的人。

畢竟,他受傷之後,連父母都不太敢擡頭註視他。

善良的羽天子所擁有的感情,比蔡羽要純粹簡單得多。坐在何肆月面前,蔡羽有一種被溫水包圍的感受。沒有責備,沒有懼怕,何肆月甚至不要求承諾,他只是祈求蔡羽的健康和平安,告訴他,“無論發生什麽事,你都可以回到我這裏”。

他把自己的秘密交付給何肆月,但,同時也在心中向何肆月道歉。何肆月是最傳統的那種人,考一個好學校,進入一個穩定的單位,然後再組建一個幸福的家庭。每一個註定早逝的羽天子都希望在30歲之前完成自己的人生目標。然而蔡羽一旦加入黑兵,與特管委工作的何肆月就不可能維系無話不談的、比朋友更親密的關系。

他不得不從此回避何肆月,漸漸拉遠兩個人的關系。尋找六哥是他最在意的事情。

蔡羽花了點兒時間和錢,才終於得到那本已經絕版的《特殊人物》。和網絡上一鱗半爪的傳聞相比,雜志上洋洋灑灑數萬字的采訪,雖然多是註水的褒揚,但仍能從中得到許多珍貴信息。

比如“六哥”的老師,“六哥”幸福的家庭,他展示的和隱藏的東西,還有他的下一個計劃——他參與設計了要承辦特殊人類論壇的地標性場館,“星橋”。

雜志上展示了“星橋”的設計圖,一座在黑夜中閃閃發亮的、如同橋梁一般的美麗建築物。六哥說,這個場館的設計理念,是“讓不同種族的特殊人類在和諧、友好的溝通中理解彼此,成為朋友乃至家人”。

僅僅是看著這些話,蔡羽都有種嘔吐的沖動。他嘴上的傷早就愈合了,但此時又麻癢起來,令他坐立不安。

三年過去,“星橋”已經竣工,雖然模樣與設計圖有很大出入,但設計者名單裏仍有六哥的名字。

到王都區參與重建的人中,有幾位半喪屍人建築師。蔡羽裝作不經意地跟他們聊起星橋,得知星橋即將迎來最後一次消防檢查,大名鼎鼎的建築師六哥屆時也會參加。

三天之後,便是六哥露面的時間。

雖然閉著眼睛,蔡羽一夜未眠,他思考著自己、何肆月和六哥的事情,耳邊是邢天意走出走入的聲音,還有向榕慢吞吞打字的輕微響聲。他在鬧鐘響起之前從沙發上彈起來,嚇了邢天意和向榕一跳。“我去給你們買點兒早餐。”梳理好一切的蔡羽壓抑住自己的興奮,輕快地說,“包子可以吧?向榕,你大哥最喜歡吃的那一家。”

向雲來確實惦記著自己最愛吃的包子。和隋郁的長談結束後,他仿佛瞬間恢覆了食欲,第二天一早就催促龍游去買包子當早餐。龍游只在小區門口買了些,向雲來嘀嘀咕咕,很不滿意,但仍吃了個精光。

吃完早餐沒多久,他又餓了。胃部精神萬丈地消化一切,向雲來看著龍游帶著自己寫下的清單出門買吃的,想起了調劑師課程中學過的東西:海域遭受創傷的人,可能會失去食欲、□□或者長時間失眠,這些都是精神狀態極端不穩定的表現。

而他已經從低落中恢覆了,能吃能睡,偶爾還能想想隋郁。雖然情緒飄忽,喜樂並不激烈,但一切正在往好的地方發展。

龍游很快回來,捎帶一個隋郁。

隋郁進門之後,熟門熟路地開冰箱、進廚房。他曾在隔壁的安全屋住過,房子格局、家具擺設一模一樣,他對向雲來說:“像回家。”

他來找向雲來,是很容易得到準許的。雷遲和蔡易都恨不得倆人盡早恢覆關系,盡快如膠似漆,以確定隋郁確實已經倒戈到他們這一邊,完全成為隋氏和斷代史的叛徒。隋郁對此心知肚明。他昨天來的時候兩手空空,今天卻氣焰囂張,手上滿是大包小包。

放好吃的喝的,他坐在向雲來身邊,開始從袋子裏掏東西。

巴掌大的象鼩玩偶,充電後可以搖晃的象鼩臺燈,由象鼩和銀狐頭像組成的色彩鮮艷的風鈴,能放在床頭的象鼩擺件,象鼩鬧鐘,引著許多象鼩的床上四件套……

“等等!這都什麽!”向雲來傻了,“這些都是你定做的?”

隋郁:“……大部分是你妹買的。只有這個,是我找人定制的。”他拿出一個擺件,是趴地睡覺的銀狐,和銀狐頭頂上的一個金黃色小毛團。

向雲來:“拿回去。”

隋郁愕然:“為什麽?”

向雲來:“很惡心。”

龍游也愕然:“很可愛啊。”

向雲來看著龍游:“你想象一下,你女朋友在你家裏擺滿了飛蜥的各種手辦、海報、擺件,連你的枕頭、床單、被子、坐墊、地毯、窗簾,也全都是……”

龍游大叫:“……惡心!”

只有隋郁始終一臉無辜,謊言隨手拈來:“多看,多摸,能幫助你盡快喚出象鼩。真的,秦戈也這樣說。”

向雲來每天晚上都嘗試呼喚象鼩,但冒出來的永遠是不成型的濃郁霧氣。羅清晨的幻影正在他的海域中,與他自己的力量相互拉扯。一旦意識到母親殘餘的能力仍舊對自己有巨大影響,向雲來不能不想起任東陽異樣的精神體。

他其實有些害怕。如果象鼩真的再次出現,它是正常的,還是已經異變的?他不能確定。

收下了隋郁帶來的禮物,向雲來只把銀狐和象鼩的擺件放在床頭。隋郁跟在他身後走進臥室,關門時龍游的腳插了進來:“不能關。”

隋郁:“你要看?”

龍游:“……不能做……做不合適的事情。”

隋郁推了推墨鏡:“我不知道合不合適,你可以先看一會兒。”

龍游堅決不允許他關門:“別騙我,你現在可不是能做那種事的狀態。”

站在向雲來身邊,隋郁的精神力充滿了動蕩和警惕。這不是短時間跟象鼩玩偶親密貼貼就能改變的條件反射,隋郁只得聳肩:“抱歉,我忘了,你也是調劑師。”

但他並沒有打算跟向雲來在安全屋裏做什麽不妥的事情。戴著墨鏡,至少他看不清向雲來的模樣,不至於在這裏大吐特吐。至於別的,現在還不是好時機。

壓低聲音,他對向雲來說:“我要跟你聊一聊斷代史和隋氏的事情。”

向雲來也想說點兒和象鼩、和自己無關的事情,轉移隋郁的註意力。他坐在床上看著靠坐窗臺的隋郁:“你說。”

隋郁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位西裝革履的青年,臉上是成功人士才有的志得意滿。

“特殊人類論壇的場館是他設計的。”隋郁說,“這個人被稱為‘六哥’,他是我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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