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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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26

向雲來的人生詞典裏, “沖動”是一個低頻詞。而每次“沖動”之後,他都會懊惱自己的不假思索。這次也不例外。

對隋郁,他毫無保留。羅清晨、譚月陽、獅牙、蛇尾, 隋郁的父親鹿角,任東陽,還有隋郁和羅清晨相遇的那個冬日。

詛咒的源頭, 詛咒如何紮根。以及如何消除詛咒。

如果說前面那些都是沈重的, 講到如何消除詛咒, 向雲來的語氣才有一絲輕快,像是跟隋郁分享一條攀登峻嶺的捷徑。他沒察覺自己說了好幾次“你放心”“我可以做到”,他害怕隋郁懷疑他。

他說, 自己已經在任東陽的海域裏試驗過, 羅清晨嵌入的幻影能跟自己對話,他還說隋郁海域中的幻影也一定能夠消除。

“你聽懂了嗎?”向雲來問。

從他提到羅清晨的能力開始,隋郁就沒再說話, 聊到吊橋邊上的相遇, 隋郁的呼吸更是驟然變粗。隋郁沒有回答向雲來的這個問題, 直接掛斷了電話。

之後,倆人的聯絡就中斷了。之後的幾天,無論向雲來發信息還是打電話, 隋郁始終沒有理會。

向雲來的愧疚一天比一天深。現在他的海域是任東陽海域的景象,向雲來本就覺得心煩,也不想去看。而充斥在這個海域裏的全都是各種各樣的負面情緒,他一點兒快樂的、燦爛的東西都找不見, 陰沈成一潭死水。

隋郁之前對他的恐懼、疏離, 是隋司弄出來的。但羅清晨所做的事情,根本不比隋司遜色。

隋郁會恨我的。他真的開始恨我了。向雲來惴惴不安。

但隋郁會原諒我的。向雲來卻又時時會這樣想。一個看到自己就會嘔吐, 連精神體都呈現應激反應的人,還要冒著危險去救他,以免他被斷代史帶走——這絕不能算普通情誼。

他恨不能把隋郁說過的每一句表白心跡的話都拿出來細細分析,給當下的困局提供解題思路。也許……也許還有機會的,只要進入隋郁的海域,在海域裏說服隋郁……不行,不能再做這種冒犯他人的事情。向雲來輕輕地扇自己耳光。

成日在房子裏念念有詞地走來走去,龍游問過他好幾次:你需不需要我幫你疏導一下海域?但向雲來不想把自己海域的秘密暴露給龍游,婉言謝絕。

這期間,他也仍舊為向榕的事情操心。龍游有天早上問他志願的事兒,得知向榕報了人才規劃局的國安專業,龍游登時楞住,正咬著焦圈,卻連嘴巴都合不上了。

向雲來忙問他怎麽回事。龍游把焦圈往嘴裏一塞,沈默許久。“太危險了。”他說,“我真的不建議向榕……啊,她已經報了?還能修改嗎?系統關閉了?”

龍游越問,臉色越沈。向雲來背脊都流汗了:“這專業這麽不妙?”

他對這些並不很懂。向榕之前對新希望學院感興趣,什麽特殊人類生物學、海洋學、心理學……聽起來都是理論學科,雖然難找工作,但絕無生命危險。向雲來並不曉得國家安全學具體是什麽內容,但至少聽起來,它十分安全。他擔心向榕,也不過是擔心她之後無法順利畢業,或者無法順利就業,卻從未想過這專業本身,似乎就不太對勁。

“你知道發生在韓國濟州島的魚龍事件嗎?”龍游問。

魚龍是一種分布在朝鮮半島、我國東北部和俄羅斯東南部的特殊人類。他們的外形與人魚十分相似,則外貌更近似海洋生物,古時候常被當作“海怪”,遭到殘忍的狩獵和戕害。但他們其實擁有不遜色於人魚的發達大腦,並且是習慣陸地生活的兩棲類。這一點不僅比人魚優越,而且讓魚龍有了參與人類生活、獲得知識和社會地位的可能。

六年前,十幾位魚龍策劃了一起爆發在濟州島的生化襲擊,生物汙染令這座以風景著稱的島嶼在一個月之內死亡了近百人。同時,三位壯碩的魚龍攜帶被汙染的生物標本,通過水路分別前往中國、日本和俄羅斯。

生活在我國東北沿海地區的特殊人類,采女,在海上工作的時候發現了異樣。她們與生活在南方的海童一樣,擁有十分出色的潛水技藝,古時候常作為祭祀海神、平息海難的祭品,現在則在全世界許多海洋勘探站 中擔任十分重要的海底探測工作。某個清晨,兩位結束工作的采女在回到工作站途中,敏銳地察覺了水下生物的騷動。

並非魚群洄游的季節,但魚群紛紛由東往西,逆流而上,仿佛在躲避海洋中的什麽東西。倆人向上報告之後,帶上攝像機和定位裝置潛入海底。兩小時後,她們發現了被丟棄在海床上的汙染標本,以及死在標本附近、已經因為生化汙染而膨脹得無比肥大的魚龍。

“這件事國內報道不多,但我聽說,你們王都區曾經出現過一些傳聞。傳聞說的大差不差,這是魚龍的自殺式襲擊。”龍游說,“去美國的魚龍死在了船上,沒來得及完成全部計劃,不過整艘船都被汙染了。事情發生後,船就停在了海中央,之後沒多久,因為航道出錯、撞擊冰山,沈沒了,沒有進入美國境內。但在中國和日本海域的兩個魚龍,屍體都爆炸了。”

向雲來毛骨悚然:“他們自己本身就是汙染源?!”

龍游:“對。”

向雲來:“這跟國家安全學有什麽關系?”

龍游:“人才規劃局的國安專業,第一年招生的分數特別高,報考特別難。但我老家的一個傳奇師兄,地底人,考上了。所有人都在說他的故事。我老家對特殊人類的接納沒有大城市那麽寬容,尤其是半喪屍人、地底人這種外表不一樣的……不過那師兄太出色了,所有人都說,他以後一定會有大成就。”

龍游看起來有點兒惆悵:“他在調查魚龍事件的時候被細菌感染了,最後也沒撐住。我當時還在讀高中,聽到老師們討論這件事,才曉得他人已經沒了。我的班主任教過他,快退休的老頭,邊說邊哭。後來我大學畢業,考進了危機辦,才在培訓中知道,當年魚龍事件中所有被感染的調查員,屍體都被認定為‘嚴重汙染’,直接進行了無害化處理。不要說遺體了,連骨灰都不存在。”

向雲來攥緊了手心,開始緊張。

龍游看著他:“第一屆國安總共招了16個學生。我的師兄是最後一個離開人世的。他的所有同學都走在他前面,一個都沒剩下。”

向雲來手腳冰涼。他要阻止向榕,必須阻止。可是志願已經報上去了,分數最高的特殊人類考生,體能和精神體技能都很優秀的女性哨兵,孤兒,有強烈的報考意願,誰會拒絕錄取這樣的人?

向榕一定會被錄取,除非……向雲來腦子嗡嗡的,他心想,只有兩條路,一是向榕自己放棄報到,選擇覆讀,二是有什麽人去把向榕父母的事情爆出來。地窖裏的秘密一旦公開,向榕絕不可能再被任何與國安類似的專業錄取。

他顧不得向榕的想法了。多年來與妹妹的相依為命,讓他一切事情都習慣先思考向榕是否安全,向榕是否合適。只要能阻止向榕踏入這個危險的專業,他甚至認為,即便向榕被當成嫌疑人,被懷疑被審判,都比“死”這個結局好千倍萬倍。

淤塞了整個海域的負面情緒,此刻正在推波助瀾。

哪怕會被向榕憎恨,只要能保護向榕……但向雲來現在沒有自由,根本什麽都做不到。

他焦慮得開始咬自己的指甲。對了,可以想辦法讓自己跟向榕見一面,只要見到向榕,他就能入侵向榕的海域,一次不夠就十次,一百次,不停地施加暗示,直到向榕徹底改變想法。

或者……他看向正在安慰他的龍游。或者現在入侵龍游的海域,讓龍游去當那個罪人。龍游是危機辦的,又巡弋過向榕的海域,他去揭開一切最容易不過。他也懷疑過那個地窖……還有秦戈,讓龍游告訴秦戈,向榕的地窖裏藏著什麽秘密。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人,只要能保護向榕。

向雲來的精神力正在溢出。它們無聲無息地包圍了龍游。龍游的飛蜥正停在主人的掌心中,隨即,精神體與龍游同時擡起眼睛,盯著向雲來。

龍游看起來有些困惑,甚至有點兒不知所措:“你在做什麽?”

向雲來背脊上一片冷汗。他忘記了,龍游是專業的精神調劑師,他人精神力的波動根本不可能瞞得過他。

他隨即還意識到,如果由龍游爆出向榕殺人的事情,那麽龍游的前程和事業,也將徹底被毀。一個不稱職的調劑師,一個與巡弋對象私交甚密,而且輕易就被向雲來控制的危機辦工作人員。

他在龍游的海域裏看過那片被雨霧籠罩的茶園,他知道龍游讀書的錢都是村裏人湊出來的。自卑的龍游,時常猶豫的龍游,把他當作恩人,用微薄的工資請他吃飯的龍游。

“……我想試試能不能召喚出象鼩。”向雲來低聲說,“對不起。”

他回到臥室,倒在床上。一種恐怖的冷從他心□□發,讓他的骨頭格格顫抖。

——你們這些擁有特殊能力的向導,怎麽可能忍住不去入侵別人的海域!

任東陽摻雜狂笑的怒吼在他腦子裏嗡嗡作響。

——你永遠都是羅清晨的傀儡!

向雲來咬住了自己的手指。“我不是……我不是……我不入侵……不,我不想控制任何人……”他流著淚,一遍遍重覆,直到聲音嘶啞。

臥室裏唯一的那扇窗戶半開著,室內的空調與室外的熱風相互對抗。有人在窗戶外說:“你發病了?”

向雲來嚇得登時跳起。站在窗臺上的,竟然是雙臂從手腕到肘部都打著石膏的何肆月!

“……這裏真的是安全屋嗎?”向雲來不由得問,“你能來,那哈雷爾也能來。”

“來不了。”何肆月看了一圈他的臥室,沒有坐的地方,他只得坐在窗臺上,長腿垂在外頭,“他被狼人打得半死。能飛的特殊人類不多,除了我們羽天子,國內基本上就只有血族了。但這一片都是狼人的地盤,是雷遲選的地方。血族的人只要進入這個範圍,就會立刻被發現。你放心……你哭什麽?我沒事。”

向雲來擦了眼淚:“不是為你哭。你的手怎麽這麽嚴重?”情緒波動得太厲害了,他這幾天一直無法開懷,此時一句話不由自主溜出口,“都怪我。”

骨質疏松是羽天子的常見病,何肆月也不例外。他雙手一直抱著任東陽,飛了十幾公裏,抵達危機辦上方時實在支撐不住,直接從半空滾了下去。一檢查,他雙手早就因為任東陽的體重而折斷,他是用一種別扭至極的姿勢一路飛回來的。

任東陽現在被危機辦扣住,怎麽調查,調查出什麽結果,何肆月一概不知。他閑談半天,中途龍游還進來跟他說了幾句話,向雲來察覺對方有事要談,只得耐心等待。

何肆月東扯西扯,聊了快半個小時,才終於進入正題:“你是不是很懂怎麽入侵別人的腦子……我是說,海域?”

向雲來:“……什麽意思?”

何肆月:“除了哨兵向導,你還能入侵別人腦子嗎?可以的吧?我覺得你很厲害。”

他顯然並不擅長誇讚別人和說好話,這句不倫不類的讚美,讓他的問題顯得愈發可疑。

向雲來:“除了哨兵和向導,別的特殊人類沒有海域。而且我也不可能……我不會再隨便入侵任何人海域!”

姿態瀟灑的羽天子臉上立刻流露失落表情。何肆月是臉上藏不住心事的人,他皺起眉頭,焦慮地眨眼。

向雲來冷靜下來:“我已經把你當作朋友了。”他很誠懇,這是真話。羽天子救過秦小燈和邵清,制造了讓他向隋司覆仇的機會,向雲來感激他。“有什麽話你直說吧。”

“我想讓你進蔡羽的腦子裏看一看,他是不是還有那種怪念頭。”何肆月低聲說,“他曾經被斷代史的人影響過,而且參與過斷代史的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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