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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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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14

任東陽在王都區地陷事件之後就住進了二六七醫院。

地陷事件之前, 他一直沒有進入過蔡易的視線。鐵巖六人在011區說出的事實被半喪屍人首領帶回地面,任東陽從此被雷遲等人盯上。

但任東陽在經歷向雲來多次入侵之後,精神崩潰, 無法回答任何問話。

他原本住在二六七醫院的精神科,但同樓層的其他病人都很怕他:他睡覺的時候,異樣的銀幣水母會在附近病房裏亂飄。不得已, 醫院把他轉移到院史館的樓上。

院史館是獨棟小樓, 樓上有幾個空房間。房間原本空置, 放一些雜物,後來增加了電路、管道、網絡,改建成危機辦和特管委專用的特殊病人觀察室, 並且安裝了保護域裝置, 外來的精神體無法進入,而病人的精神體也無法穿墻而出。

任東陽就住在這裏。

向雲來的要求雖然奇怪,但總算等到他開口, 蔡易松了一口氣。雖然恨不能讓他立刻回到隋郁身邊, 兩人繼續如膠似漆, 他們可以趁機探問斷代史和隋氏的事情--但秦戈強調,要循序漸進。

秦戈陪向雲來來到任東陽的病房外頭,先看到的是在走廊上打滾的熊貓精神體。值守的是調劑科的科員唐錯, 看到科長,他推了推眼鏡,煞有介事:“這地方本來就不對勁,任東陽這人也不對勁。倆不對勁湊一塊, 麻煩。”

唐錯很喜歡研究都市怪談, 但現在不是說書的時機。秦戈亮出蔡易簽署的許可,示意唐錯開門。

向雲來看著唐錯。在向榕第二次高考巡弋的會場, 他們曾打過照面。唐錯似乎也不怕他。他本該因此感到愉悅。但他有種預感:即便世界上所有人都不怕他,他也不會再開心起來了。

是因為隋郁嗎?銀狐化成的長矛沒紮進他身體裏,但向雲來的靈魂已經死了無數次。

他向唐錯點頭致意。情緒淡漠是好的,他心想:它成為保護他的東西,把他和新的創傷隔絕開來。

病房的門剛打開,走廊上的三個向導同時一凜。

任東陽逸散出的精神力充滿了令人作嘔的氣息。向雲來和秦戈踏入病房,盯著頭頂的東西發楞。

房間寬大,只安放一張窄床,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醫療儀器。任東陽坐在床上,透過窗戶看著院子發呆。他沒穿拘束衣,身上是天藍色的病服。乍看起來,是一個普通的、甚至沒什麽大問題的病人。

然而病房裏的空氣令人窒息。目之所及的每一處都布滿密密麻麻的銀幣水母,有大有小,相互堆疊,排序和活動全無邏輯可言。他們甚至看到精神體相互穿插、融合。

天花板上,幾只巨大的水母貼附著。它們形態異常、顏色奇詭,不停朝來客伸出細長的藤蔓般的觸絲。

簡直是教科書級別的“變異表征”。

向雲來看向病床上的昔日男友,心底湧出的是新的情緒:憐憫。

看到向雲來之後,水母們蛄蛹蠕動,直接朝秦戈沖過來,隱藏的變異內部幾乎完全覆蓋在秦戈臉上。秦戈被逼退到門邊。

這是驅逐和威脅。

“我巡弋過他的海域。”秦戈說,“他的防波堤非常堅固,我沒辦法翻越。”

向雲來:“但你已經激怒了他。他現在肯定也不歡迎你。要不你先出去吧,我在這裏跟他說說話。”

秦戈:“不行,我必須在場。”

向雲來: “我答應你,我跟他說的所有事情都會一五一十告訴你。我不會騙你的,我現在被抑制環控制,只能聽你們的。你如果堅持在場,那我和他的見面就沒有意義,他不會開口的。”

他認真分析,語氣是公事公辦的淡然。即便面對秦戈,他也沒有了之前的熱絡。每一次過量使用精神力,就像用刀削減了向雲來的一部分特征,他變得越來越淡漠,情緒更少起伏。

秦戈心中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你打算聊什麽?”

向雲來:“我在隋司海域裏看到的事情。”

權衡之後,秦戈答應他的條件,離開病房。離開時他深深看了向雲來一眼。向雲來說:“無論發生什麽,我不求助,你都不要進來。”

秦戈:“好。”他的目光落在向雲來的手腕上。原本左右手各有一個抑制環,但來這裏之前,向雲來要求他們解除了一個。

門再度關上,這裏只剩向雲來和任東陽。

“……”任東陽開口,“我以為你對秦戈無話不談,絕對信任。原來你也會跟他耍心眼啊。”

他說話的語氣並不像一個失去理智的精神病人。向雲來絲毫不意外。

從秦戈口中得知任東陽的狀態,又在隋司的海域中看到隋司拷問任東陽的畫面,但他絕不認為任東陽會因為這些原因而發瘋。即便任東陽曾經崩潰過,現在也一定恢覆正常了。但任東陽是不會讓任何人步入海域的,哪怕對手是秦戈。

向雲來至今仍認為,自己是最接近、同時也最了解任東陽的人。隋司從任東陽口中挖不出的東西,或許他可以。

在不久之前的拷問中,隋司明確地提問:羅清晨為什麽找你?你是她最後聯系的人。而在隋郁來到王都區之前,任東陽親口對隋司說:不認識羅清晨的兒子。

但,是任東陽介紹向雲來和隋郁認識的。向雲來在過去一直無法理解任東陽為什麽嫉恨自己接近隋郁,但是又完全放縱自己和隋郁發展。這很矛盾,也並不正常。但他想不出答案。任東陽的行為仿佛出自兩種意願,甚至兩個人格。

即將揭開謎底的興奮,同時還有一絲懼意。向雲來對任東陽說:“你可以放心說話。我保證我和你說的話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包括秦戈。”

向雲來在踏入病房的時候發現了監視器,但同時察覺那個機器並沒有啟動。

這也許是蔡易的寬容。向雲來心想,他在竭力博得自己的信任,好讓自己對他們敞開心扉。

向雲來直截了當:“你和我媽媽羅清晨認識?”

在提問之前,他釋放了自己的精神力。象鼩仍舊無法成形,只有銳利如針的精神力密密地對準任東陽。這個問題讓任東陽的精神力產生了波動。

那是明確的害怕。

向雲來告訴他,自己在隋司的海域中看見了許多與任東陽相關的記憶。任東陽的肩膀抖動了一下。

“隋司現在還沒有醒。”向雲來把自己拷問的內容說了出來。

任東陽終於擡起頭。他瘦得皮包骨頭,雙頰凹陷,唯有雙眼因亢奮而閃亮。

“有趣嗎?”任東陽問,“你覺得拷問有趣嗎?”

向雲來:“……”張口變得異常困難,他本能地打算搖頭,但身體的反應有點遲鈍。“還行。”他含糊回答。

任東陽:“你一個人完成的?沒有人指導你?……你怎麽會想到在海域裏殘殺隋司?”

向雲來:“這不對嗎?”

任東陽:“不對……當然不對。那些調劑師,比如你信任的秦戈,他沒有教過你嗎?海域中的拷問是用對方的記憶來折磨對方,不是……不是由你自己親自執行殺戮。這是不行的,向雲來……你會被反噬,小雲。”

他變得溫柔。

“拷問是很傷害自己的事情。你在別人的海域裏殺人……而且用這種方式。太可怕了,小雲。真的沒有人教過你嗎?你沒有任何記憶嗎?”

但他問的問題越來越奇怪了。

向雲來冷漠地回答:“別說得好像你什麽都懂。你明明連巡弋別人的海域都做不到。”

任東陽眼中堆積起來的親昵和溫情消失無蹤。他盯著向雲來,暗咬後槽牙。

自己怎麽會在關鍵的談判階段說出這種刺激對方的話?向雲來回過神,連忙找補:“但我代替你懲罰了他。任大哥,我做得對嗎?”

這語氣兩個人都很熟悉。溫柔,卑微,渴望肯定與認可,過去的向雲來總用這種語氣跟任東陽說話。向雲來知道任東陽喜歡自己的順從,任東陽知道向雲來願意表演順從。只是沒料到此時此刻,向雲來還願意扮演弱者。

任東陽笑了兩聲:“好孩子。”

話音剛落,汙濁的風聲忽然在病房裏尖嘯!水母們形成藍黑色的龍卷風,朝著向雲來兜頭蓋下!

向雲來的精神力剎那間溢出,但精神力根本無法靠近任東陽,水母制造的旋風像籠子把他罩在當中,硬幣大小的水母們變成小小的炮彈,射向向雲來的胸口。

他重重摔在地上,尖叫:“停下!”

任東陽的笑聲透過精神體傳來。一瞬間,仿佛整個空間的空氣隨著笑而振動--但那笑戛然而止。

向雲來已經站在了任東陽的海域中心。

海域中,任東陽愕然而狼狽。他楞了片刻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你……你進來了?”

“你很謹慎。”向雲來說,“氣流確實可以讓我的精神力難以移動。但是你註意空中水母的時候,你就無法關註腳下。我的精神力已經碰到你的腳踝了,任大哥。”

他稱他“任大哥”,但語氣中沒有半分親密。

向雲來曾兩次進入任東陽的海域。第一次他還年少,他在任東陽的指導下第一次嘗試巡弋他人海域,隨即發現自己能夠覆刻任東陽海域中的景象。練習即刻中止,任東陽從此封閉自己海域,同時叮囑向雲來絕不能讓他人巡弋。

第二次是任東陽失蹤多日後回到王都區,並稱自己被夏春抓走、註射阿波羅。向雲來拒絕他的求歡之後,任東陽暴怒,向雲來無意中踏入他防波堤並不牢固的海域。當時是因為隋司長時間的拷問讓任東陽海域出現了漏洞,因此被能力增強的向雲來突破。

但今日的第三次,是向雲來主動且堅決地踏了進去。

他沒有遇到阻礙。也不可能遇到阻礙。

現在的任東陽已經無法阻擋向雲來對海域的探索了。

向雲來站在海域中央。任東陽的淺層海域和他的防波堤居然都是同樣的景象:大海、孤島,海岸線上的礁石……和石頭上的人。

“別走過去。”向雲來涉水而過,打算靠近那個人影時,身後傳來任東陽的聲音。

任東陽重覆:“我是為你好。別過去。”

向雲來:“那是什麽?”

任東陽:“對你來說,它很危險。”

向雲來:“請你把它收起來。”

任東陽:“……你真的是向雲來嗎?”

向雲來不解地看他。任東陽上下仔細打量,甚至伸手去拉向雲來。“……你變了。”他說,“小雲,你果然變了。”

最近總有人說這樣的話。向雲來聽胡令溪說過,前兩天還聽秦戈和雷遲說過。他不覺得現在情緒淡漠的自己有什麽不好,但任東陽的語氣令他生厭。他猛地沖過去,抓住任東陽。

就像在隋司海域中做的那樣,他撕開了任東陽的胸口。

自我意識裂開的縫隙,就是前往深層海域的入口--但任東陽胸口是空的。

向雲來透過空洞,看到的是腳下的海水。眼前的任東陽不是自我意識,只是一個虛像。

他怔怔松手。

這不對勁。

這太奇怪了。

他忽然想起任東陽的海域也跟隋司一樣,牢固得如同監獄:“這裏是防波堤?”

“這裏已經是我的海域。”任東陽說,“聊聊你吧。我們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你沒察覺到自己的變化嗎?”

向雲來更加愕然。眼前確實是任東陽的自我意識,但為什麽找不到深潛的入口?海域裏的自我意識一般只有一個形象,除非……他又想起別的事情:“你的精神體異變了。但是……”他環顧周圍,落日熔金,晚霞噴燃,他們是海面上閃光的兩座雕塑,“但是你的海域沒有異變。它和我第一次進來時看到的一模一樣。你的水母呢?上一次,我在防波堤看到了你的水母。”

“這就是異變。”任東陽說。

寒意爬上向雲來背脊。他直覺地感到恐懼。比面對隋司、面對阿波羅或王都區所有人死亡時,更怪異的恐懼。他甚至退了一步:“什麽?”

水面忽然被擊破!無數巨型水母從水中沖出,撲向向雲來!

向雲來扭頭就跑。他現在能力增強,可以毫無障礙地進入他人海域,但同時也產生了一個不妙的副作用:沒有外力或者警標,他無法脫離別人的海域。比如此時此刻的海嘯,他只能咬牙承受。

他躲避水母,拼命往岸上跑。身後是燦爛暮色,和晚霞中許多張牙舞爪的藍黑色水母。獠牙、長舌、觸手……不該出現在水母身上的東西,贅物一樣從它們的內部生長出來。

向雲來跌跌撞撞,眼前就是岸灘、礁石,還有石頭上站立遠眺的人影。

不對勁。

向雲來狂奔的速度減緩了。他記得很清楚,任東陽防波堤裏的人影是個男性,但眼前的分明是女人。長頭發松松紮在腦後,穿著裸露小腿的褲子,寬松的T恤被海風吹得鼓脹,而她正緩慢回頭。

心臟的劇跳讓向雲來渾身都開始刺痛。任東陽的海嘯原來是這樣異常的嗎?水母追上他,纏住他,把他拖倒在海水裏。他拼命把頭伸出海面。他必須要看清那個人。

女人終於回過頭。

向雲來看到了一張因為久不見面而顯得陌生的臉。

“媽媽……”

與向雲來目光對上的瞬間,羅清晨無比清晰地吐出兩個字:“離開!”

仿佛控制任東陽海域的是她而不是任東陽,海浪自她腳下湧起,山巒一樣高聳,直直往向雲來砸下。向雲來瞬間窒息了,他被沖進深海,手腳掙紮。而水母拖著他,正往深海下落。

求生的本能讓向雲來拽住了正纏著自己身體的水母。他一拳打在水母身上,手掌穿破脆弱的表層膜,深入水母體內,抓住了水母的內臟。

把那團搏動的、混沌的東西猛地拖出來時,他驟然想起自己對隋司做過的那些事。

巨浪把向雲來沖上岸灘,他趴在沙灘上無法動彈,回頭看到孤島上的任東陽正逐漸變大。

原本整潔的衣著變得臟汙淩亂,任東陽胸口和腹部正浮現一團又一團黑血。他痛得彎腰蜷縮,張口大吼,聲音震動了整個海域:“你知道的……你看見過的,向雲來!即便你當時那麽小、那麽小……但你知道!你看見羅清晨怎樣拷問我,你記住了,所以你有樣學……”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巨響,向雲來騰空而起!

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已經脫離海域回到病房。但是他正被什麽東西抓著,雙腳夠不到地。

兩個狼人打破病房朝著醫院院子的窗戶,甚至擊穿了墻壁。他倆拎起向雲來和任東陽,跨出破墻,重重落地。醫院裏一片混亂,狼人扛著獵物大步穿過院子,翻越保衛程序失靈的院墻,消失在醫院後方的河道裏。

警報聲響徹整座醫院。安保人員抵達病房外頭的走廊時,發現了昏迷不醒的秦戈和唐錯。兩人脖子上都有明顯的咬痕,下手的是血族。

而此時,隋郁正在安全屋中與海森見面。隋郁被保護起來,但並不是作為嫌疑人,而是蔡易所謂的“保護隋氏親屬”的關心。隋郁知道蔡易在想什麽,他自己也樂於離開隋家的別墅。但海森的聯絡非常急切,蔡易只得同意兩人見面。

“斷代史要對向雲來下手了。”見到隋郁時,海森開門見山,“因為王都區和隋司的事情,他們已經確認向雲來就是斷代史要找的孩子。二六七醫院不安全,那裏已經被斷代史滲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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