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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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04

這跟向榕和胡令溪說的完全不一樣。

向雲來僵立在原地。以他和那輛車為中心, 周圍的人大喊著“向雲來”“是向雲來”,紛紛退避開去。哨兵和向導的反應比其他人更為強烈,沒有一個人不是連滾帶爬, 更有甚者,直接從正在清理垃圾的二層窗戶跳了下來,背對著他狂奔。

他是怪物。他是最危險的東西。他是人人都恨不能即刻遠離的禍端。

上一次只註射10ml的阿波羅, 向雲來已經感受到它對自己的影響。而這一次的40ml阿波羅, 更是將向雲來精神力的潛能激發到了極致。他那一天毫不費力就能穿梭全城所有海域, 而此時此刻,即便有兩個絕對強力的抑制環,他仍舊能感受到浮動在周圍的他人的精神力, 充滿了令人背寒的恐懼。

這種恐懼具體得像刺針, 他渾身上下都痛。

退了兩步之後,他竄上了車子。雷遲貼心地開著車門,又為他關上車門。向雲來抱著腦袋蜷縮在後座, 海域中的陣痛襲來, 他不知道這是自己海域原本的問題, 還是被周圍那些不穩定的精神力誘發的。

雷遲把車繼續往前開,前方就是前夜酒吧。

酒吧很幸運,因為只有一層, 只是地下室的東西損毀得多,地面上的酒吧本體倒是沒太大影響。胡令溪和向榕在門口等他們,雷遲探頭出來說了句:“你哥腦袋疼。”向榕立刻箭一樣飛到車邊:“哥哥!”

她的薩摩耶也趴在窗戶上,和主人擁有同樣焦慮的眼睛。

向雲來的頭疼好了一些。他開門下車, 看到眼前兩個絲毫不畏懼自己的人, 長出了一口氣。抑制環令他連沮喪都遲緩,心底的不悅和難過, 海潮一樣輕輕地從深處翻起。他並沒有傷心到足以哭泣,也沒有失落到垂頭喪氣。向雲來看著抑制環,一時間不知道是該感謝它還是憎惡它。

胡令溪給他遞上水,說了些王都區的情況。現在還在王都區裏活動的人,基本都是回到這裏清場的。大部分人轉移走了,傷者擠滿了城裏的醫院和診所,地底人和半喪屍人全都轉移到兩個特殊人類高校的地下圖書館和停車場安頓。特管委撥了一筆錢安置眾人,但均分下來每個人到手的都很少,大概只有三個月的租金,居民們全都很不滿。

“這種不滿也會投射到你身上。”胡令溪說,“哨兵和向導直接被你影響,他們反應過來之後,會害怕你。而且當時王都區下面發生了什麽事,我們根本來不及解釋。大家夥兒還在救援的時候,謠言就已經產生了。”

向榕補充:“你以前不是經常在沒得到別人同意的情況下,闖進別人海域麽?那些人都認得你。他們說,又是向雲來,向雲來總是這樣,他想控制整個王都區的哨兵和向導。”

向雲來:“……”

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些年來的任性妄為,居然在這個時刻給了他致命一擊。

謠言起初只是小範圍傳播,但外來的救援者們大量趕到之後,“向雲來”這個名字和謠言一起瘋狂散布。有人說,這個向導不是讓我們到王都區來救人麽?另外一些人說,他闖下來的禍,當然要他補救啊。至於向雲來闖了什麽禍,說不清,不知道。等胡令溪和夏春有了喘口氣的空隙,他們發現,謠言已經變成:向雲來和地底人勾結,要毀掉王都區,但黑兵阻止了一切,並且讓向雲來彌補錯誤。

向雲來:“很好嘛,黑兵。”

胡令溪:“這些話絕對不是黑兵傳出去的。在場的黑兵都知道發生了什麽,而且我們非常忙,根本沒有時間去……”

向雲來:“我知道。”

他面無表情,頭微微低著,誰都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周圍三個人面面相覷。胡令溪用向雲來能聽到的聲音,裝作與向榕耳語:“你大哥以前優柔寡斷、拖拖拉拉,但至少比現在好。”

向雲來擡起頭:“王都區再也不會接納我了,是嗎?”

一直都想離開王都區的他,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又一次意識到,新的東西在自己的胸口產生了。它像一只爪子攥緊了心臟,每每呼吸都痛得讓向雲來沁出冷汗。那名為“不舍”的情緒瞬間誕生,又瞬間龐大得徹底控制了向雲來。

他心裏完全沒有一點兒快樂的東西,像放滿了黑色垃圾袋的回收塑料桶。

“不會的,慢慢來。”胡令溪說,“給他們一點兒時間吧。很多人還沒有從你的入侵裏回覆,就連我……”他指指自己的腦袋,“也經常覺得自己的海域不對勁。你放心,這期間我們黑兵也一定會為你澄清的。你是真正的功臣,不能夠一直被人這樣誤會。”

向雲來看著自己手上的抑制環:“功臣?”

四個人一時無話。雷遲帶向雲來回到這裏,是為了讓向雲來找到資料。但奇怪的是,他似乎也並不催促向雲來。向雲來很想說些什麽,他這時候才察覺,貧乏的情緒會遏制人的表達欲。他想說話,但提不起說話的精神和力氣。

“你這個要戴到什麽時候?”胡令溪指指他的脖子,接著他剛剛的話往下問。

“問你呢。”向雲來看雷遲。

雷遲抓起向雲來的手:“我現在就可以為你解開。”

向雲來一怔。他不僅看到雷遲的手按在抑制環的內側,似乎正在摸索開關,他的眼角餘光還看到,幾乎同時,胡令溪和向榕都從座位上跳了起來。

胡令溪連退幾步,僅一個呼吸的瞬間,花園鰻布滿了整座酒吧。向榕沒有後退,但她的薩摩耶立刻竄到主人面前,渾身毛發掙起,怒視向雲來。

向雲來怔怔看自己的妹妹。

啊……他心裏有一個冷淡的聲音正在喟嘆:你看,你看看,這就是你的好朋友和你費盡心力照顧的妹妹。

——他們怕你。

所有的安慰言辭,都比不上這一刻的條件反射。

雷遲松開手,他沒有解開抑制環。剛剛的行為簡直就像一種試探,一次讓向雲來愕然的表演。“你的精神體是花園鰻?”他跟胡令溪閑談,“我可以看見精神體,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花園鰻,有意思。”

胡令溪走了回來。他十分尷尬,一只手懸在向雲來肩膀上,始終無法落下,只好接著雷遲的話茬聊天。

向雲來只看著自己妹妹。他對向榕也沒有什麽依戀,但不應該,不能夠,她怎麽……許多問題在向雲來心裏打轉,他問不出口。

“……對不起。”向雲來垂頭起身,“走吧,雷遲,我帶你去找資料。”

向雲來坐上車也沒有回頭。向榕跑到車邊跟他道歉,他只是擺擺手。不需要道歉,沒關系的。他跟妹妹說:我不怪你。

但是車子磕磕絆絆地前行,他在副駕駛座上捏著安全帶,渾身發抖。直到雷遲問他怎麽哭了,他才意識到自己滿臉的眼淚。

雷遲很理解地說:“人難受的時候是會這樣的。”他從車裏找出一包貓貓頭糖果,放在向雲來膝蓋上,強調,“是新口味軟糖,你試試。”

向雲來:“……為什麽都是糖?”

雷遲:“吃點兒甜的,人會開心。”

向雲來一顆接一顆地吃。吃了半包後被雷遲奪回去:“你別吃完行嗎?我就這一包。”

半包糖果無法讓向雲來振作。自從那一天以來,他好像完全失去了振作的能力。

車子無法前行,路上有人正在拖動巨大的衣櫃。雷遲下車幫忙,向雲來靠在車窗看周圍的街道。他眼睛忽然一亮,打開車門跳下車,大步往前走。

在一片鐵灰色的瓦礫之中,有幾個瘦削的半喪屍人黑兵用手邊的材料支起了一個簡易的棚子。他們在棚子下休息和吃飯,遠遠看見向雲來,忙不疊跳起來跟他打招呼。但向雲來沒有回應,只是在棚子周圍轉來轉去。

他轉身跑向對面的一棟樓。那樓塌了一半,已經成為危房,黑兵們連忙阻止,但向雲來踩著斷瓦碎磚,硬是爬到了那棟樓上。

居高臨下,他終於看清楚充當棚子苫布的那張廣告——是他和隋郁在婚紗展上,被秦小燈拍下的那張照片。

他當然記得那一天。婚紗店老板博姐把他倆拉到婚紗展,他迎賓,隋郁上臺走秀。一個穿黑西裝,一個穿白西裝,照片上的隋郁微微朝向雲來低下頭,全神貫註地盯著向雲來,帶一點兒笑容,聽向雲來說話。

向雲來完全忘了自己當時說過些什麽。但照片上的兩個人都那麽快樂。誰看到都會感到平靜和幸福。他們被會場的鮮花和人群包圍,卻仿佛同時罹患了面容失認癥,只凝視著彼此。

照片被打印成大幅的廣告,張貼在婚紗店外頭。黑兵們從瓦礫中撿起它,用它遮風避雨。臟汙的泥水糊滿了隋郁的臉龐,向雲來忽然間產生一種沖動:他要跳過去,他要擦幹凈隋郁臉上的臟東西。

他屈膝蹲下,縱身一跳,在黑兵們的驚呼聲中跳向棚子。苫布支撐不了他的體重,立刻塌了下來。他落在昔日的自己和隋郁中間。隋郁臉上臟東西根本擦不掉,向雲來擦了半天,才發現那個位置已經磨得很薄很透。他停手了,心裏頭仍舊是空空的,搞不清楚自己剛剛行動的意義。

黑兵們把他攙起來。他問起婚紗店的事情。

“第一次地陷的時候,老板和兩個客人在店裏。”黑兵說,“當時人就沒了。整座房子完全塌下來,我們只找到一堆婚紗,還有這張廣告布。”

回到車邊,雷遲看著向雲來問:“你怎麽比剛剛還……”

向雲來一句話都不想說。他擡腿上車,不料忽然被人從後面扯了一把。

雷遲站在車子的另一邊,連忙跑過來幫忙。但那個人動作粗魯,卻有爽朗的聲音:“向雲來!”

是童醉。是渾身黑魆魆,穿著特制的降溫外衣的童醉。

在童醉身後大步走來的是楓人周力。童醉張開雙臂想抱向雲來,向雲來猛然一驚,他下意識想起胡令溪和向榕,忙後退幾步。

周力拉著童醉的衣領把他往旁邊推,“你身上燙得很,別把人弄傷了”,隨即自己把向雲來緊緊抱住了。

他像一個父親,手掌拍打向雲來的後背,低聲說:“你吃苦了,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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