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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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01

地底人造成的地陷事故毀掉了整座王都區。

積木一樣潦草搭建起來的街區, 在地震和地陷中紛紛碎落。而地下生活區域的破壞更是讓整片王都區都成為了岌岌可危之地。

在這個事件中死亡的特殊人類有四千多人,傷者一萬多人。某些寄住在王都區的、數量極其稀少的特殊人類,徹底消失在地陷事故中。

向雲來利用阿波羅, 犧牲了自己的精神力來召喚整座城市的哨兵向導。然而來到王都區的卻遠遠不止哨兵向導。從未有過這麽多特殊人類同時聚集在一個地方,為了同一個目標而奮不顧身。他們從城市的四面八方來到王都區,從各個方向、利用各種工具進入王都區。

這些人是搶救王都區居民的主力。

危機辦調動了自己的所有人員, 特管委還在向上級軍區求援的時候, 特殊人類們已經開始了救援。

他們撲滅了大火, 搭起了救生的橋梁,在瓦礫和深洞中挖出奄奄一息的傷者。來到王都區的半喪屍人和地底人並不多,但沒有任何人對他們表現出嫌棄和不滿。有的地底人和半喪屍人不敢接觸他人的手, 小心提醒“你打疫苗了嗎”, 得到的是幾乎一模一樣的回答:“沒關系,你趕緊抓住我”。

向雲來昏迷了多久,救援就持續了多久。事實上, 三天左右, 王都區就變成了空城, 但搶救物資也同樣重要--對身無長物的王都區居民來說,他們的家,與他們的生命一樣珍貴。

沒有人想過特殊人類集結起來, 會有這麽大的力量。

連他們自己也從未覺察過。

向雲來蘇醒之後,向榕、胡令溪先後都來看過他。向榕說起兄妹倆熟悉的人們如今什麽狀態,胡令溪講的則是柳川。

柳川也在二六七醫院裏治療,偷摸拿了一臺輪椅, 從住院樓來到這邊要探望向雲來。向雲來的病房並不在住院樓。他住在辦公樓頂層的一個控制危險患者的特殊病房裏。柳川在門前吵吵鬧鬧, 但始終沒能進去。

胡令溪說柳川的傷勢,說柳川被救出來之後在救護車上不敢放開向雲來的手, 跟向榕哭得一樣慘,說柳川醒來第一句話就問向雲來,說柳川以為向雲來人沒了,霎時間臉色白得像紙,連胡令溪都沒法讓他回過神來。

病床上的向雲來一直躺著。脖子上的抑制環讓他無法順利地起身,他大多數時候也不怎麽說話,只是聽向榕和胡令溪嘮叨。兩個人的語氣迥異:向榕總是惴惴不安,她察覺到哥哥明顯的性格和情緒變化,因為無法確定原因而心神不定;胡令溪則簡單很多--他怨氣森森。

向雲來欺騙柳川為他註射阿波羅的事情,足以讓胡令溪怨恨他。正如柳川所說,方虞的死讓柳川充滿了負罪感,胡令溪為了讓他走出來,花了很大的力氣。向雲來這個舉動是把剛從懸崖爬上來的柳川,又推下了懸崖。

面對胡令溪的嘮嘮叨叨,向雲來只有一句:“對不起。”

他一說這句話,胡令溪的嘮叨就會停止片刻。

這句“對不起”裏沒有歉意,沒有愧疚。它只是被胡令溪的怨言激發出來的回應,僅此而已。

胡令溪這時候就會用一種奇特的眼光註視向雲來,仿佛向雲來讓他陌生,又讓他欽佩。向雲來心裏頭什麽都不想,感受卻愈發敏銳:胡令溪的精神力會飄散在病房裏,充滿了溫柔的傷感。

“他在幫助你,也是試探你。”秦戈告訴向雲來,“他總是不停地提起柳川,就是想誘發你的後悔和愧疚。你一旦出現這兩種情緒,就說明你的海域在恢覆。”

秦戈沒幾天就會來一次。他會在門口亮出調劑科的證件和特管委下發的見面許可,因此他來的次數比向榕和胡令溪都多得多。向榕雖然是向雲來妹妹,但親屬也不可頻頻見面;黑兵如今一屁股的事兒,夏春又因為王都區的事件被危機辦帶走調查,許多事情都落在胡令溪身上。

向雲來知道這兩個人來見自己,比秦戈出現在這裏更難、更麻煩。但他心裏也沒有什麽感激,只是會在秦戈提起這個事兒的時候應一句:“那真是麻煩他們了。”

所有人面對向雲來,都會露出一種痛心疾首的惋惜。向雲來自己倒是沒覺得海域損毀有什麽問題。他其實也不清楚自己海域現在是什麽狀況,他閉上眼睛進入海域,看到的總是秦戈海域的場景。

唯一遺憾的是,他的象鼩不見了。無論他怎麽努力想象它的模樣,象鼩都無法再凝聚手心。這個溫暖、鬧騰的靈魂夥伴消失,向雲來心裏頭有一些不忍。

但就連這種遺憾和不忍,也很快會消失,像一片掠過窗欞的葉子。

“你跟我接觸過的其他海域損毀者很不一樣。”秦戈說,“他們都是被外力摧毀的,但你不是。你是自己選擇釋放了所有精神力。”

向雲來很理解自己現在狀態。本來他的精神力就比其他人更強,如果別人的精神力是游泳池那麽多,那他的精神力可能堪比一個巨大湖泊。然而現在湖泊的水都被抽幹了,幹涸得能看到湖泊底部的泥濘。沒有人能夠往這個湖泊裏灌水,除了向雲來自己。

也沒有人知道他什麽時候能讓湖泊再次充滿澄澈的液體。

“我們的海域可以自我修覆,它還有一個重要的能力,就是自我防禦。”秦戈說,“你自己拆走了防波堤,就等於是自己放棄了防禦。”

向雲來:“所以呢?”

秦戈:“但你的自我意識永遠會保護你。向雲來,‘保護自己’是我們大腦的本能,而這種本能是沒有辦法被改變的。你說你在海域裏看到了你的媽媽,這就說明……”

向雲來:“說明我的自我意識和深層海域還是完整的,我的海域並沒有完全損毀。”

秦戈:“對。”

向雲來:“其實我並不覺得我有什麽不方便。一切都和平常一樣,只是少了一點兒情緒而已。”

沈默片刻,秦戈開啟了新的話題:“他們跟你說過了麽?方虞的媽媽找到了。”

向雲來這才扭過頭,直直看著他。

方虞的媽媽是被湯辰找到的。從這裏一路往北、前往內蒙的湯辰,在遙遠的邊陲城市裏找到了當年從王都區被一車運走的女人們。飼育所關閉後,一部分女人回到自己的家,一部分則自尋出路。當時恰好有人在王都區裏招工,雖然是包吃包住的苦力活,但恰好適合無處可去的她們。

湯辰的媽媽鄧春燕很早就離開了飼育所,但飼育所的女人都還記得她。她們叫上同樣無家可歸的鄧春燕,十幾個人擠上了那輛大巴。所有人都憂心忡忡,或許這輛車通往的並非樂園而是同樣的地獄,但只要逃離王都區,什麽都好,什麽都行。

方虞的媽媽也在那輛車上。

他們在邊陲的城市落腳了。那裏有一大片正在建設的工地,之所以要到王都區來找特殊人類,是因為施工方想用一定數量的特殊人類員工來申請數額不菲的國家補貼。小城荒涼,連常住人口都沒多少,何況特殊人類?那輛大巴上有哨兵和向導,有半喪屍人,有帶著孩子的采女……大多數是女人,相攜而行,跌跌撞撞,就這樣在邊境地區紮了根。

湯辰一路風塵仆仆,來到了母親的靈位前。從飼育所出來的女人,尤其是生育過的女人,身上總是病痛繁多。器官過早衰竭,癌細胞在她們體內瘋狂發育,她們一個接一個的走了。只有方虞的媽媽,那個從未順利生下過孩子的女人,吃力地活了下來。

她保管了所有夥伴的靈位。

湯辰的電話打回來時,正是王都區遭遇地陷的時候。無論邢天意還是向雲來,所有人的手機都無法接通。等湯辰和邢天意聯系上,兩人都在電話裏狂哭。哭完之後邢天意才把這個消息告訴胡令溪和危機辦的刑偵人員。

“柳川知道了嗎?”向雲來問。

秦戈:“知道了。你這個朋友,看起來硬朗,但哭得很兇啊。”

向雲來:“知道就好。”

秦戈:“你不開心嗎?”他指指向雲來的胸口,“你不覺得胸口悶,不覺得頭腦開始震動嗎?”

向雲來:“……你在說什麽小說臺詞?”

秦戈笑了:“如果是以前的你,現在一定從病床上跳起來,抱著我又哭又笑了。”

向雲來:“不,我不想抱你。”

秦戈:“我是說,你一定會非常興奮,非常激動。”

向雲來:“這件事跟我沒有關系。柳川知道就行了。”

秦戈凝視他,片刻才輕輕搖頭:“高興的事沒有反應的話,那傷心的事情你想不想聽?”

向雲來:“你說。”

他其實不想聽。今日危機辦的雷遲過來告訴他,他住滿一個月就要出院,並且要住進危機辦為他找的房子裏,時刻處於危機辦的監視之中,一天早午晚都要跟危機辦報告自己的行蹤。

向雲來沒什麽情緒,只是覺得疲累。他想閉眼睡覺,身邊發生的一切事情,好的壞的,都別進入他的頭腦,也不要強行逼迫他思考。海域的疼痛時不時會在睡夢中令他驚醒,那感覺很不好受。

但秦戈是他的調劑師,如果想盡快結束這種被限制、被監視的生活,他需要一份“一切正常”的海域檢測報告。

向雲來讓自己語氣減少冷淡,增加誠懇:“您請說。”

秦戈說:“隋郁失蹤了。”

向雲來眨眨眼。“我知道。”他說,“他們告訴我了。”

秦戈:“他失蹤得很突然,可能在哪裏受傷了,或者已經死了。他是很重要的人,你不這樣認為嗎?”

向雲來知道秦戈期待他的什麽反應。但他心中真的一片空空。只有“隋郁”這個名字短暫地吸引了他的註意力,但他無法再流露更多的情緒。沒有關懷,也沒有憂慮。

他嘆了一聲,盡力裝作關懷:“那你們趕緊去找他啊。”

秦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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