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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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34

在漫長的、無夢的睡眠中, 向雲來變成了幼年的自己。

他非常小,肉手肉腳,被一個人抱著。他們在寒冷的雪天裏穿行, 他聽見那個人溫柔的笑聲,指點著:這是雪,這是小鹿, 這是小狐貍……

他辨認不清這些東西。所有語言和畫面, 只是像拓印一樣留在腦海中而已。他擡起頭看那個人, 那個人便教他:喊媽媽,我是媽媽。

向雲來還不懂得說話。他伸出手,去觸碰母親的臉頰。在碰到的瞬間, 他忽然湧出眼淚。

媽媽, 很痛,我很痛。

母親吻他的額頭,用力抱緊他。雪片在蒼白的天空裏翻飛, 它們濡濕了母親的頭發。黑色的長發潦草地束在腦後, 女人有一張平凡的臉, 眼睛跟向雲來很像,即便註視向雲來時充滿溫柔和愛意,但眉眼總是緊繃著, 無法舒展。

他開始在母親的懷裏痛哭。劇痛從頭腦深處炸裂,沿著神經線一路急躥,控制他的全身。

這不是單靠撒嬌就能消除的痛。

後悔嗎?你後悔為了那些跟你沒關系的人犧牲這麽多嗎?

沒有後悔,我並不後悔。向雲來牽著母親的手, 只有在這裏他才能毫無障礙地說出心裏話:我只是很想你, 你很久沒有抱過我了。他把臉貼在母親的手心裏哭出聲,隨即發現自己已經不再是嬰兒。他和現實中的他一樣年紀, 他的手比眼前女人的更大,他可以緊緊握住它們。

你總是在我的海域裏,對嗎?

是的,我永遠陪著你。

向雲來透過淚眼看母親。

羅清晨,他的媽媽,他只記得她的名字和樣貌,此外連一張羅清晨的照片都沒有。六歲時母親離開,與父親一同在車禍中喪生。向雲來被人從幼兒園接走,幾日輾轉,最後來到向榕家中。他已經想不起來是誰把他帶走,又是誰帶著他一路坐車奔波。他只能在記憶的最深處保存父母的模樣。

按道理說,幼年的記憶是會隨著時間流逝而漸漸淡化的。但向雲來完全沒有。即便父親的印象模糊了,但羅清晨總是清晰的。她始終停留在他的深層海域中,保持著向雲來記憶裏年輕的模樣--雖然總是憂心忡忡,滿是焦慮。

向雲來有時候會想,母親在擔憂什麽呢?他在舅舅和舅媽的爭執中得知,父母並沒有結婚,母親生下向雲來之後,與父親的關系變得十分惡劣。這也是父親很少在向雲來跟前露面的原因。車禍那天,羅清晨去找那個男人要錢,之後兩個人乘坐的車輛都墜下了山崖。

他們猜測,是羅清晨提出的數額太大,男人不接受,兩個人在車裏爭搶方向盤,最後墜落。

他們也從不避諱,總是在向雲來面前討論這些事情。他們每說一次,向雲來就羞愧一次。“要不是你”“如果不是因為你”……這樣的指責,總是尋常地從舅舅夫妻倆口中吐出。向雲來只能低頭承受,他沒法反駁,也什麽都做不了。

向雲來從來沒在自己的海域中問過羅清晨這些問題。他知道那是他在海域裏制造的幻象,並非真正的羅清晨。幻象無法解答他的困惑。

但這一次太痛了,他所有的理性限制全數退讓,長久的不解和屈辱讓他開口:“你是怎麽出事的?”

他和羅清晨站在冬季積雪的山坡上。這裏的景象跟隋郁的海域很相似,但向雲來無暇細想。羅清晨轉頭看著他:“我不知道。”

向雲來:“生下我你很後悔嗎?”

羅清晨斬釘截鐵:“從來沒有。”

向雲來:“你跟我爸……你跟那個男人是什麽關系?”他越說越快,漸漸控制不住自己。

他現在完全不是一個足以為朋友解決難題的可靠夥伴,也不再是向榕值得信任的哥哥,他變成了羅清晨的孩子,孱弱的、怨憤的,對眼前的女人懷著愛也懷著怨。

“我這麽多年真的過得很辛苦……我沒被什麽人愛過,但我要去照顧別的人,我不知道跟誰學,我就自己琢磨,我看書、看電視,我模仿一個好的‘哥哥’應該怎麽做。我要為向榕負責任,我要好好把她帶大……可是為什麽是我啊?為什麽,媽媽?

“我必須依靠別人才能在王都區落腳和立足,可是那個人他根本……我從來都沒理解過他,他也完全不在意我。王都區很好。王都區一點也不好。我討厭這裏,可是我沒辦法離開這裏。不,我不討厭這裏……我有朋友,我現在還有喜歡的人……可是媽媽,媽媽……很累,我很累。我現在很痛。我一直都很痛……”

因為開始哭泣,他變得語無倫次。

情緒的波動太強烈了,已經超出了他現在能承受的閾值。向雲來的心臟開始劇烈地跳動,窒息般的感覺令他不得不大口喘氣,終於猛地睜開了眼。

在飄絮一般破碎的意識緩慢凝聚的時間裏,他只記得羅清晨在最後捧著自己的臉,毫不猶豫、絕無遲疑地說:“小雲,我和你爸爸彼此相愛,你的誕生是我們一生中最最幸福的事。”

向雲來茫然地睜大眼睛。他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眼淚從眼角流下。

但他坐起來的時候,所有的情緒退潮般遠離。他不覺得高興或幸福,也不覺得難過和憂愁,腦中一片霧茫茫的空白。

各種儀器連接他的身體,他起身十分困難,渾身的關節都酸痛麻木,而且立刻感到天旋地轉,又沈重地躺倒了。

最令他不舒服的,是束縛在脖子和左手手腕上的兩個鐵灰色抑制環。

在哨兵向導開始從事社會活動的時候,普通人類對他們充滿畏懼。人們確信哨兵和向導可以驅使看不見的“怪物”去傷害別人,因此每一個哨兵和向導,在成年後都必須佩戴刻有編碼的抑制環。抑制環會不斷發出微弱的電流刺激他們的神經,這讓他們很難持續地集中註意力。

但抑制環已經廢棄很久了。在特殊人類的人權問題上,為了和國際接軌,特管委廢棄了許多限制特殊人類生活、工作的規定,其中就包括抑制環。

束縛向雲來脖子的抑制環甚至還有一根鏈子接在墻上。他低頭看手腕上的抑制環,編碼以H開頭。這是特管委專用的、限制極危險罪犯的最高級別抑制環。

向雲來不知道自己現在毫無情緒的狀態是否也跟抑制環相關。他先看見隋郁沖進病房,隨後是醫生和護士,緊隨他們之後的是大哭的向榕。

病房裏一片忙亂。向雲來只能撿自己聽清楚的去吸收。他的聽力和語言能力也似乎被削弱了,一句話要聽兩三次才能聽進去,說話更是異常吃力。

總之,他被救出來之後,持續昏迷了一周。折斷的手臂和手指都已經手術接上,除此之外他的身體只有一些皮外傷,並無任何致命傷口。至於海域的問題,這是二六七醫院的醫生無法解答的。他們讓他等一等危機辦的精神調劑師,秦戈正在趕來途中。

他們說了許多,問了許多。你叫什麽名字,你幾歲,你知道自己在哪裏嗎,你還記得發生了什麽嗎……醫生還指指向榕和隋郁:你記得他們是誰嗎?

向雲來點頭。

向榕咬著嘴唇,眼淚像串珠一樣往下滾。隋郁則緊握他的手,緊得向雲來都覺得有點兒不舒服了。

他意識到,在自己昏迷時,一直牽著他手的人應該就是隋郁。熟悉的觸感,熟悉的大小,還有熟悉的、無法停止的顫抖。

隋郁不僅牽著他的手,還會在病床邊上跟他說話。講得最多的是“對不起”。

向雲來不知道隋郁為什麽道歉,而且也不想知道。他什麽都不想問,不想回答,不想思考。

“他需要休息。”醫生說,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隋郁非常固執,想要陪在向雲來身邊。醫生厲聲訓斥他,他一步三回頭。守了一周,他憔悴得整個人都瘦了一圈,臉頰深陷,眼圈青黑,胡子不刮衣服不換,身上還是在王都區那一套,因為救人和下地,變得又破又臟。

“我就在外面,你放心。”隋郁說,“有事就叫我。”

向雲來躺著回答:“好的。”

他不會呼喚隋郁的。他很確定這一點。再次擡起手看抑制環,他心想,也許是這個玩意兒在作怪吧。

看到隋郁時,他心裏微弱地波動了一下,隨即死水般沈寂。“隋郁是我喜歡的人”,他頭腦裏掠過這一句話,像一行被別人輸入的字幕。除此之外,沒有激動,沒有依戀,沒有靠近隋郁的沖動。什麽都沒有。

在二六七醫院的院子裏,隋郁等到了趕來的秦戈。

隋郁臉上沒有了面對向雲來的喜悅和激動,他不停地抽煙,腳下滿是煙屁股,看到秦戈走過來也只是擡了擡眼皮,臉上表情絲毫未變,沈默而陰森。

“我說對了嗎?”秦戈說,“他面對你的時候沒有任何反應,對不對?”

隋郁把抽了一半的煙丟在草坪上,煙頭點燃了草,但很快因為昨夜降雨帶來的水分而熄滅。

“不是抑制環的問題?”隋郁問。

“不是。”秦戈肯定地回答,“抑制環只會限制我們的精神力,不會壓抑和消除我們的情緒。向雲來變成這樣,和阿波羅還有他過度使用自己的能力有關。就像這個煙頭一樣,他可以激動,可以悲傷,但是他調動不了自己的情緒,很快就會熄滅。”

因為消瘦和疲累,隋郁的眼睛布滿血絲。他瞪著秦戈,滿是困獸的焦灼:“你可以治好他,對不對?”

秦戈是在王都區外頭接觸到向雲來的。從各處湧來的人,為了救援王都區不惜任何代價。道路中斷了,就用梯子和木頭搭橋,把卡車和貨車開進溝裏形成通路;沒有機械挖掘廢墟,就手腳並用去救人;精神體在王都區的地上和地下穿梭,數不清的特殊人類、各個種族,全都趕到了這裏。

隋郁背著向雲來跨過兩輛卡車,正好遇到了秦戈和新希望學院的師生。有過相關經驗的老師立刻跟危機辦、特管委的人聯合起來,指揮學生分工合作。秦戈原本也想加入救援,但他一看向雲來的狀態,立刻知道不妙。兩人把向雲來送上二六七的救護車,一邊急救一邊往醫院趕。

“我治不好。”秦戈說,“向雲來的覆刻能力被阿波羅加強了。我進入他的海域,能看到的只有自己的海域景象。不了解他海域的損毀情況,我不能夠給他任何建議。”

隋郁:“……損毀?”

秦戈:“他的海域必然損毀。沒有人能在釋放了這麽強烈的精神力之後,還能維持海域的正常運作。你想象成被超強臺風卷過的城市就行。現在的關鍵是,我不確定他的損毀程度。”

隋郁:“他能認出我,也記得向榕。他能聽清楚我們的話,也可以回答問題,他只是……他只是不再……不再……”

他不再用歡喜的、開懷的、熾熱的目光看自己了。隋郁說不出這句話。他不再愛我了。不再關註我了。這對隋郁而言簡直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刑罰。

秦戈:“有一個人或許能幫向雲來,但他現在不在國內,也無法回來。”或許是覺得自己語氣太過冷酷,他補充道,“不過你也要記住,我們的海域是可以自我修覆的。再給向雲來多一點兒時間吧。他現在看到你們沒有反應,說明影響還沒有消去,他還需要調整自己。”

隋郁卻仿佛沒有聽進去。秦戈要去看向雲來,隋郁沒有跟上。他怔怔站在原地,忽然說:“我有辦法。”

秦戈立刻回頭:“什麽?”

“持有和研究阿波羅的人,一定知道怎麽解除它的影響。”隋郁說,“我去找他們。”

秦戈拉住了他:“等等,你知道誰持有和研究阿波羅?”

在王都區地陷事件中,向雲來爆發的能力不僅讓他本人暴露了,也讓“阿波羅”這個已經消失很久的違禁藥物,重新回到危機辦和特管委的視野中。夏春聲稱知道阿波羅來歷的只有向雲來,線索暫時中斷。此時隋郁說的話讓秦戈不能不在意:“是什麽人?你認識?……你不在國內生活,你認識的人,是你們家……”

隋郁掙脫了他的手:“我回來再告訴你。我回來之後一定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你們。”

即便秦戈早就提醒過他,向雲來的海域損毀之後可能會出現很多異狀,但真正看見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的向雲來,隋郁還是狠狠吃了一驚。如果秦戈不能幫助向雲來,向雲來能依賴的就只有他了--或者說,能依賴的,就只有清楚阿波羅用途的隋司了。

“我很快就回來。”想到了辦法,隋郁幹瘦的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喜悅,“這個人一定能讓向雲來恢覆正常。”

他匆匆朝醫院門口跑去,因為跑得太急,趔趄著差點栽倒。這一周他沒睡好,也沒休息好,此時此刻卻精神振奮。

但秦戈之後沒再見到他。

直到一個月後,向雲來佩戴著抑制環,在特管委的監視下離開醫院,他們也沒再見過隋郁。

隋郁消失了。

(地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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